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大羽對公眾事物從未展現出哪怕多一分的熱情，每一次無不是因為白紫夜的熱衷而參與進去，與其說他有俠心義膽，不如說他樂意看見紫夜的歡喜。

他之所以趕跑那幫生事的流氓，多半是因為他們不巧剛好選在公園，那是他打算睡覺的地方。在樓蘭河邊的小屋裏，白紫夜獨自離開那晚之後，他的睡眠變得很輕，稍有動靜就會驚醒。

大羽和小女孩兒說的話純粹是敷衍，想著她趕緊走自己好睡覺，小姑娘卻信以為真。

深谙世事的胖子一旁嘿嘿笑起來，看出大羽的窘迫和為難，念他畢竟做了一件不錯的事，遂替他解圍。

“小姑娘，這位小哥是今天剛到咱們這兒，風塵仆仆還沒歇腳，而且一切還沒著落。你們互留姓名，等他安妥了再去找你好嗎？”

“好吧，朋友們叫我希雅，住在神啟大道，等大叔事情利索了，去那兒一問很容易能找到我。大叔，你住哪裏？”

“我？這個……”大羽對蛾摩拉一無所知，找不到編造的托詞。

“大叔，要是沒地兒可去，你可以去我那裏，反正有的是房間。看你猶猶豫豫面色難看，肯定是因為餓得。還沒吃飯了吧，想吃什麽？我請你，算作謝謝你出手相助。”希雅眉宇流露出英豪之氣。

“哈哈哈！希雅說得對，不如跟了她去，有飯吃，還不用露宿公園。到時懲奸除惡也容易，她地頭熟。哈哈哈！”胖子瞅瞅大羽，肆無忌憚地大笑。

大羽瞪了胖子一眼，可這個小姑娘的認真執拗，使他驀地想起了少年時代。那時他跟在白紫夜屁股後面幹了不少事，沒少給古老爹惹禍。

他記得，有個“上品會”的少幫主喜歡調戲女學生，一回被白紫夜撞見，當場把那個公子哥兒打成重傷，以後遇見紫夜就嚇得尿褲子。“上品會”告到礦上，古老爹為此被罰了一年薪水，差點丟了工作。後來古老爹背著紫夜告訴他，那個被調戲的女學生不久橫屍野外，衣服被扒得精光。

“大叔，大叔，別楞著啊，到底行不行？跟我走嗎？”

“哦，咱們上哪兒啊？”大羽突然擔心起希雅的安危來，“萬一剛才那夥人回來報覆怎麽辦”的念頭一鉆入腦袋就怎麽也驅趕不走。

“恭喜你希雅，又有新朋友啦。小夥子，我叫安達道爾，這是我的名片，有什麽事可以來找我。譬如換個新身份。”胖子裝作無意間說出，眼眸射出一道寒光。

在這一剎那，大羽有種秘密被人洞悉的感覺，就像每一個毛細孔都被人看了個凈。

“是嗎？”大羽故作輕松地笑了笑，目光中充滿輕蔑算作回應。他和胖子之間的空氣布滿危險的電荷，任何細微的摩擦都可能引來電火花。

“你們是朋友？”希雅莫名地看著一胖一瘦的兩人。兩個人竟同步調地搖了搖頭。

“怎麽感覺你們認識呢？還是老朋友那種。安達道爾？好熟悉的名字，好像哪裏聽過。哎，大叔，你叫什麽？”

“大羽，來自樓蘭的大羽。”大羽一字一頓地說道，好似特意說給一人聽。

“好的，胖大叔，有事我們可就去找你啊，借錢也可以嗎？哈哈，好嘞！大叔，別人給的名片要收好，這是禮貌。走吧，大叔，別發呆了，一會兒吃飽就有精神啦。”

胖子安達道爾皺著眉頭，目送大羽兩人背影消失於街角，心裏疑問重重。他怎麽會是殺人無數的特級通緝犯？來蛾摩拉做什麽？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怎麽幾句話之後就對一個小姑娘服服帖帖，像頭溫順的綿羊。

“希望他別在這裏混亂殺人，否則……”胖子自言自語，眼裏的兇光停留了不過一秒鐘，隨即變回笑臉盈盈，像在回味什麽說到“安老頭兒的面馬上就要成為人間極品了。”

蛾摩拉還有另一個稱號，“不夜城”，它是眾多礦區裏唯一一座通宵燈火明赫的城市，你很難找到一條沒什麽光亮的街道。

希雅所住的神啟大道就屬於那極少數。一看便知，神啟大道是條常年失修的老街，路面破爛不平，偶爾一兩盞路燈還能發光。一過十點鐘，兩旁的樓房就變得幽暗瘆人，月亮明時，像一頭頭藏在夜裏的猛獸，在暗處窺伺著道上的行人。

大羽被帶到一棟大理石地面，漢白玉立柱的大房子，迎面四扇丈高的窗子，它們無一完好，每一扇都是彩繪玻璃和黏糊報紙的混合體，但不難想象當年的巍峨富麗。

大門原來的鎖已經壞了，一條穿過鎖洞的鐵鏈子上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鎖頭，和建築的風格極不相稱。

“房子是這條街上最大的，有十二個房間，就我一個人住，你想待多久都沒有關系。”希雅對自己的窩似乎很滿意。

“嗯，還不錯嘛。”大羽隨聲附和。雖然只有幾件東拼西湊的家具，可好歹還是能遮風避雨的房子，有的墻上貼著不知哪兒弄來的明星畫報。

“你一個人住不害怕嗎？”

“怕人，怕鬼？壞人來了，我有拳頭。惡鬼來了，它的膽子還沒我的大。”希雅抿著嘴兒笑，神情仿佛在說，瞧，我不是一樣長得好好的嗎。

“大叔的膽子好像有點兒小，嘻嘻”，希雅解開頭繩，烏黑油亮的頭發如一汪泉水瀉下，“你可以住在二樓右手第二間房，裏面有張床。明天早上見吧。”說著希雅上了樓。

“嘩——”，大羽入睡沒多久就被隔壁的水聲吵醒了，一縷纖細的光透過一條縫隙射進漆黑的房裏。

逆著光路，大羽看見了墻的另一面。希雅正在沖澡，她有些潔癖，每天都要洗一遍，否則根本不能安然入睡。

那個側身，屬於少女發育不完全的胴體，處處散發著青春的味道。不夠飽滿圓潤，還帶有些許青澀，但無法掩蓋活力之光，令人嗅有清香，宛若上帝手中摩挲瑩澤的碧玉，能使萬世死寂的心重新蘇醒，“噗通噗通”地跳開來。

大羽感到一股暖洋洋的熱流註入體內直達心臟，雖然視其若嬰孩，沒有引發欲望的猙獰，但還是趕緊移開視線，因為那美麗稚嫩的生命也需要被尊敬。

醒來就睡不著了，大羽打開屋門走到街上，吹吹風。或許是認識了希雅的緣故，眼裏的蛾摩拉少了一分陌生的距離。

這裏的繁華感染了大羽，一個念頭跳入他的腦際，“如果每個城市都像這裏那會怎樣呢？”

“跟了這麽久，出來會會面吧！”大羽在神啟大道上溜了兩個來回，在街心的一座不知何人的雕塑前站定，端詳著雕塑說道。

柔和的春風刮過，缺了一只胳膊的雕塑旁多了四名黑衣人，一樣高矮，一般胖瘦，一字排開站在大羽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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