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之後，孟顏希還不是乖乖地到泳池邊去了。

秦允抱著狗，所以她的膽子稍微大了那麽一點兒，蹲在地上，讓那只薩摩犬用粗糙的大舌頭舔舐自己的幾根手指。顯然她還是很怕的，不停地問秦允養了這狗多久了，又一直叮囑他抱緊一點。

“它不會咬我吧？”

她再一次這麽問的時候，秦允忽然起了個壞念頭。他故意松了手上的力道，不出所料，那狗低聲吠了兩聲，就徑直朝孟顏希身上撲了過去。

孟顏希“呀”地叫了一聲，坐在雪地上又驚又怕。

秦允笑著拍了拍妹妹的小腦袋，第無數次地告訴她：“別怕，它不會咬你的。”

孟顏希不敢碰這只狗，雖然它在蹭她，好像很親昵的樣子，可她就是不敢碰——她是這樣的人，很少害怕什麽東西或什麽人，可是一害怕起來，就是一輩子的事情了。她兩只手捏著身子底下的積雪，叫秦允把這狗抱開。

秦允笑瞇瞇地看著她，好像她越驚慌失措他就越高興似的。

孟顏希又叫起來：“你把它抱開！”

兩只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從空中伸了過來，抱起那只狗。

秦允順著那雙手臂看過去，頓時就垮下了臉，沒好氣地說：“我跟我妹妹玩得好好的，你來湊什麽熱鬧。”

林致遠瞟一眼驚魂未定的孟顏希，語氣涼涼的充滿了諷刺意味：“看上去確實挺開心的。”

秦允哈哈大笑，一邊拉孟顏希起身一邊向她介紹：“這是我媽的侄子，你沒見過吧？”

孟顏希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林致遠又涼涼地開口了：“這就是你那個疼得不要不要的妹妹？”他將懷裏抱著的狗硬塞給秦允，果然看到孟顏希朝遠離秦允、也就是靠近自己的方向退了兩步。

秦允當然也註意到了，冷冷地哼了一聲，兩只眼睛盯著林致遠：“沒事的話就滾吧，等會兒你女朋友要出來找你了。”

林致遠輕描淡寫地說：“劉羽識相得很。”

“裏面還有個路晴空呢。”秦允饒有興致地挑起眉頭，“你也不怕這兩個打起來。”

“我有什麽好怕的。”

“這可不好說，女人吶，就是喜歡爭風吃醋，劉羽那是不知道路晴空跟你在一起過，要不然，她能和路晴空天天黏在一塊兒？”秦允說到這裏不屑地撇了撇嘴，孟顏希不知道他是不屑劉羽還是不屑路晴空，“你可別告訴我你一直以為路晴空是個單純善良的主兒。”

孟顏希忽然打了個噴嚏。

秦允連忙將狗放到地上，大跨步上前攬住她的肩膀，噓寒問暖：“冷嗎？是不是衣服穿少了？頭疼不疼？”

孟顏希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說：“上去吧。”

秦允當然說好，看也不再看林致遠一眼，就擁著孟顏希原路返回。

好巧不巧在走廊上迎頭碰見了老爺子，秦允楞了楞神，接著嘿嘿一笑，此地無銀三百兩一般地搶白：“爺爺，我跪足了一個小時的。”

老爺子表情嚴肅地“嗯”了一聲，眼睛在他們兩個身上轉了一圈，問：“從哪兒上來的？”

“我和顏希到花園去了。”

老爺子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越過他們走了。

在秦允的床上躺了很久，孟顏希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小聲問他路晴空的事。

秦允這才想起來什麽，“哦，路晴空是你繼母家的親戚對吧？”

孟顏希嬌滴滴地嘟起嘴。

那模樣可愛得讓人想親她。秦允不無遺憾地想，要是孟顏希還小的話，他就可以真的親上去了。

他湊過去，坐在床腳鋪著的地毯上跟她說話：“你離那女人遠一點，聽見沒有？”

孟顏希不服氣地辯駁：“我本來就跟她不親近。”

秦允陪著笑，說：“我不是好心嘛，她名聲好臭的，別把你也拉進去了。”

孟顏希想起了很久以前看到的事，一時沒說話。

“怎麽了？”

孟顏希掰起了手指頭，“我以前看見過的……”她跟秦允之間向來無話不說，“她陪人家吃飯，那個人對她動手動腳的……”

她忽然翻了個身，由仰臥的姿勢換成伏趴的姿勢，看著秦允的眼睛問：“她為什麽要那樣啊？她應該不缺錢吧？”

秦允摸了摸妹妹的臉，聲音輕得像是怕嚇到她：“顏希，你聽哥哥說，其實世界上——世界上沒有那麽多為什麽的。”

孟顏希耷拉著眼皮點了點頭，似懂非懂的樣子。

忽然又說：“我有點不明白。”

“什麽？”

“剛才那個人，你說他跟路晴空在一起過？……”

她沒再繼續說，但是秦允懂她的意思。

秦允沈默了一會兒，說：“很多人找女朋友或者女伴都只是為了玩玩而已——你懂哥哥的意思嗎？”

這回孟顏希笑了，因為她知道秦允也是這樣的人。她悄悄問他：“你到底喜歡什麽類型的女孩子呀？”

她一笑秦允也笑了，“喜歡乖的，和顏希一樣乖的。”

孟顏希笑出了聲，伸出手去戳他的臉頰。

秦允看了她一會兒，問：“好好的你怎麽去給服裝品牌拍宣傳照去了？對方出價很高嗎？”

孟顏希收回手，歪著頭顧左右而言他：“沒有呀……”

秦允故意黑著臉。

偏偏孟顏希既不害怕，也知道如何轉移話題：“我最近在想一件事……你說我再考一所大學去學點其他的東西怎麽樣啊？美國的耶魯或者哈佛，要不就是日本的東京大學——我特別喜歡的就是這三個——可是我學什麽好呢？——”

“瘋了啊你。”秦允給她一個白眼。

“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我完全不想碰小提琴啊鋼琴啊，或者其他的樂器……”孟顏希說起這些來自己反倒委委屈屈的，“我感覺我一輩子都不想做和音樂有關的事了。”

秦允完全不買賬，給她潑冷水：“你就是懶，還說什麽一輩子，你知道一輩子有多長嗎？”

孟顏希像是沒有聽見一樣，開始大倒苦水：“真的好煩的，我在歐洲——我在歐洲算是有點小名氣了……”她采用了較為謙虛的說法，艱難地措辭，“然後我——就是——總有很多人盯著我你知道嗎？我感覺一點兒自由都沒有。”

她從未對別人說過這些話，因為沒有別人可以說。“比如說我哪一天沒練琴，或者逃了幾節課和朋友出去玩，然後——然後當天就會被叫去訓話，他們每次都說些差不多的話，什麽我不知道自己多幸運啊，什麽我對不起自己的天賦對不起比我努力的人啊，什麽好多人努力了一輩子都默默無聞可是我很容易就——他們那樣說，就好像如果我不按照他們的期望來做的話，我就很不應該似的——”

秦允低聲叫了她一聲：“顏希。”

孟顏希恍若未聞，低著頭徑直往下說，不吐不快似的：“可是，難道那些天資平庸的人，那些努力了一輩子都默默無聞的人——難道他們的不幸是我的錯嗎？”

她擡起頭看了看秦允，最後說出了總結般的一句話：“我真的不喜歡那樣。”

就像她小時候每次難過秦允都會做的那樣，他捧著她的臉親了親她。

“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好不好？”

孟顏希勉強笑了笑：“我不是故意說這些的。”

秦允作出生氣的樣子來，低聲說：“你不高興了不跟我說跟誰說去？”

孟顏希差點又要哭了，好不容易才將眼淚逼回去。

秦允吸了一口氣，又說：“你渴不渴？我去給你倒杯水好不好？”

孟顏希情緒低落地點點頭，將臉埋進被子裏。

秦允站起身，開門就看到林致遠，他冷冰冰地掃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將門關上。他往廚房走，林致遠也跟著他走。

一直走了大約十幾米路秦允才停下，臉色有些難看：“有話快說。”

林致遠似笑非笑：“你怎麽不問問我都聽到了什麽？”

秦允沒什麽好氣：“你當我聾啊？那麽重的腳步聲突然停下了我會聽不見？”

林致遠摸著下巴嗤嗤一笑：“我怎麽知道剛剛好就聽見了你那妹妹的真情流露？”他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那可憐巴巴的語氣真是……”

句尾是奇怪的一聲悶哼。

林致遠啐了一口，用大拇指抹掉嘴角的血跡。他既沒動氣，語氣也收斂了很多：“……至於嘛你……”

秦允沈著臉，冷笑連連：“怎麽不至於？你對別人怎麽樣我不管，對我妹妹，你最好還是客氣點。”

孟顏希一鼓作氣將秦允遞過來的一大杯溫水全都喝完了，兩個人才說了幾句閑話，就有傭人匆匆忙忙地跑過來敲門。

“允少爺，您下去看看吧……二夫人……”

秦允神情微微一變，站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了才想起來囑咐孟顏希：“我下去看看，馬上回來——你別亂跑，知道嗎？”

孟顏希憂心忡忡地點了點頭。

屋子裏靜得讓人心慌，孟顏希在床上又坐了一會兒，終於按捺不住了，穿好鞋子，悄悄地走到樓梯口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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