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兒、得兒的馬蹄聲回響，大漢帝國西征行朝駐地海法城通往大馬士革、耶路撒冷、巴格達和開羅等中東名城的道路上傳令兵策馬狂奔，身後卷起一路沙塵。

瞧著傳令兵背負盛裝欽命的赭黃色鯨皮圓筒，人們不禁要問：是那位戰無不勝的世界征服者準備發動雷霆萬鈞的攻勢，還是繼亞歷山大城軍港、蘇伊士軌道馬車、高加索山地公路之後，又一項浩大的工程即將破土動工？

這位大皇帝的每一道欽命，在阿拉伯人、波斯人的心目中都是至高無上的神聖諭令，每一個字都有如神諭般不可抗拒，那些和大漢敵對的部落就很是緊張了一把，而正在清真寺做禮拜的老阿訇則瞇起了眼睛，猜測這道聖旨的內容，以及它將會給整個穆斯林世界帶來怎樣的變化……

海法城中的居民比其他地方更早知道了聖旨的內容，因為一夜之間統帥部行營的布告欄、六座城門以及大清真寺門前的廣場上，全都貼出了漢文、阿拉伯文和拉丁文書寫的“恩科榜文”。

認得字的阿拉伯貴族、宗教學校學生、商人擠在高懸的榜文前面，粗通文墨之人費力的閱讀著榜上文字，有認不得字的達官顯貴還著急的詢問著識字的奴隸。

阿拉伯是奴隸制社會，這奴隸並不是只有一般意義上辛苦的體力勞動者諸如礦奴、農奴，還有奴隸被訓練成精通帳目的會計、學識淵博的家庭教師、性感妖嬈的舞娘、美麗聰慧的女秘書。

就連作為統治者的馬木留克，原義就是“奴隸騎兵”，是指從高加索地區販賣來的奴隸，被培養成英勇善戰的騎士，當然奴隸翻身做主人，掌握軍權的馬木留克反而推翻阿尤布王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因此有許多貴族老爺自己不識字，全靠手下的奴隸替他寫信、讀書、抄寫文件，老爺自己認不得榜文，就非常坦然的向奴隸詢問——不知孔夫子若是見了此情此景，是否會誇阿拉伯貴族“不恥下問”？

廣場邊上就有對主仆，聽到奴隸的回答貴族老爺瞪大了眼睛，半天才回過神來：“什麽？不管什麽出身，通過考試就能做官！這怎麽可能！中國來的卡菲勒都瘋了嗎？如果奴隸去應考，考上了，他們也要封他做官？”

替他讀榜文的奴隸垂下了頭，期期艾艾的答道：“回老爺的話，從、從榜文上看就是這意思呢，就不知道大漢……”

貴族老爺的眼睛一下子瞇了起來，這個會算術和阿拉伯、波斯兩國文字的奴隸，要值整整兩百個金第納爾，可是自己花了大價錢買來的，做生意算帳寫信都是把好手，不能讓他生了異心呀！

“騙人的，卡菲勒從來都不值得信任！”貴族老爺信誓旦旦的揮舞著拳頭，轉而用從來都沒有過的笑臉對奴隸說道：“白圖泰，你就不要癡心妄想了，穆聖教導我們，易不利斯和卡菲勒的誘惑看上去越美妙，它們的陰謀就越兇險。走吧，走吧，我們快點離開這兒，不要去想卡菲勒的謊言了，等那些傻瓜上了當，才知道後悔呢。”

白圖泰亦步亦趨的跟著主人離開，趁主人不註意他回頭深深的凝視著榜文，眼睛裏帶著期望的火花……

不知貴族們是顧忌奴隸生了異心，還是不希望被別人誤會，有人罵罵咧咧的道：“要做官就去找哈辛埃米爾，他馬上就要做聯合酋長國的蘇丹了。無論謝赫、酋長還是埃米爾，都可以得到大漢的承認，誰耐煩去考什麽科舉！”

貴族老爺們遠遠看上幾眼，帶著疑惑，帶著不理解離開，也許在茶餘飯後這場科舉將成為他們的談資，但沒有人會去應試：原因很簡單，親漢的人參加聯合酋長國，通過哈辛就能得到大漢的承認，反漢的聖戰者嘛，就更不可能理會卡菲勒皇帝的聖旨了。

圍在榜文下面最多的，還是宗教學校的學生們。

一名身穿黑袍看上去最活躍的學生，站在榜下一塊石頭上大聲誦讀著榜文，眾學生把他團團圍住，臉上神色喜憂參半。

有名白袍學生扯了扯黑袍學生的衣襟，四下張望著膽怯的道：“快些回去吧，勇敢的塔瓦赫裏。要是被謝齊伊瑪目大人知道咱們來看卡菲勒的榜文，一定會把咱們打死的！”

塔瓦赫裏並不理會，堅持大聲把榜文讀完了才輕松從石頭上一躍下地，滿不在乎的拍了拍手：“親愛的艾哈邁提，可蘭經不能變出香噴噴的羊肉熱騰騰的饢，咱們宗教學生終歸要吃塵世的飯。現在那些大毛拉、大謝赫們都不雇人了，只好來捧大漢的飯碗吧，就算是伊瑪目大人，也不能讓咱們不吃飯嘛。”

宗教學生們常年待在大清真寺附屬的宗教學校裏苦讀古蘭經，當然也會學習算帳、寫信之類的學問，因為只有少數人可以被選中成為繼任的毛拉，家裏有錢出身高的話，有可能慢慢升到教長，甚至是伊瑪目，但大多數人沒有那樣的好運氣，他們的出路是被貴族和富商雇傭，成為帳房先生或者家庭教師，因而要學習修辭學、阿拉伯書法和數學。

最近一段時間，因為大漢帝國征服了中東，哈裏發穆斯塔法隕落於金字塔下，滿腦子可蘭經的宗教學生出路就不大美妙了，倒是懂得漢語的奴隸比較吃香。

這群學生待在清真寺裏，兩眼熬得清水滴滴的也沒等到雇主，聽說大漢放榜考試就瞞著伊瑪目過來看看形勢，但要說去應大漢的科舉，受了若幹年正統伊斯蘭教義灌輸，又被伊瑪目嚴格管束的他們，還沒那個膽子。

聽夥伴口吐狂言說要捧大漢的飯碗，那艾哈邁提嚇得差點兒跳起來，做賊心虛的左右看看，只見四周廣場上人如海潮，人聲鼎沸，圍在近處的都是知交同學，這才放了心，朝膽大的朋友抱怨道：“塔瓦赫裏你瘋了？！小心聖戰者的耳目！你要是替卡菲勒做事，就要被算成叛教者哈爾比，聖戰者會殺死你全家的！”

夥伴們連聲附和：“是啊是啊，聖戰者很厲害的，咱們還是不要做哈爾比吧……”

老實說，做哈爾比死後要下火獄的威懾，還沒有聖戰者的彎刀更有效，畢竟火獄只在可蘭經上見過，而被聖戰者殺死的哈爾比全家老小，那鮮血淋漓的場景卻是盡人皆知。

另一方面，任何宗教的狂信徒都只占一小部分，大多數的信眾都是首先站在自己的利益角度考慮的，要不然，為什麽可蘭經說“在現世釋放一個奴隸者，在來世，必蒙安拉的釋放；他所釋放的奴隸，有多少肢體，他的多少肢體也必免於火獄的刑罰”，整個阿拉伯地區的奴隸卻仍舊成千上萬，沒有被信仰伊斯蘭的主人盡數釋放了呢？

就連宗教學生，面對成為哈爾比的可怕後果，也首先想起聖戰者的彎刀，而不是可蘭經提到的火獄。

“聖戰者？”塔瓦赫裏嘿嘿冷笑兩聲，嘴角盡數不屑一顧的鄙夷：

“你們竟日待在清真寺，還不知道現在的形勢吧！懷義歸德埃米爾哈辛大人在大漢皇帝支持下建立聯合酋長國，許多大謝赫、埃米爾和酋長都參加了，他們得到了新式盔甲和鋒利超過大馬士革彎刀的神奇武器，在漢軍支持下清剿沙漠深處的反叛部族，哼哼，那些聖戰者現在自顧不暇了，還有空來海法城惹事？

不相信，你們去看東門外，走半小時不到就有座人骷髏頭堆成的小金字塔，全都是聖戰者和他們部族成員的人頭——大漢把這人頭金字塔，叫做、叫做……”

塔瓦赫裏皺著眉頭思考那個對阿拉伯人而言過於拗口的新詞兒，可不等他想起，夥伴們臉上就露出了極度恐怖的神情，不約而同的吐出兩個音節：

“京觀！”

京觀，這種東西的外形很像埃及金字塔，但和泥磚巨石砌成的金字塔不同，它充滿恐怖感的建築材料乃是一顆一顆白森森的骷髏頭，千萬顆骷髏頭堆成京觀，不怕你膽大包天，走過京觀之前，成千上萬的骷髏那黑洞洞的眼眶似乎註視著你，炎炎烈日之下都感覺徹骨森寒，就算是你鐵打的膽、銅鑄的肝，也要不寒而栗。

大漢征服西域，諸如哈密力等地就有不開眼的家夥撞到了漢軍槍口上，他們的下場就是被做成了京觀。

消息傳來，海法城清真寺的伊瑪目就用這件事為例子，繪聲繪色的向學生們渲染大漢的滔天罪惡，當然在他口中漢軍都是無惡不作的卡菲勒，而那些京觀的建築材料則是光榮的聖戰者，他們的靈魂早已升上天堂，去享用七十二名處女啦！

然而效果卻和伊瑪目設想的完全相反，學生們似乎對天堂的說辭完全麻木了，倒是深深畏懼大漢的狠辣手段，畢竟聖戰者的靈魂是上了天堂還是下了火獄抑或幹脆煙消雲散，那就是伊瑪目一張嘴隨便說說，誰也沒親眼見過，倒是那京觀實實在在的，萬千顆骷髏頭吹著漫漫黃沙，下場實在淒涼。

聽說城東門外不遠也壘砌了這樣一座京觀，大熱天的中午，眾人卻齊齊打了個寒噤。

塔瓦赫裏又拋出一個驚人的消息：“這還不算什麽，你們知道嗎，哈辛大人和阿薩辛派聯手了，魔鬼般可怕的阿薩辛刺客把淬毒匕首和精鋼弩箭對準了聖戰者，最近有好幾批針對哈辛大人的聖戰者都被阿薩辛大師用殘酷的手段誅殺幹凈了，他們的部族又被聯合酋長國的大謝赫、埃米爾們率兵清剿吞並……”

什麽，我沒聽錯吧？阿薩辛派和哈辛聯手了？學生們全都目瞪口呆，盡管一百多座鷹巢被橫掃天下的蒙古大軍掃蕩得只剩下敘利亞山區的最後一座，木剌夷政權土崩瓦解，但阿薩辛作為秘密教派還隱身於陰暗之中，刺客大師的赫赫威名可以令整個中東顫栗啊！

塔瓦赫裏勸說道：“去應考吧，聖戰者不能把咱們怎麽樣的，就是那些大謝赫老爺、艾米爾大人，也在和大漢做生意，聖戰者可拿他們沒什麽辦法……對了，艾哈邁提，你家裏還有妹妹等著你替她掙一份嫁妝，你的父親還有病沒有醫治，咱們費了許多錢購買莎草紙和墨水，用心苦讀這麽些年，現在不去替大漢做事，大人物們又不來雇，難道白白浪費了不成？”

眾人被他說得意動，只是若幹年的宗教教育讓他們很難跨出最後的一步，人人都垂著頭暗自思忖。

正當此時廣場西南角一陣騷動，人群像潮水一樣往這邊湧來，宗教學生們一不小心差點兒就被擠倒了，忙不疊的退開些。

西南方出現一乘敞篷馬車，前有扈從鳴鑼開道，打著回避肅靜的虎頭牌，後有游牧騎兵壓陣，中間轎子前挑起一方旗幟，用漢、阿拉伯兩種文字寫著“懷義歸德埃米爾”，哈辛威風凜凜、神氣活現，只可惜老狐貍一幅奸詐嘴臉，儀仗規格半漢半阿拉伯，頗能唬住阿拉伯人而已，在大漢朝臣譬如文天祥陳宜中等人眼中，怎麽看都有點沐猴而冠的可笑。

“呀，是埃米爾大人！”有阿拉伯貴族嘖嘖讚嘆道：“果然是大漢寵妃的父親，當初他剛到海法城的時候，還灰頭土臉的一幅衰樣，現在倒好，快要做蘇丹。”

也有人不屑一顧：“什麽玩意兒，無非是仗著女兒受寵……”

宗教學生們出身大多貧寒，見了哈辛的榮華富貴不禁十分羨慕，七嘴八舌的議論紛紛，自覺要是能做哈辛蘇丹的管家就實在太好了。

正鬧哄哄的，忽然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腦後響起：“你們這群小巴郎，在這兒胡鬧什麽哩？”

那膽小的艾哈邁德嚇得渾身一激零，膽大的塔瓦赫裏聞言也是渾身僵硬，艱難的扭過脖子，就看見了伊瑪目麥吉德那蓬花白的絡腮胡子，以及胡子遮掩著的青灰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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