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出現，於我而言，猶如神女下凡一般。”男人跽坐在一塊破爛的藺席上，對著一副畫像虔誠地說。

“十年前的那個秋夜，沛邑城東的亳社裏，皓月當空，纖雲如絲，我在篁園中的小徑上踱步，一陣涼爽的秋風吹至，竹林瑟瑟作響，桂香隱隱，蟲聲喓喓，清露暗生，她裊裊娜娜的出現在我的眼前。但見月光下，她梳著垂雲髻，上身著一件素色短襦，下身穿一件青色羅裙，眉如春山，目如秋水，肌膚如雪，身姿綽約窈窕，猶如晉獻公之驪姬、越勾踐之毛嬙。游魚若是見到了她，將為之深深潛入水底；禽鳥若是見到了她，將為之高高飛向蒼穹；麋鹿若是見到了她，將為之遠遠遁入藪澤。我走近她，待細覷時，卻見她又微蹙春山，寒凝秋水，雲恨雨愁，似有滿腔心事。她的出現仿佛天邊皓月，照亮了幽暗的庭院。此情此景，銘刻我心，至今依然歷歷在目！”

室內光線黯然，氣氛怪異。

男人氏名喚作單文。單氏家族源遠流長，可上溯到八百多年前的商末。單文的第一代高祖單季是西伯侯周昌的幼弟，曾輔佐西伯侯、周武王革殷王朝之天命，開創周朝，被分封到王畿內，建立單國，遂以國名為氏；第二代高祖是從單公分出的公叔氏，即單公的第三子，曾輔佐成王接受上天的大命，驅逐了不服從周王朝的邦族，奠定了王國四方的疆域與萬邦來朝的局面；第三代高祖是從公叔氏分出的新室仲，即公叔的次子，輔佐康王安撫了不服從周王朝的邦族；第四代高祖是新室仲的次子惠仲，字盠父，曾輔佐昭王、穆王征伐四方，打擊南方的楚荊，死後以“惠”為謚；第五代高祖是惠仲盠父的長子靈伯，曾輔佐共王、懿王執政；第六代高祖是靈伯的次子懿仲，曾輔佐孝王、夷王；第七代高祖是懿仲的第三子恭叔，曾輔佐厲王。後來，幽王由於烽火戲諸侯而身亡國滅，單國也被犬戎攻滅。單文的第九代高祖武伯輔佐平王東遷，立下大功，於是被紹封單國，從單氏小宗成為大宗。單氏世世代代為周王室的卿士。一直到周顯王初年，單氏宗主單荼由於援引外國力量殺害了西周國君主威公，被周王認為專權過甚，因此被奪去了官職爵位。至此，七百多年的單氏家族退出了歷史舞臺。

時間一長，百足之蟲，死而且僵，到單文這一代，家族昔日的榮耀已經不能再為他帶來官爵和財富，他孤苦伶仃地隱藏在自己位於城北的舊宅陋室內，顧影自憐。

單文沈浸在對往事的追憶中，滿面春風，對著西王母的畫像，接著說：“她輕展歌喉，宛若天籟之音，唱道：‘白雲在天，丘陵自出。道裏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覆來。’我情不自禁，趨步上前，口中道了幾聲‘神女’。她一見有人，嚇得急退蓮步，臉色羞得紅若桃花，低聲道：‘君子毋要高聲言語，只恐有小人在垣墻邊貼著耳朵偷聽，我心中甚是驚懼！’我跪下來，膝行而前，指天為誓，以換取她的信任。她緊緊握拳於胸口，低聲道：‘妾身現為他人籠中之鳥，今夜私自飛出，若被知曉，恐命休矣！現在我必須立即歸去，請毋要對他人說起今夜之事，改日再來與君相會，共商逃脫之策。’我忙問：‘神女既然出了牢籠，今夜不逃，更待何時？’她答道：‘夜晚城門緊閉，妾又不會飛檐走壁，倉皇之下，如何逃脫？’言畢，她轉身欲走，驀然回首，嫣然一笑，道：‘我叫阿姀，是縣令夫人的婢女，城中舉目無親，望君子切莫負我。’我佇立良久，望著她的倩影逐漸模糊在如水的夜色中，嗅著她殘留在空氣中的恬淡芬芳，直至小時不僅。然後，我再次跪下來，撫摸著她走過小徑上的每塊鵝卵石，心裏想這世上的女人除了她，大概都一樣吧！”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那個生了他卻不願意撫養他的女人。由於他出生在五月五日，父親擔心他長到與門戶齊高時，將對父母不利，便告誡他的母親說：“毋要養育他。”結果他的母親聽從了丈夫的警告，把他扔到野外草澤之中，任其自生自滅，卻被同族的一個庶兄看到了。族人勸解他的父母道：“人生下來是受命於天呢？還是由門戶授予的呢？”他的父母緘默不語。族人接著說：“如果是由上天所授予，君何必憂慮呢？如果是由門戶授予的，那麽只要加高門戶就可以了，誰還能長到那麽高呢！”父親一陣冷笑，道：“賢兄剛好無子嗣，此兒就過繼給你吧！”她的母親自始至終不發一言。

於是，他的養父把他帶回家，給他取名為彪；十五歲後，又為他舉行冠禮，賜其字為子文，以效仿四百多年前楚國令尹鬥谷於菟的故事。後來，他又聽說大名鼎鼎的孟嘗君田文也是五月五日出生，數十年前孟嘗君曾率領齊、韓、魏三國之兵把秦師打得丟盔卸甲，名震一時，至今為人津津樂道。他欽佩孟嘗君的為人，便以“文”為名，字孟嘗。

秦滅周後，單氏舉族遷徙到東方的單父邑。單文的兩個弟弟在長途遷徙中為啖人賊所捕食，他的父母一夜間愁白了頭，憂慮成疾，想讓單文作為單氏大宗的繼嗣，他冷笑著拒絕了。父母病情加重，不久便溘然長逝。他的養父本來就染上了時疫，氣息奄奄，再加上惱怒單文忤逆親生父母，也很快離世。單文自此無牽無掛，便束裝東游薛邑，拜謁了孟嘗君的陵墓。等到楚人北上攻打魯國時，為躲避戰亂，他來到了沛邑，與狗屠博徒為友，切磋武藝，飲酒作賦，談古論今，每日放浪形骸，瀟灑自如，混吃等死。

直至他遇到了阿姀，單文才發現以前的三十多年人生，全是發昏。

這種亂世，除了她，他誰都不在乎。

“之後，我再也沒有在亳社裏遇見過她，她難道言而無信忘記了那晚的約定，還是被主人禁錮在牢籠中而不能與我相會？只不過像我這樣身份卑微之人，豈能有機會到縣廷寢院中與她相見！那些日子，我一直思念著她，我的好阿姀，天底下沒有一個女人可與她的容貌相媲美，曾經滄海，我看輕了天下所有的江河湖澤。我的內心焦急如焚，一直籌劃著如何把她從樊籠裏解脫，然後再遠走高飛。等我再次見到她，已經是半個月後的重陽節，在泗水河畔的靈臺旁，她佩戴著茱萸，準備跟隨縣令夫人登臺望遠，身後不遠處有四個舍人緊緊護衛著。阿姀在人群中望了我一眼，目光幽幽，又看了看身邊的主母，我瞬間領會了她的心意。”

單文的臉上露出興奮的表情，沈浸在回憶之中，緩緩道：“我單文不名一錢，但是有一身好拳腳，數十個赤手空拳之人都近不得身。我趁著身上有些酒味，佯裝成一個步履踉蹌的醉鬼，東倒西歪的接近一個瘦個的舍人。瘦個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呵斥我離開；我癱倒地上，一陣長呻低吟，朝他滾去，瘦個不勝其煩，擡腳欲踢；此時，我一個鯉魚打挺立起身來，向他猛然撲去，由手一個肘擊，將他壓在身下，再抽出他的佩劍。此刻的我已經魯曹沫、吳專諸、晉豫讓、韓聶政附體，英勇無比。對面三人見我猝然發難，都挺劍劍上前欲與我格鬥。我詐道：‘吾乃楚春申門下客盜跖，身後一幫兄弟潛伏在泗水畔的竹林中，看中了你家主母身旁的一個婢女，你們三人識相的話，速速將其奉獻與我，速速離去，毋要做了我劍下之鬼。’中間的一個粗眉毛仰天一笑，道：‘草野蟊賊，敢在乃公面前張狂，吃我一劍’，便舞起長劍，移步而來。其實，我一眼便看出這豎子徒有其表矣，膽氣愈壯。他一劍刺向我的脖頸，我一招‘撥雲見日’便撩開了他的劍，快速上前一步欺近於他，準備左手鎖其咽喉，一瞬間我心軟了，大丈夫豈能為了一個女子而謀人性命，況且他又是為了他的主人而與我舍命相鬥呢。我調轉手掌，重擊其右腕，“啪”的一聲，卸下了他的長劍。一矮個舍人持劍欲刺我下方，我手腕一抖，削去了他的劍，僅一招“腕花點劍”就削去了他頭頂的半截發髻。另外一人見同伴們陸續倒地，也挺劍刺來，我只用劍輕輕一拔，便化去了他的攻勢，快步上前，一個正蹬，將其踹到在地。‘真是一群不經打的廢物’，我嘲諷道。三人對看了一眼，舉劍齊齊刺來，我卻早已經轉身奔到了阿姀身邊，把劍架在了夫人的脖子上。四人大驚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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