第一節臺階。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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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殷十九思考。
看來玄雨當年布下的暗手成功發作了，貪邪扶木順利在異度魔龍身上汲取能量生長，不過，帶來的後果就是鬼族提前出世？
要不要回去翻翻金八珍留下的那本書，看看裏面有沒有記載“多出來”的魔將？
不過，中原的先機已經搶占得夠多了，就算鬼族全面出來，只要提前預防，不要讓九禍和預言中一樣懷上第三胎，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可惜，沒殺死九禍，後患無窮。”殷十九由衷感嘆。
談無欲也有同感：“她確實是一名很有能耐的領導者。”這就是從另一個角度出發了。
殷十九還沒傻到將自己的底盤全部說出來。不過玄雨當年到底是為什麽那麽執著地要種植貪邪扶木的？僅僅只是為了早點回歸佛獄嗎？
“可不可以回答吾一個問題？”談無欲忽然開口。
“你說啊。”殷十九態度和藹。他現在是中原的好朋友，能混進琉璃仙境喝茶不知道算不上支柱一員，雖然有點隱瞞，但回答幾個問題還是可以的。
談無欲：“你究竟是用怎樣方法，救活慕少艾的？”
殷十九：“……”就當他剛剛的心理活動從來沒有過。
“你猜啊。”
紫衣少年人笑的非常地溫和。楓岫主人留在那本書裏的神源神奇非常，就這樣被他用掉了，而且以後也不可能再修煉出來。這種代價，想一想，都會讓此時的殷十九非常心痛。
他現在功體沒恢覆，心臟受傷一身邪元發揮不出來，還要靠歪門邪道來壓制體魄免得整個人爆炸……從口裏省下的療傷聖品，當年玄雨在和佛獄同化之前辛苦以外來者身份修煉出來的慈光神源，就這樣沒有了……
羽叔，你造不造，以後你家小九都不可能再覆活一次了！
殷十九捂住心口，覺得內傷要發作：“是朋友，換話題！”
談無欲：“不可能。”
殷十九：“餵！”
談無欲：“或者真如傳言所說，紫蛇屋擁有讓人起死回生、長生不老的秘密嗎？”
對面人問得慎重。殷十九聽著一楞。
他神情一凝：“你聽誰說的？”
談無欲拂塵搖了搖，態度端正：“江湖傳言都這樣說，已傳了有幾天了。”
咦？
“紫蛇屋早在我和閻魔旱魃一戰的時候，就已經不存在了。”殷十九斟酌片刻：“雖然我可以很誠實，這只是金蟬脫殼之計策，但一個從來就不存在的東西，日後我也不準備再讓它存在。”
那是玄雨的手段。真正的紫蛇屋，在苦境之外，一個叫做雨血的江湖中。
這裏的紫蛇屋，只是一個拙劣的偽造品，一個工具。
玄雨死亡，工具早已失去存在的價值。現在的殷十九並不需要這個工具。
“吾相信。”
談無欲點頭：“素還真有隨你見證過，他自然也相信。但，世人未必會相信！”
故意露出破綻，讓閻魔旱魃找到和色無極一起隱居的殷十九，並趁機毀掉紫蛇屋裏大部分鬼差，只留下擁有清晰神智願意活下來的那些，是素還真和殷十九談妥的條件。
慕少艾做保，保證殷十九以後不再制作鬼差，封存這種慘絕人寰但又有一定存在價值的技術。
因為總有的時候，大夫救不活的人，還是希望能夠借助死神的手回歸世間。
不過，現在的問題是流言……
談無欲特地在這個時候提出來，那麽是不是……
殷十九眉頭皺了起來：“流言，很嚴重嗎？”
作者有話要說： 前幾天把天罪看完了。
雖然已心理出坑，還是感慨良多。
五年，我終於把老棄看走了……
☆、玄影
流言有點嚴重。
公開亭有人貼出了科普帖子，先詳細介紹紫蛇屋留在武林中的傳說，然後大致提了提人體改造的事兒（還翻出曾經的紫霹靂做例子），最後輕描淡寫地提起——剛剛協助素還真等人將異度魔界趕出苦境的武林紅人殷十九，就是紫蛇屋的創始人。
路過的秦假仙看得一楞一楞，心裏盤算著要不要和殷十九套套近乎，給自己重新裝一個好看點的鼻子。
聽聞消息趕過來的色無極看著臉色沈重，毫不猶豫地上前將告示全部撕毀——她當時沒想到，這樣做反而讓流言顯得更真實。
如果紫蛇屋真的不能起死回生，身為殷十九的妻子色無極，又為什麽要毀掉公開亭的證據呢？
在異度魔界被驅離苦境之後的十天裏，武林很平靜，眾人都對琉璃仙境多出的少年人很好奇，流言也就越傳越離譜。
什麽之所以能夠將異度魔界那麽多魔趕出去，是因為殷十九帶來了十萬改造過的蛇屋鬼差啦。
什麽殷十九其實年齡比素還真還要老，但看起來很年輕是因為自己被自己改造過所以不老不死，理由是紫蛇屋的傳說是好幾百年前的事兒。
還有什麽，殷十九看起來很正常，其實和罪惡坑罪首狂龍一聲笑有相同的怪癖，喜歡吃人腦，才會練成一身能幫人改造身體的好技術……後來被素還真喚醒善念，和葉小釵一樣改邪歸正，留在琉璃仙境，從此幫正道幹活。後來還有曾經的受害者上門找殷十九尋仇，殷十九自挖心臟償還罪孽什麽的……故事很精彩，和真的一樣。
談無欲因此覺得這樣下去恐怕不行，殷十九需要出面辟辟謠。
在這個時候，看起來像是已經遠離苦境的異度魔界，其實已經潛回了中原。
作為載體的異度魔龍只是受傷，還沒死，游啊游啊總是能夠回來的。
關於殷十九的謠言，就是九禍做主放出來的。
但主意，卻是另外一個人出的。
那個人藏在斷層的另一邊，被層層扶木所纏繞著，一時半會脫不出身來。
他的身體還很虛弱，需要休息很久，才能隔著貪邪扶木簡短地說一些話。他之所以能夠存活下來，正是因為這些扶木的存在。
當年，這個人的血讓扶木在異度魔界成活。這件事在許多年之後，恰好成為這個人不曾在重病中死去的原因。
因果循環，莫過於是。
異度魔界。
斷層的另一邊，冰雪覆蓋的大地，被貪邪扶木從異空間中支撐起來的脆弱空間。在伏嬰師的安排和運作下，九禍成功地帶著銀锽朱武回到這個闊別已久的地方。
九禍：“吾說過，你若不願回來，吾便喚醒玄影！”
曾經的露城，一片慘白之中，只剩死寂。過去的小院，如今枯枝蔓延，扶木糾纏，透過密密麻麻蠢蠢蠕動著的扶木枝幹，可以隱約看到那扇被血浸透的木門。
門關閉著。
“咳咳……兄長。”木門後方，是細若游絲般，虛弱到幾乎不存在的聲音：“久違了……”
這個人，就是魔界前任鬼王，銀鍠玄影。
此時銀锽朱武並沒有回歸原本的身體，依然是紅發白衣的苦境文士打扮。
作為一個元神化身，他聽著這一聲緊過一聲的咳嗽，忽然有些無地自容。
但這種異樣的情緒也只是一瞬間，很快，銀锽朱武沈聲道：“吾弟。”
兩人交談的內容，並沒有讓第三個人知道。
九禍傷勢沒有完全好，這次回來，也是為了利用魔界血池更好地療養傷體。更何況，她還“激烈運動”了一次，此時身體有些不適。
在冷眼旁觀銀锽朱武難得情緒外露的臉之後，九禍轉身離開被扶木枝幹纏繞住的小院。
斷層另一邊，魔界鬼族族地，這裏畢竟是位處異空間，氣流薄弱，十分不利於生存。
但有一道身影，手持一柄黑色絹傘，卻似怡然自樂地駐足在冰雪之中。
那是一名肩披白狐裘的黑發女子，雲鬢珠攏，嬌軀玲瓏。遠遠看去，白皙姣美的側臉似是仰頭凝視直插異空間的扶木，眉宇間看似嫻雅，實則堅毅，又帶一絲異域之邪異，種種氣質交融，讓人忍不住欣賞。
九禍停下腳步，直直走過去。
她卸下戎裝，柳眉如煙，發絲如流瀑飛瀉，銀色冠冕如銀雲堆砌，黑紅綢衣，暗紅長發，冷眉傲如冰霜，又是另一種景象。
“異度女後。”
四魌界火宅佛獄來人，撐著黑傘的女子，“說服者”寒煙翠感覺來人，微微屈膝致意。
“說服者。”九禍：“無法將扶木移開嗎？”
伏嬰師通過貪邪扶木與異界聯系上後，說服者寒煙翠代表火宅佛獄踏足異度魔界，第一件事，就是嘗試替魔界喚醒被纏繞在扶木中的人。
“貪邪扶木乃佛獄聖物，如今已與魔界氣脈相連。”寒煙翠不疾不徐：“院中人氣息與扶木融為一體，貿然移開，恐有性命之憂。”
伏嬰師和寒煙翠談過條件，答應用幫助佛獄送一部人進入苦境為代價，請佛獄出手移除扶木之禍。
這件事已經被寒煙翠用秘法傳回佛獄，目前還沒有回應。
“女後不必擔憂。”寒煙翠想了想：“若要救人，需要借助魔界斷層合一之後，剎那間的氣息變動。或許，吾可以辦到。”
她雖然有佛獄王族血統，畢竟不是貪邪扶木的掌控者。
被困在小院裏的魔，氣息詭異，不死不生，其實不太像是被扶木困住，倒像是鬼族王者銀鍠玄影在用自身意識壓制扶木。
而且，沒有得到咒世主的應許，其實寒煙翠也不可能毫無條件替魔界解除扶木之禍。
佛獄之人，一切以佛獄為最高利益！
“待斷層結合之後，魔界恢覆，便能布下陣法，與佛獄溝通。”寒煙翠接著說道：“吾王已與伏嬰師定下契約，女後不必擔心。”
“嗯。”九禍停了停，忽而問：“如今魔龍已再度降臨苦境，通過扶木聯系，說服者可以感應到此間扶木之主嗎？”
這世上，能被稱為‘扶木之主’的，其實只有一個人。
寒煙翠不動聲色說了謊：“抱歉。”她撐著黑絹傘，再度屈膝表示歉意，“或許是當中有些差錯，吾……並不能感應到那個人。”
琉璃仙境。
紫衣年輕人黑發披肩，瀟灑異常。殷十九上次剛剛染過發，現在仍然是年輕俊秀，一點也看不出灰頭發的蒼老相。
和美女色無極仍舊很相配。
殷十九問素還真：“你聽說流言了嗎？”
素還真道：“劣者正要說起這件事。”他剛剛請了秦假仙幫忙尋找燕歸人的下落，就在公開亭見到了貼著的一堆紙，期間詳細程度，讓人懷疑是不是紫蛇屋的老板欠了員工的錢財，導致底下人不小心反水。
“或許是異度魔界留下來的陰謀。”屈世途神色擔憂：“要不要讓人去將布告扯下來？小九啊，千萬不可掉以輕心。”屈家阿伯正在用前任智者的身份表示，流言傳的這麽快，其中一定有問題！
談無欲從外面走進來。他剛剛又去公開亭走了一趟，去關註事態的發展。
“不必了。”談無欲道：“布告已被色無極帶走。”
“嗯……”素還真想了想：“哎呀，不妙。”
欲蓋彌彰，恐怕更加惹人生疑。
“無極應該是生氣了。”殷十九端起茶杯無聊喝茶。他家老婆經過崶玉絡的親手指點，又被他傳授了幾門絕學，現在行走江湖還是很讓人放心的：“看來，我還是暫時別有動作的好。”
真倒黴啊。
還好他家的別莊就安在琉璃仙境腳下，這邊有素還真鎮著，不太有人敢來鬧事。
“有些事，一動不如一靜。”談無欲點頭：“若貿然出面澄清，恐怕會正中有心人之算計！”他眉梢一挑，別有意味。
色無極沒動手之前，殷十九還可以稍微出面澄清下。色無極大怒動手之後，殷十九再出面，就有點心虛的意思了。對付謠言的最好辦法，找到謠言的根源，一擊破之。
素還真、談無欲和殷十九，三人對視一眼。
素還真感慨：“異度魔界，來得好快。”
屈世途表示疑問：“一定是異度魔界嗎？”
素還真看了一眼殷十九。談無欲也看了一眼殷十九。殷十九低頭默默喝茶。
蛇屋手下人不可能背叛，對曾經玄雨的事知道那麽詳細的，除了老東家異度魔界之外還能有誰？
“斷層結合之物，陰陽骨、神刀已到手。”談無欲繼續說：“聖戟位於磁心源，只需找到燕歸人，便能取回。異度魔界不可能放棄斷層結合，一定會再度派人前來接洽。”
“聖戟我拿到了。”殷十九舉起手：“我用了十名黑鬥篷，抵過燕歸人的巨力。”
“喔。”
談無欲意味深長：“世間究竟還有多少黑鬥篷？”一個黑鬥篷，代表一個被改造過的鬼差。一個鬼差，代表曾經一條消逝過的性命！
“已全部送給素還真。”殷十九拿茶杯擋住臉：“放過我吧！”
他不想討論黑歷史。
他現在是正道來著，全身洗白白，汙點通通離開吧！
素還真：“哈。”
“那接下來要怎樣做？”屈世途聽得稀裏糊塗，“異度魔界回來了嗎？會藏在哪裏？瀚海森林已經全部毀滅，會是圓教村或者是笑蓬萊嗎？”
前車之鑒，屈世途現在怕了異度魔界，琉璃仙境好不容易重建，千萬別再來一次，很傷財的。
“我這裏有個地方。”
殷十九將臉從杯子後面露出來，溫和笑著：“名字叫做，參寥靜院！”
……能知道未來的感覺真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 看看能堅持多久……
☆、救人
但事情的發展，出乎殷十九的預料。
參寥靜院這個位置隱蔽的佛家聖地裏一切正常，不但沒有魔，連一個和尚尼姑也不存在。
殷十九想了想，派人給好朋友恨不逢發了一封信。
一天後，恨不逢回信說，因為想消除母親出家過的痕跡，參寥靜院裏的和尚尼姑是被他驅趕走的，都活著，沒死人。至於異度魔界……就算有新的出入口，也一定不在這座尼姑庵中。
琉璃仙境。
屈世途幫忙泡茶都已經泡了有十來天了。
殷十九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敲著膝蓋，對著裊裊升起的茶霧，陷入思考狀態。
“事情就是這樣。我參考了瀚海森林的地氣，由於幫恨不逢找母親，所以圈定了參寥靜院這個合適的地點。”
雖然一開口說的就是假話，顯然殷十九不可能把“金八珍的小本本”這樣東西如實地說出來：“當年，玄雨曾經幫助過玄宗在道境尋找過適合封印魔界的地點，對於地氣堪輿，還是有點心得的。”
“有些牽強。”談無欲毫不留情：“但勉強可以相信。”
屈世途打圓場：“這不是重點啦。問題是，異度魔界如果真的回到苦境，會在哪裏呢？”
素還真道：“劣者不知。靜觀其變。”
殷十九點頭：“反正總會冒出來找我的，不用著急。”他想了想，“色無極恐怕已在等我，我要告辭了。”
屈世途表示驚訝。
這人蹲在琉璃仙境已經蹭吃蹭喝了十幾天，還以為要搬家住過來了呢。
“哦。”談無欲擡眼：“家中葡萄架終於要倒了？”
素還真一臉正經：“耶，慢走，不送。”
屈世途一怔，露出男人都懂的同情眼神。
……損友啊！
“還能不能愉快地商量事情？”殷十九起身告辭，居高臨下：“我很希望能繼續做個好人啊。”
別逼人黑化行不行？
餵，屈世途，青衣宮主也還在等你啊！
琉璃仙境位於深山之中，靈氣最為充盈的麒麟穴上。
往外走，出山後，是山腳處一大片肥沃良田。當地村民種田之餘，喜歡種蓮花，還有人用木頭雕刻了白蓮早晚供奉，祈求豐收……
殷十九的莊園就設在此地。
當然，他家沒養白蓮。
從小到大養成了習慣，殷十九仍然不喜歡走正門，還是痛快翻墻而入。
一落地，他就猛地感覺到脊背一陣冰涼。
“你在啊。”
辨別氣息，殷十九慢慢轉身：“別用箭指著我行不行。”
圍墻後面是一片寂靜花園。
花園的欄桿上坐著一個黑鬥篷。兜帽罩著臉，看不見來人面目，只露出圓潤下巴，以及晶瑩白皙的十指。
十指翻飛，玩著一支小巧的短箭，箭頭隱隱對準殷十九後心。
黑鬥篷微微擡起下巴，聲音低沈沙啞：“閻魔旱魃已死，吾的箭呢？”他的聲帶曾被毒素腐蝕破壞，漫長時間後還未能完全覆原。也有可能是，聲帶沒有身體那麽重要，不需要浪費珍貴的材料，用以補全。
箭？
“毀掉了。”殷十九簡單回答：“只是一支仿制品，需要那麽在意嗎？”
還特地守在這裏等他回來問。
黑鬥篷慢悠悠地道：“可惜了。”非常惋惜的語氣，唯恐天下不亂的那種。
這只黑鬥篷比崶玉絡制作的時間要晚，但生存的年代卻更早一些，早到幾乎和三教存在的歷史齊平，久到當今武林已沒有人再知道他的存在。
活太久，容易寂寞，就會想要給人間搗亂。
殷十九覺得自己生活得很幸福，一丁點也不想自找麻煩！
“時間過了這麽久，人間早已忘記吾等存在。”黑鬥篷居高臨下站在欄桿上，比劃著手中小箭，看起來躍躍欲試想投擲到殷十九的身上：“不想再次嘗試下，與三教玩耍之快樂嗎？”聲音聽起來像是認真的。
黑鬥篷前身和三教儒道釋很不對盤，性格憊懶又愛玩，實在很看不下去如今殷十九這樣和正道專心合作的模樣。
殷十九不想回答。
“走邪路的人，這副假裝虛偽的模樣，需要吾出面，將之拆下嗎？”黑鬥篷箭者等得不賴煩，他現在很閑，又沒人陪著彈琴看風景，千年之後再度醒來，他很寂寞。
但是殷十九現在比較想念色無極。
“轉告其他人。”紫衣年輕人垂落雙手，笑容溫和：“別給我拆你們的理由。”
能讓死人覆活，同樣能讓人再度沒入幽冥。
玄雨鬼差工坊出身，無論拼裝，還是拆卸，傳承自冥使小廝的技術，超凡一流！現在的殷十九，當然不遑多讓。
黑鬥篷：“呵……”一人拆臺，對話沒法繼續了！
你是主人你最大！
“老板娘不在。”黑鬥篷終於開口。
色無極不在家？
殷十九停下腳步，微微轉頭：“你想說什麽？”
“你家娘子，色無極不久之前抱了一堆紙回來，然後出門找秦假仙去了。”黑鬥篷箭者冷嘲熱諷：“什麽時候，你的魅力竟然比不上一個沒鼻子的人……”
“還有呢？”
“忘塵緣對於你將赦生童子送往天佛原鄉的行為表示感謝。”
黑鬥篷箭者從袖子裏取出一支白玉煙槍，徐徐吸一口，頓了頓，徐徐吐出香霧：“我猜，他想說的是，這麽大只的業力，真難消化。”
誰把赦生童子丟給忘塵緣了？難怪在琉璃仙境沒看到那只白狼！
殷十九眉頭終於跳了起來：“誰把我的行蹤透露給異度魔界的？”前帳還沒算，這是真想被拆的節奏嗎？
他感覺自己的手指，有點癢。
“不是我。”黑鬥篷輕嗤：“與吾一同成功由水晶地窟中醒來的‘使者’，共有五人。你猜啊。”他是一個多麽盡責的下屬，正在提醒他可憐的、變蠢的主人！
“那就提醒他，過幾天我會帶人前往翳流黑派看望他。”殷十九毫不猶豫：“讓他等著。”
一定是那個儒門中人！
當年三教內亂，得手的儒教先天屍體也就那麽點，全給他用上了還不知感恩！
……好吧，其實也沒什麽可感恩的。
殷十九轉身繼續走。雖然色無極不在，但是他還是想去房間裏看看。
這幾天在琉璃仙境裏住著，他真的有點累。
“北辰元凰資質不錯。”黑鬥篷又吐出一縷香霧，忽然開口：“謝謝。”
“不用客氣。”殷十九頭也不回：“反正，你已經死了。”
亡靈縱然死去，總是有一些心願留下，希望有一日能夠達成。
如果殷十九死了，他大概也有一個心願。
回火宅佛獄把現在的領導人打一頓！那麽清晰明了的線索，到現在也沒人過來聯系自己，效率太低！
他推開房間的門，屋子裏遍布淡紅輕紗，溫暖而舒適。
殷十九輕輕地舒了口氣。
“無極。”他嘗試喚。
沒人應聲。很安靜。就如同色無極掩藏在袖子後方，寧靜柔情的眼。
“真不在。”殷十九嘆了口氣。
繞過屏風走到後方，靠窗的書桌上放著一疊從公開亭撕下來的布告。
嘖，他幾乎可以想象色無極一邊撕，一邊生氣的臉。
不過這件事遲早會來，屬於玄雨的過去被魔界所知的部分，多好利用的弱點。
“哎。”殷十九擡手撫摸那疊紙：“找秦假仙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
紫衣年輕人深深嘆氣。
忽然一封信由窗□□入！
外面傳來黑鬥篷箭者那懶洋洋半死不活的語調：“你的。”
“嗯？”殷十九擡手接信：“愁落暗塵？”
知道他在這個地方有房產的，除了琉璃仙境那一撥，也只有曾經一起做過殺手的另外一撥。
獨屬於“殷十九”的年少輕狂歲月啊……
殷十九：“看好門，我出去一趟。”
好兄弟，一起走！這種獨屬於江湖人的義氣論調，上輩子玄雨不曾擁有過。
因為玄雨並沒有可以論生死的朋友。
但殷十九並不是。他相信如果有一日自己遇到了麻煩，愁落暗塵、上官尋命一定會無條件地趕過來，甚至包括那個不靠譜的恨不逢。
“怎麽是你？”
寫信求助的人是愁落暗塵，等在聯絡地點的卻是上官尋命。
以奪命絲線聞名殺手界的上官尋命退休很久了，上一次幾人見面，還是在老東家幽燕征夫覆滅的時候。
殷十九踏足山莊外的小樹林，擡頭就看見隱藏在枝葉間，只要再前進一步就能把人頭割下來的鋒利絲線：“出了什麽事？”
需要大家一起出動，有這麽嚴重嗎？
上官尋命白發披肩，一身金衣燦燦，從綠葉中跳下來：“簡單來說，恨不逢被法門盯上了，愁落暗塵讓我來找你想辦法。”
他聳聳肩。
殷十九：“……那恐怕是沖著我來的。”名聲傳遍大江南北，肯定也能被法門知道。離家出走二十年的小夥子，終於要被逮住了嗎？
該來的避不過。
上官尋命擡手去拍殷十九的肩：“兄弟，你節哀！”
做殺手的偏偏有個視法制如命的老爹，殷十九你要怎樣去面對法門教祖一家人。
“誰出事了？”殷十九問。
“刀瘟被抓，有個叫衛無私的打算在公開亭審判。”
上官尋命也頭疼：“為了要不要通知無悼一人庸這件事，愁落已和阿逢打了一架。我實在沒辦法，現在就看你了！”
恨不逢堅持不要認爹，他們做兄弟的也沒有辦法啊！
殷十九牙疼。
“我知道了。”他想了想：“時間告訴我，我想想辦法。”
現在中原貌似很平靜啊，慕少艾不在，羽人非獍還在生氣，看在魔界的份上，素還真出來做個中間人行不行？
殷十九：“對了，你知道哪裏可以買到上等的灰布嗎？”
上官尋命：“嗯？”
不久前色無極有提起，懷念他當年披著灰披風的情景……為了哄好老婆，紫衣年輕人打算去做一身。
殷十九嘆氣，“不知道就算了。”他忽然回頭：“誰在那裏？”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
上官尋命危險瞇眼，手指一動，準備收緊密布四周的絲線。
一只尾巴小心翼翼從樹後伸了出來。
“誰是殷十九？”接著冒出一個腦袋，看起來像是一只貓：“小翠讓我來找你，帶一句話。”
殷十九表情不動：“副體？”
樹後的腦袋一僵，“我叫小狐！”又縮回去，停了停急匆匆道：“小翠讓我告訴你，異度魔界盯上色無極了……你如果還想要妻子，就跟我去救人！”
作者有話要說： 碼字速度變快了……真好。
☆、冷靜
天機變了。
一切之命運隨之改變，但這不是“逆天改命”——就好像佛劍分說曾經跨越三十年時光長河，為素還真尋來一朵續命梵蓮一樣，改變，本就包含在天命之中。
但一時之間，混亂的天機，讓試圖觀測命運的人束手無策。
天波浩渺。
這是一處臨海的懸崖，孤獨的亭子矗立在斷壁前端。
能見水、天、雲、月於一體，是觀測天機絕佳地點，也是道境玄宗曾經設在苦境的據點之一。
這個時候，這個地方，玄宗這一任掌門人“六弦之首”蒼，一名紫衣棕發的俊秀道者，已獨自坐在亭中，閉眼面對日升日落，足足有二十四個時辰了。
在蒼身後，距離十步左右，亭外石子路上，兩名道者懷抱樂器，靜靜站立著。
白衣女道者赤雲染懷抱赤色三弦欽，與懷抱碧玉琵琶的藍衫道者翠山行並肩而立。兩人時不時對視一眼，流露出對於六弦之首的擔憂之情。
就在一日之前，看起來像是閉著眼睛睡覺的蒼，突然一口血吐了出來，讓翠山行驚駭不已。
後來才知道，是天機，亂了。
“嗯……”蒼突然睜開雙眼。
但也許，他本就一直睜著眼，此時目中露出淩厲神色，而顯得眼睛稍微大了點……
蒼按住七弦古箏的手指微微一動，一道琴音錚然響起，天波浩渺外一聲魂飛飄渺之慘叫，淡淡黑煙剎那從虛空出現，瞬息消散無形。
“魔人！”翠山行神色一動，卻伸出手，捕捉到空中落下的一張白紙：“這是！”他隨即睜大眼，露出驚訝的神情。
赤雲染還沒有反應過來，身前已是一縷風，動了動。
淡紫衣袂隨風，六弦之首沈靜身形已是離開小亭。蒼踏足翠山行身前，緩緩伸出一只手。
“弦首！”
翠山行顯而易見心緒已亂，大概是那張紙上記載的東西太過驚人。他將白紙遞了出去，蒼稍微看了一眼，沈默不語。
“是怎樣回事？”赤雲染忍不住發問。
“來自異度魔界的訊息。”翠山行語氣中透露出的情緒十分覆雜：“當年害死宗主之真兇，有下落了！”
異度魔界隱在武林之後，動作看起來卻似乎越來越頻繁。
在這個時候。
殷十九收到副體“小狐”的警告，卻好像猶豫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動作。
他既沒有著急地去召集一眾下屬，也沒急急奔往琉璃仙境，而是站在原地想了想，讓上官尋命先去按住恨不逢不要亂來，這很反常！
上官尋命臨走時問，色無極真的不要緊嗎？
他救不了色無極。
在看到小狐的時候就知道。
真正去救，一定會落入圈套。
殷十九帶著小狐抽身走，去了另外一個地方。
那也是一處懸崖。
高高的懸崖，直面上空終年不散的雲海。
這個地方是斷極懸橋之主尹秋君和他約定好的聯絡地點，也是另外一個人默許的默契之地。
白雲之中，一道光線筆直落下，隱隱形成半透明的階梯。
殷十九身形一晃，消失在這道光線之下。
他再現身時，人已經來到白雲之中，一處全部由陣法和雲海堆砌的光明世界……近百年來道門內部流傳的清聖修行之所：
六極天橋！
“嗯~~客人來了。”上揚清越之語調，略帶半分冷漠半分譏嘲。
白雲之上，迎接殷十九的是一名藍紫衣衫藍紫長發高冠道髻兩鬢點綴藍紫晶石的俊秀道者，容貌不凡卻在臉頰一側留有紫色淚痕。這名道者看不出多大年紀，似是去老換少那般人中的一員，深邃目光似嘲非諷，手中一柄紫色羽扇半遮住微微上揚的嘴角：“昭穆尊，你還不現身？”
忽然光芒一現，另有一名道者降臨！
周身金光閃閃，金棕長發，黃銅道冠，手持金色印璽，一身清聖莊嚴，容貌端方而俊朗，正是六極天橋之主昭穆尊。
最初那名紫衫道者，正是當時應殷十九邀請而參與針對異度魔界之戰的斷極懸橋之主尹秋君……這兩個人在殷十九的記憶中，還有另外兩個名字。
——玄宗四奇叛徒：紫荊衣與金鎏影。
“好久不見。”昭穆尊目光炯炯，註視殷十九。
“應該說，好久不見……”尹秋君羽扇一揚，唇角再勾：“此人竟還活著！”
無邊惡意迎面撲來！
殷十九沒有耐性再繞圈圈：“開門見山，魔界最近有動作嗎？”
昭穆尊沒說話。
尹秋君目光危險：“吾以為你知道，此地乃是六極天橋！”
“所以兩位要見見玄宗的人嗎？”殷十九攏起袖子：“那麽再見。”
色無極處境危險。
他不想廢話，轉身就走。
這兩人曾經背叛過玄宗，還出賣過當時身為“同志”的玄雨。雖然某種意義上，玄雨其實是隱藏更深的魔界臥底。
殷十九並不覺得，跟這兩位對話，有繞圈圈的必要性。從透過金八珍的小冊子，他識破尹秋君隱藏的真實身份開始……這兩人，便已失去與他平等對話的立場。
否則，尹秋君怎麽可能那麽痛快就答應出手針對異度魔界？因為殷十九提出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方案。
“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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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殷十九思考。
看來玄雨當年布下的暗手成功發作了，貪邪扶木順利在異度魔龍身上汲取能量生長，不過，帶來的後果就是鬼族提前出世？
要不要回去翻翻金八珍留下的那本書，看看裏面有沒有記載“多出來”的魔將？
不過，中原的先機已經搶占得夠多了，就算鬼族全面出來，只要提前預防，不要讓九禍和預言中一樣懷上第三胎，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可惜，沒殺死九禍，後患無窮。”殷十九由衷感嘆。
談無欲也有同感：“她確實是一名很有能耐的領導者。”這就是從另一個角度出發了。
殷十九還沒傻到將自己的底盤全部說出來。不過玄雨當年到底是為什麽那麽執著地要種植貪邪扶木的？僅僅只是為了早點回歸佛獄嗎？
“可不可以回答吾一個問題？”談無欲忽然開口。
“你說啊。”殷十九態度和藹。他現在是中原的好朋友，能混進琉璃仙境喝茶不知道算不上支柱一員，雖然有點隱瞞，但回答幾個問題還是可以的。
談無欲：“你究竟是用怎樣方法，救活慕少艾的？”
殷十九：“……”就當他剛剛的心理活動從來沒有過。
“你猜啊。”
紫衣少年人笑的非常地溫和。楓岫主人留在那本書裏的神源神奇非常，就這樣被他用掉了，而且以後也不可能再修煉出來。這種代價，想一想，都會讓此時的殷十九非常心痛。
他現在功體沒恢覆，心臟受傷一身邪元發揮不出來，還要靠歪門邪道來壓制體魄免得整個人爆炸……從口裏省下的療傷聖品，當年玄雨在和佛獄同化之前辛苦以外來者身份修煉出來的慈光神源，就這樣沒有了……
羽叔，你造不造，以後你家小九都不可能再覆活一次了！
殷十九捂住心口，覺得內傷要發作：“是朋友，換話題！”
談無欲：“不可能。”
殷十九：“餵！”
談無欲：“或者真如傳言所說，紫蛇屋擁有讓人起死回生、長生不老的秘密嗎？”
對面人問得慎重。殷十九聽著一楞。
他神情一凝：“你聽誰說的？”
談無欲拂塵搖了搖，態度端正：“江湖傳言都這樣說，已傳了有幾天了。”
咦？
“紫蛇屋早在我和閻魔旱魃一戰的時候，就已經不存在了。”殷十九斟酌片刻：“雖然我可以很誠實，這只是金蟬脫殼之計策，但一個從來就不存在的東西，日後我也不準備再讓它存在。”
那是玄雨的手段。真正的紫蛇屋，在苦境之外，一個叫做雨血的江湖中。
這裏的紫蛇屋，只是一個拙劣的偽造品，一個工具。
玄雨死亡，工具早已失去存在的價值。現在的殷十九並不需要這個工具。
“吾相信。”
談無欲點頭：“素還真有隨你見證過，他自然也相信。但，世人未必會相信！”
故意露出破綻，讓閻魔旱魃找到和色無極一起隱居的殷十九，並趁機毀掉紫蛇屋裏大部分鬼差，只留下擁有清晰神智願意活下來的那些，是素還真和殷十九談妥的條件。
慕少艾做保，保證殷十九以後不再制作鬼差，封存這種慘絕人寰但又有一定存在價值的技術。
因為總有的時候，大夫救不活的人，還是希望能夠借助死神的手回歸世間。
不過，現在的問題是流言……
談無欲特地在這個時候提出來，那麽是不是……
殷十九眉頭皺了起來：“流言，很嚴重嗎？”
作者有話要說： 前幾天把天罪看完了。
雖然已心理出坑，還是感慨良多。
五年，我終於把老棄看走了……
☆、玄影
流言有點嚴重。
公開亭有人貼出了科普帖子，先詳細介紹紫蛇屋留在武林中的傳說，然後大致提了提人體改造的事兒（還翻出曾經的紫霹靂做例子），最後輕描淡寫地提起——剛剛協助素還真等人將異度魔界趕出苦境的武林紅人殷十九，就是紫蛇屋的創始人。
路過的秦假仙看得一楞一楞，心裏盤算著要不要和殷十九套套近乎，給自己重新裝一個好看點的鼻子。
聽聞消息趕過來的色無極看著臉色沈重，毫不猶豫地上前將告示全部撕毀——她當時沒想到，這樣做反而讓流言顯得更真實。
如果紫蛇屋真的不能起死回生，身為殷十九的妻子色無極，又為什麽要毀掉公開亭的證據呢？
在異度魔界被驅離苦境之後的十天裏，武林很平靜，眾人都對琉璃仙境多出的少年人很好奇，流言也就越傳越離譜。
什麽之所以能夠將異度魔界那麽多魔趕出去，是因為殷十九帶來了十萬改造過的蛇屋鬼差啦。
什麽殷十九其實年齡比素還真還要老，但看起來很年輕是因為自己被自己改造過所以不老不死，理由是紫蛇屋的傳說是好幾百年前的事兒。
還有什麽，殷十九看起來很正常，其實和罪惡坑罪首狂龍一聲笑有相同的怪癖，喜歡吃人腦，才會練成一身能幫人改造身體的好技術……後來被素還真喚醒善念，和葉小釵一樣改邪歸正，留在琉璃仙境，從此幫正道幹活。後來還有曾經的受害者上門找殷十九尋仇，殷十九自挖心臟償還罪孽什麽的……故事很精彩，和真的一樣。
談無欲因此覺得這樣下去恐怕不行，殷十九需要出面辟辟謠。
在這個時候，看起來像是已經遠離苦境的異度魔界，其實已經潛回了中原。
作為載體的異度魔龍只是受傷，還沒死，游啊游啊總是能夠回來的。
關於殷十九的謠言，就是九禍做主放出來的。
但主意，卻是另外一個人出的。
那個人藏在斷層的另一邊，被層層扶木所纏繞著，一時半會脫不出身來。
他的身體還很虛弱，需要休息很久，才能隔著貪邪扶木簡短地說一些話。他之所以能夠存活下來，正是因為這些扶木的存在。
當年，這個人的血讓扶木在異度魔界成活。這件事在許多年之後，恰好成為這個人不曾在重病中死去的原因。
因果循環，莫過於是。
異度魔界。
斷層的另一邊，冰雪覆蓋的大地，被貪邪扶木從異空間中支撐起來的脆弱空間。在伏嬰師的安排和運作下，九禍成功地帶著銀锽朱武回到這個闊別已久的地方。
九禍：“吾說過，你若不願回來，吾便喚醒玄影！”
曾經的露城，一片慘白之中，只剩死寂。過去的小院，如今枯枝蔓延，扶木糾纏，透過密密麻麻蠢蠢蠕動著的扶木枝幹，可以隱約看到那扇被血浸透的木門。
門關閉著。
“咳咳……兄長。”木門後方，是細若游絲般，虛弱到幾乎不存在的聲音：“久違了……”
這個人，就是魔界前任鬼王，銀鍠玄影。
此時銀锽朱武並沒有回歸原本的身體，依然是紅發白衣的苦境文士打扮。
作為一個元神化身，他聽著這一聲緊過一聲的咳嗽，忽然有些無地自容。
但這種異樣的情緒也只是一瞬間，很快，銀锽朱武沈聲道：“吾弟。”
兩人交談的內容，並沒有讓第三個人知道。
九禍傷勢沒有完全好，這次回來，也是為了利用魔界血池更好地療養傷體。更何況，她還“激烈運動”了一次，此時身體有些不適。
在冷眼旁觀銀锽朱武難得情緒外露的臉之後，九禍轉身離開被扶木枝幹纏繞住的小院。
斷層另一邊，魔界鬼族族地，這裏畢竟是位處異空間，氣流薄弱，十分不利於生存。
但有一道身影，手持一柄黑色絹傘，卻似怡然自樂地駐足在冰雪之中。
那是一名肩披白狐裘的黑發女子，雲鬢珠攏，嬌軀玲瓏。遠遠看去，白皙姣美的側臉似是仰頭凝視直插異空間的扶木，眉宇間看似嫻雅，實則堅毅，又帶一絲異域之邪異，種種氣質交融，讓人忍不住欣賞。
九禍停下腳步，直直走過去。
她卸下戎裝，柳眉如煙，發絲如流瀑飛瀉，銀色冠冕如銀雲堆砌，黑紅綢衣，暗紅長發，冷眉傲如冰霜，又是另一種景象。
“異度女後。”
四魌界火宅佛獄來人，撐著黑傘的女子，“說服者”寒煙翠感覺來人，微微屈膝致意。
“說服者。”九禍：“無法將扶木移開嗎？”
伏嬰師通過貪邪扶木與異界聯系上後，說服者寒煙翠代表火宅佛獄踏足異度魔界，第一件事，就是嘗試替魔界喚醒被纏繞在扶木中的人。
“貪邪扶木乃佛獄聖物，如今已與魔界氣脈相連。”寒煙翠不疾不徐：“院中人氣息與扶木融為一體，貿然移開，恐有性命之憂。”
伏嬰師和寒煙翠談過條件，答應用幫助佛獄送一部人進入苦境為代價，請佛獄出手移除扶木之禍。
這件事已經被寒煙翠用秘法傳回佛獄，目前還沒有回應。
“女後不必擔憂。”寒煙翠想了想：“若要救人，需要借助魔界斷層合一之後，剎那間的氣息變動。或許，吾可以辦到。”
她雖然有佛獄王族血統，畢竟不是貪邪扶木的掌控者。
被困在小院裏的魔，氣息詭異，不死不生，其實不太像是被扶木困住，倒像是鬼族王者銀鍠玄影在用自身意識壓制扶木。
而且，沒有得到咒世主的應許，其實寒煙翠也不可能毫無條件替魔界解除扶木之禍。
佛獄之人，一切以佛獄為最高利益！
“待斷層結合之後，魔界恢覆，便能布下陣法，與佛獄溝通。”寒煙翠接著說道：“吾王已與伏嬰師定下契約，女後不必擔心。”
“嗯。”九禍停了停，忽而問：“如今魔龍已再度降臨苦境，通過扶木聯系，說服者可以感應到此間扶木之主嗎？”
這世上，能被稱為‘扶木之主’的，其實只有一個人。
寒煙翠不動聲色說了謊：“抱歉。”她撐著黑絹傘，再度屈膝表示歉意，“或許是當中有些差錯，吾……並不能感應到那個人。”
琉璃仙境。
紫衣年輕人黑發披肩，瀟灑異常。殷十九上次剛剛染過發，現在仍然是年輕俊秀，一點也看不出灰頭發的蒼老相。
和美女色無極仍舊很相配。
殷十九問素還真：“你聽說流言了嗎？”
素還真道：“劣者正要說起這件事。”他剛剛請了秦假仙幫忙尋找燕歸人的下落，就在公開亭見到了貼著的一堆紙，期間詳細程度，讓人懷疑是不是紫蛇屋的老板欠了員工的錢財，導致底下人不小心反水。
“或許是異度魔界留下來的陰謀。”屈世途神色擔憂：“要不要讓人去將布告扯下來？小九啊，千萬不可掉以輕心。”屈家阿伯正在用前任智者的身份表示，流言傳的這麽快，其中一定有問題！
談無欲從外面走進來。他剛剛又去公開亭走了一趟，去關註事態的發展。
“不必了。”談無欲道：“布告已被色無極帶走。”
“嗯……”素還真想了想：“哎呀，不妙。”
欲蓋彌彰，恐怕更加惹人生疑。
“無極應該是生氣了。”殷十九端起茶杯無聊喝茶。他家老婆經過崶玉絡的親手指點，又被他傳授了幾門絕學，現在行走江湖還是很讓人放心的：“看來，我還是暫時別有動作的好。”
真倒黴啊。
還好他家的別莊就安在琉璃仙境腳下，這邊有素還真鎮著，不太有人敢來鬧事。
“有些事，一動不如一靜。”談無欲點頭：“若貿然出面澄清，恐怕會正中有心人之算計！”他眉梢一挑，別有意味。
色無極沒動手之前，殷十九還可以稍微出面澄清下。色無極大怒動手之後，殷十九再出面，就有點心虛的意思了。對付謠言的最好辦法，找到謠言的根源，一擊破之。
素還真、談無欲和殷十九，三人對視一眼。
素還真感慨：“異度魔界，來得好快。”
屈世途表示疑問：“一定是異度魔界嗎？”
素還真看了一眼殷十九。談無欲也看了一眼殷十九。殷十九低頭默默喝茶。
蛇屋手下人不可能背叛，對曾經玄雨的事知道那麽詳細的，除了老東家異度魔界之外還能有誰？
“斷層結合之物，陰陽骨、神刀已到手。”談無欲繼續說：“聖戟位於磁心源，只需找到燕歸人，便能取回。異度魔界不可能放棄斷層結合，一定會再度派人前來接洽。”
“聖戟我拿到了。”殷十九舉起手：“我用了十名黑鬥篷，抵過燕歸人的巨力。”
“喔。”
談無欲意味深長：“世間究竟還有多少黑鬥篷？”一個黑鬥篷，代表一個被改造過的鬼差。一個鬼差，代表曾經一條消逝過的性命！
“已全部送給素還真。”殷十九拿茶杯擋住臉：“放過我吧！”
他不想討論黑歷史。
他現在是正道來著，全身洗白白，汙點通通離開吧！
素還真：“哈。”
“那接下來要怎樣做？”屈世途聽得稀裏糊塗，“異度魔界回來了嗎？會藏在哪裏？瀚海森林已經全部毀滅，會是圓教村或者是笑蓬萊嗎？”
前車之鑒，屈世途現在怕了異度魔界，琉璃仙境好不容易重建，千萬別再來一次，很傷財的。
“我這裏有個地方。”
殷十九將臉從杯子後面露出來，溫和笑著：“名字叫做，參寥靜院！”
……能知道未來的感覺真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 看看能堅持多久……
☆、救人
但事情的發展，出乎殷十九的預料。
參寥靜院這個位置隱蔽的佛家聖地裏一切正常，不但沒有魔，連一個和尚尼姑也不存在。
殷十九想了想，派人給好朋友恨不逢發了一封信。
一天後，恨不逢回信說，因為想消除母親出家過的痕跡，參寥靜院裏的和尚尼姑是被他驅趕走的，都活著，沒死人。至於異度魔界……就算有新的出入口，也一定不在這座尼姑庵中。
琉璃仙境。
屈世途幫忙泡茶都已經泡了有十來天了。
殷十九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敲著膝蓋，對著裊裊升起的茶霧，陷入思考狀態。
“事情就是這樣。我參考了瀚海森林的地氣，由於幫恨不逢找母親，所以圈定了參寥靜院這個合適的地點。”
雖然一開口說的就是假話，顯然殷十九不可能把“金八珍的小本本”這樣東西如實地說出來：“當年，玄雨曾經幫助過玄宗在道境尋找過適合封印魔界的地點，對於地氣堪輿，還是有點心得的。”
“有些牽強。”談無欲毫不留情：“但勉強可以相信。”
屈世途打圓場：“這不是重點啦。問題是，異度魔界如果真的回到苦境，會在哪裏呢？”
素還真道：“劣者不知。靜觀其變。”
殷十九點頭：“反正總會冒出來找我的，不用著急。”他想了想，“色無極恐怕已在等我，我要告辭了。”
屈世途表示驚訝。
這人蹲在琉璃仙境已經蹭吃蹭喝了十幾天，還以為要搬家住過來了呢。
“哦。”談無欲擡眼：“家中葡萄架終於要倒了？”
素還真一臉正經：“耶，慢走，不送。”
屈世途一怔，露出男人都懂的同情眼神。
……損友啊！
“還能不能愉快地商量事情？”殷十九起身告辭，居高臨下：“我很希望能繼續做個好人啊。”
別逼人黑化行不行？
餵，屈世途，青衣宮主也還在等你啊！
琉璃仙境位於深山之中，靈氣最為充盈的麒麟穴上。
往外走，出山後，是山腳處一大片肥沃良田。當地村民種田之餘，喜歡種蓮花，還有人用木頭雕刻了白蓮早晚供奉，祈求豐收……
殷十九的莊園就設在此地。
當然，他家沒養白蓮。
從小到大養成了習慣，殷十九仍然不喜歡走正門，還是痛快翻墻而入。
一落地，他就猛地感覺到脊背一陣冰涼。
“你在啊。”
辨別氣息，殷十九慢慢轉身：“別用箭指著我行不行。”
圍墻後面是一片寂靜花園。
花園的欄桿上坐著一個黑鬥篷。兜帽罩著臉，看不見來人面目，只露出圓潤下巴，以及晶瑩白皙的十指。
十指翻飛，玩著一支小巧的短箭，箭頭隱隱對準殷十九後心。
黑鬥篷微微擡起下巴，聲音低沈沙啞：“閻魔旱魃已死，吾的箭呢？”他的聲帶曾被毒素腐蝕破壞，漫長時間後還未能完全覆原。也有可能是，聲帶沒有身體那麽重要，不需要浪費珍貴的材料，用以補全。
箭？
“毀掉了。”殷十九簡單回答：“只是一支仿制品，需要那麽在意嗎？”
還特地守在這裏等他回來問。
黑鬥篷慢悠悠地道：“可惜了。”非常惋惜的語氣，唯恐天下不亂的那種。
這只黑鬥篷比崶玉絡制作的時間要晚，但生存的年代卻更早一些，早到幾乎和三教存在的歷史齊平，久到當今武林已沒有人再知道他的存在。
活太久，容易寂寞，就會想要給人間搗亂。
殷十九覺得自己生活得很幸福，一丁點也不想自找麻煩！
“時間過了這麽久，人間早已忘記吾等存在。”黑鬥篷居高臨下站在欄桿上，比劃著手中小箭，看起來躍躍欲試想投擲到殷十九的身上：“不想再次嘗試下，與三教玩耍之快樂嗎？”聲音聽起來像是認真的。
黑鬥篷前身和三教儒道釋很不對盤，性格憊懶又愛玩，實在很看不下去如今殷十九這樣和正道專心合作的模樣。
殷十九不想回答。
“走邪路的人，這副假裝虛偽的模樣，需要吾出面，將之拆下嗎？”黑鬥篷箭者等得不賴煩，他現在很閑，又沒人陪著彈琴看風景，千年之後再度醒來，他很寂寞。
但是殷十九現在比較想念色無極。
“轉告其他人。”紫衣年輕人垂落雙手，笑容溫和：“別給我拆你們的理由。”
能讓死人覆活，同樣能讓人再度沒入幽冥。
玄雨鬼差工坊出身，無論拼裝，還是拆卸，傳承自冥使小廝的技術，超凡一流！現在的殷十九，當然不遑多讓。
黑鬥篷：“呵……”一人拆臺，對話沒法繼續了！
你是主人你最大！
“老板娘不在。”黑鬥篷終於開口。
色無極不在家？
殷十九停下腳步，微微轉頭：“你想說什麽？”
“你家娘子，色無極不久之前抱了一堆紙回來，然後出門找秦假仙去了。”黑鬥篷箭者冷嘲熱諷：“什麽時候，你的魅力竟然比不上一個沒鼻子的人……”
“還有呢？”
“忘塵緣對於你將赦生童子送往天佛原鄉的行為表示感謝。”
黑鬥篷箭者從袖子裏取出一支白玉煙槍，徐徐吸一口，頓了頓，徐徐吐出香霧：“我猜，他想說的是，這麽大只的業力，真難消化。”
誰把赦生童子丟給忘塵緣了？難怪在琉璃仙境沒看到那只白狼！
殷十九眉頭終於跳了起來：“誰把我的行蹤透露給異度魔界的？”前帳還沒算，這是真想被拆的節奏嗎？
他感覺自己的手指，有點癢。
“不是我。”黑鬥篷輕嗤：“與吾一同成功由水晶地窟中醒來的‘使者’，共有五人。你猜啊。”他是一個多麽盡責的下屬，正在提醒他可憐的、變蠢的主人！
“那就提醒他，過幾天我會帶人前往翳流黑派看望他。”殷十九毫不猶豫：“讓他等著。”
一定是那個儒門中人！
當年三教內亂，得手的儒教先天屍體也就那麽點，全給他用上了還不知感恩！
……好吧，其實也沒什麽可感恩的。
殷十九轉身繼續走。雖然色無極不在，但是他還是想去房間裏看看。
這幾天在琉璃仙境裏住著，他真的有點累。
“北辰元凰資質不錯。”黑鬥篷又吐出一縷香霧，忽然開口：“謝謝。”
“不用客氣。”殷十九頭也不回：“反正，你已經死了。”
亡靈縱然死去，總是有一些心願留下，希望有一日能夠達成。
如果殷十九死了，他大概也有一個心願。
回火宅佛獄把現在的領導人打一頓！那麽清晰明了的線索，到現在也沒人過來聯系自己，效率太低！
他推開房間的門，屋子裏遍布淡紅輕紗，溫暖而舒適。
殷十九輕輕地舒了口氣。
“無極。”他嘗試喚。
沒人應聲。很安靜。就如同色無極掩藏在袖子後方，寧靜柔情的眼。
“真不在。”殷十九嘆了口氣。
繞過屏風走到後方，靠窗的書桌上放著一疊從公開亭撕下來的布告。
嘖，他幾乎可以想象色無極一邊撕，一邊生氣的臉。
不過這件事遲早會來，屬於玄雨的過去被魔界所知的部分，多好利用的弱點。
“哎。”殷十九擡手撫摸那疊紙：“找秦假仙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
紫衣年輕人深深嘆氣。
忽然一封信由窗□□入！
外面傳來黑鬥篷箭者那懶洋洋半死不活的語調：“你的。”
“嗯？”殷十九擡手接信：“愁落暗塵？”
知道他在這個地方有房產的，除了琉璃仙境那一撥，也只有曾經一起做過殺手的另外一撥。
獨屬於“殷十九”的年少輕狂歲月啊……
殷十九：“看好門，我出去一趟。”
好兄弟，一起走！這種獨屬於江湖人的義氣論調，上輩子玄雨不曾擁有過。
因為玄雨並沒有可以論生死的朋友。
但殷十九並不是。他相信如果有一日自己遇到了麻煩，愁落暗塵、上官尋命一定會無條件地趕過來，甚至包括那個不靠譜的恨不逢。
“怎麽是你？”
寫信求助的人是愁落暗塵，等在聯絡地點的卻是上官尋命。
以奪命絲線聞名殺手界的上官尋命退休很久了，上一次幾人見面，還是在老東家幽燕征夫覆滅的時候。
殷十九踏足山莊外的小樹林，擡頭就看見隱藏在枝葉間，只要再前進一步就能把人頭割下來的鋒利絲線：“出了什麽事？”
需要大家一起出動，有這麽嚴重嗎？
上官尋命白發披肩，一身金衣燦燦，從綠葉中跳下來：“簡單來說，恨不逢被法門盯上了，愁落暗塵讓我來找你想辦法。”
他聳聳肩。
殷十九：“……那恐怕是沖著我來的。”名聲傳遍大江南北，肯定也能被法門知道。離家出走二十年的小夥子，終於要被逮住了嗎？
該來的避不過。
上官尋命擡手去拍殷十九的肩：“兄弟，你節哀！”
做殺手的偏偏有個視法制如命的老爹，殷十九你要怎樣去面對法門教祖一家人。
“誰出事了？”殷十九問。
“刀瘟被抓，有個叫衛無私的打算在公開亭審判。”
上官尋命也頭疼：“為了要不要通知無悼一人庸這件事，愁落已和阿逢打了一架。我實在沒辦法，現在就看你了！”
恨不逢堅持不要認爹，他們做兄弟的也沒有辦法啊！
殷十九牙疼。
“我知道了。”他想了想：“時間告訴我，我想想辦法。”
現在中原貌似很平靜啊，慕少艾不在，羽人非獍還在生氣，看在魔界的份上，素還真出來做個中間人行不行？
殷十九：“對了，你知道哪裏可以買到上等的灰布嗎？”
上官尋命：“嗯？”
不久前色無極有提起，懷念他當年披著灰披風的情景……為了哄好老婆，紫衣年輕人打算去做一身。
殷十九嘆氣，“不知道就算了。”他忽然回頭：“誰在那裏？”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
上官尋命危險瞇眼，手指一動，準備收緊密布四周的絲線。
一只尾巴小心翼翼從樹後伸了出來。
“誰是殷十九？”接著冒出一個腦袋，看起來像是一只貓：“小翠讓我來找你，帶一句話。”
殷十九表情不動：“副體？”
樹後的腦袋一僵，“我叫小狐！”又縮回去，停了停急匆匆道：“小翠讓我告訴你，異度魔界盯上色無極了……你如果還想要妻子，就跟我去救人！”
作者有話要說： 碼字速度變快了……真好。
☆、冷靜
天機變了。
一切之命運隨之改變，但這不是“逆天改命”——就好像佛劍分說曾經跨越三十年時光長河，為素還真尋來一朵續命梵蓮一樣，改變，本就包含在天命之中。
但一時之間，混亂的天機，讓試圖觀測命運的人束手無策。
天波浩渺。
這是一處臨海的懸崖，孤獨的亭子矗立在斷壁前端。
能見水、天、雲、月於一體，是觀測天機絕佳地點，也是道境玄宗曾經設在苦境的據點之一。
這個時候，這個地方，玄宗這一任掌門人“六弦之首”蒼，一名紫衣棕發的俊秀道者，已獨自坐在亭中，閉眼面對日升日落，足足有二十四個時辰了。
在蒼身後，距離十步左右，亭外石子路上，兩名道者懷抱樂器，靜靜站立著。
白衣女道者赤雲染懷抱赤色三弦欽，與懷抱碧玉琵琶的藍衫道者翠山行並肩而立。兩人時不時對視一眼，流露出對於六弦之首的擔憂之情。
就在一日之前，看起來像是閉著眼睛睡覺的蒼，突然一口血吐了出來，讓翠山行驚駭不已。
後來才知道，是天機，亂了。
“嗯……”蒼突然睜開雙眼。
但也許，他本就一直睜著眼，此時目中露出淩厲神色，而顯得眼睛稍微大了點……
蒼按住七弦古箏的手指微微一動，一道琴音錚然響起，天波浩渺外一聲魂飛飄渺之慘叫，淡淡黑煙剎那從虛空出現，瞬息消散無形。
“魔人！”翠山行神色一動，卻伸出手，捕捉到空中落下的一張白紙：“這是！”他隨即睜大眼，露出驚訝的神情。
赤雲染還沒有反應過來，身前已是一縷風，動了動。
淡紫衣袂隨風，六弦之首沈靜身形已是離開小亭。蒼踏足翠山行身前，緩緩伸出一只手。
“弦首！”
翠山行顯而易見心緒已亂，大概是那張紙上記載的東西太過驚人。他將白紙遞了出去，蒼稍微看了一眼，沈默不語。
“是怎樣回事？”赤雲染忍不住發問。
“來自異度魔界的訊息。”翠山行語氣中透露出的情緒十分覆雜：“當年害死宗主之真兇，有下落了！”
異度魔界隱在武林之後，動作看起來卻似乎越來越頻繁。
在這個時候。
殷十九收到副體“小狐”的警告，卻好像猶豫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動作。
他既沒有著急地去召集一眾下屬，也沒急急奔往琉璃仙境，而是站在原地想了想，讓上官尋命先去按住恨不逢不要亂來，這很反常！
上官尋命臨走時問，色無極真的不要緊嗎？
他救不了色無極。
在看到小狐的時候就知道。
真正去救，一定會落入圈套。
殷十九帶著小狐抽身走，去了另外一個地方。
那也是一處懸崖。
高高的懸崖，直面上空終年不散的雲海。
這個地方是斷極懸橋之主尹秋君和他約定好的聯絡地點，也是另外一個人默許的默契之地。
白雲之中，一道光線筆直落下，隱隱形成半透明的階梯。
殷十九身形一晃，消失在這道光線之下。
他再現身時，人已經來到白雲之中，一處全部由陣法和雲海堆砌的光明世界……近百年來道門內部流傳的清聖修行之所：
六極天橋！
“嗯~~客人來了。”上揚清越之語調，略帶半分冷漠半分譏嘲。
白雲之上，迎接殷十九的是一名藍紫衣衫藍紫長發高冠道髻兩鬢點綴藍紫晶石的俊秀道者，容貌不凡卻在臉頰一側留有紫色淚痕。這名道者看不出多大年紀，似是去老換少那般人中的一員，深邃目光似嘲非諷，手中一柄紫色羽扇半遮住微微上揚的嘴角：“昭穆尊，你還不現身？”
忽然光芒一現，另有一名道者降臨！
周身金光閃閃，金棕長發，黃銅道冠，手持金色印璽，一身清聖莊嚴，容貌端方而俊朗，正是六極天橋之主昭穆尊。
最初那名紫衫道者，正是當時應殷十九邀請而參與針對異度魔界之戰的斷極懸橋之主尹秋君……這兩個人在殷十九的記憶中，還有另外兩個名字。
——玄宗四奇叛徒：紫荊衣與金鎏影。
“好久不見。”昭穆尊目光炯炯，註視殷十九。
“應該說，好久不見……”尹秋君羽扇一揚，唇角再勾：“此人竟還活著！”
無邊惡意迎面撲來！
殷十九沒有耐性再繞圈圈：“開門見山，魔界最近有動作嗎？”
昭穆尊沒說話。
尹秋君目光危險：“吾以為你知道，此地乃是六極天橋！”
“所以兩位要見見玄宗的人嗎？”殷十九攏起袖子：“那麽再見。”
色無極處境危險。
他不想廢話，轉身就走。
這兩人曾經背叛過玄宗，還出賣過當時身為“同志”的玄雨。雖然某種意義上，玄雨其實是隱藏更深的魔界臥底。
殷十九並不覺得，跟這兩位對話，有繞圈圈的必要性。從透過金八珍的小冊子，他識破尹秋君隱藏的真實身份開始……這兩人，便已失去與他平等對話的立場。
否則，尹秋君怎麽可能那麽痛快就答應出手針對異度魔界？因為殷十九提出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方案。
“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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