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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罰銀議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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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吳承鑒自己道明了來意,廣興一下子倒是松快了,坐到了椅子上,笑道:“看你先前那囂張樣子,我還以為你又有什麽好籌碼,說了半天,原來還是求饒來了。可你看你這個樣子,有半點求人辦事的模樣沒?”

“廣興大人太不會聽話了。”吳承鑒說:“我說過,我不是求,是買。我出錢,你給貨,真金實銀的買賣,買家需要給賣家低頭哈腰麽?”

廣興笑道:“可問題是,這不是買貨,這是買命啊,我要是不買,你這條小命,甚至你吳家上下……幾口人來著……不管了,總之滿門男女良賤,回頭都得涼。等你們命都沒了,那錢你們還守得住嗎?”

吳承鑒也笑道:“那是當然,那是當然。那錢我們吳家肯定是守不住了,可這時候廣興大人你如果不出手,回頭那錢可就落不到你手裏頭了。天子親政,正是用人之際,北京城到處都得有幾個爪牙犬馬安插在要害位置上,遠赴廣東抄家的差使,十九落不到你廣興老爺頭上去。廣興大人,我說的對麽?”

廣興的臉色微微一沈,不言語。

他心裏曉得吳承鑒說的沒錯——對吳承鑒來說吳家的身家性命比天還大,但對這個大清江山來說,廣州一個商戶人家,根本不值得皇帝在天地翻覆的關鍵時節,抽調心腹下去查抄。

吳承鑒又說:“廣興大人,您是去過廣州的,西關街的金山銀海,您就算沒親眼見過,聽也聽得不少了。我吳家的全副身家,您肯定是吃不下的,但哪怕只是吃個一兩成,也能把您給吃撐了。”

他擡擡眼皮,看了這書房幾眼:“別的不說,這樣的四合院,買他一百個也還有找呢。”

“我廣興豈是貪贓枉法之人?”廣興哼道:“是否查抄吳家都好,罪臟之銀,回頭都要入庫,不管是不是我去查抄,都跟我沒關系。”

吳承鑒摩挲著手裏頭那個大碗,悠悠說:“沒人讓您廣興老爺貪贓枉法啊。但乾隆四十五年,和珅和大人倡議,官吏犯罪,可以錢代罪,視所交罰銀之多寡,或免罪,或輕處——是為‘議罪銀’之制。這是內閣、軍機處上奏,乾隆天子準奏了的規矩。所以我們吳家只是想就著這條規矩,求一條活路。只是目前天子還沒真正親政,朝政還被和珅把持著,我們吳家就是想求活路也不可得,所以這才來敲您廣興大人的門——如果廣興大人肯幫個忙居中奔走一番,讓我們吳家能夠繳銀免罪、納款輕處。按照規矩,您這個中間人,我們總得有一份謝禮的。”

他不等廣興答應或拒絕,就說道:“廣興大人,您就算真得天子寵幸,可天子能直接給你多少賞賜?您心裏清楚!富貴富貴,貴您肯定是會有的,這富還是得您自個兒去撒網撈魚啊。像今天我的這樁事,以後您少不得要做的。如果不做,那就等著一輩子窩在這個破落院子裏吧,難道您還真打算當海瑞麽?如果願意和光同塵,反正是行個方便就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那麽送到眼皮底下的銀子,何必為了慪一口氣就拒之門外?再說了,過了這個灘頭,往後就未必還能再遇到我這樣的大魚了。”

廣興聽到這裏,才是真正的心動了。

自己雖然忠於天子,可也的確從來都沒打算做海瑞的,官場通行的事情,只要不犯忌,為之無妨。吳承鑒雖然嘴臉討厭、言語刺耳,但這人辦事從來都是拿真金白銀開路的,在這方面名聲極好,廣興不止聽一個人說過,昊官流水般的銀子潑出去眉頭從來不皺一下的,所以他說要買命,那就是真的買。也正是看在錢的份上,這些年大夥兒也都不跟他計較——官場也罷商場也罷,誰會跟錢過不去啊?

而且吳承鑒說的沒錯,像他這樣的大肥魚,天底下未必還能再有第二條,錯過了這一樁,雖然吳家會沒命,可他廣興也得眼看著到手的一座金山眼睜睜長翅膀飛了啊。

瞥見廣興的神色,吳承鑒反而停下不言語了,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好一會,廣興才道:“你現在被和珅看得這麽緊,還能弄出錢來?”

吳承鑒便知對方已經入彀,哈哈笑道:“和中堂雖然精明,但京師和廣州相距萬裏,他和中堂耳目再多,也沒辦法無時無刻將我盯死,他的手再長,也沒法徹底遮住粵海灣的天。就連在這北京城內,他也看我不住呢,我這不是進了大人你的門麽?何況是萬裏之外的廣州!”

“聽來倒有幾分道理。”廣興道:“只是……若你真想議罪買命,你能拿出多少銀子來?”

吳承鑒笑道:“那得看廣興大人要多少。”

廣興久在京師,紫禁城內的權謀他接觸了不少,宮廷鬥爭的眼界不低,但粵海灣的商場他卻把握不準了,在這方面的眼界其實是窄了,因此頗拿捏不好那個度,猶豫了一下,伸出了一個手掌:“這個數。”

吳承鑒笑了笑:“咱別打啞謎,還是直說的好,是五千、五萬、還是五十萬?”

廣興是大學士之子,在禮部行走過,又得嘉慶帝青眼,記錄議罪銀的《密記檔》雖然沒親眼看過,但與大內權監、內務府大佬頗有交往,知道自“議罪銀”制度設立以來,共有近一百宗議罪罰銀案例,內務府共收得罰銀五百萬兩,這麽平均算下來,一樁約莫就是五萬兩,吳承鑒雖然是個大豪,但想想他被和珅盯死了,能拿出的身家未必還能是大頭,因此伸出手掌的瞬間心裏想的其實是五萬兩。

但吳承鑒開口問“五千、五萬還是五十萬”,他心裏一個跳突,隨口就道:“五十萬!”這是獅子大開口的漫天要價了。

他正等著吳承鑒落地還錢,不料吳承鑒卻問:“這是給廣興老爺一個人的辛苦費,還是後面打點所需的總數呢?”

這意思是真拿的出來了?廣興倒是嚇了一跳,他說的五萬是給他一個人的辛苦費,但如果是五十萬……他想著若說是總數,那分到自己頭上的錢就少了,若說是自己的辛苦費,只怕五十萬卻太多了,沈吟片刻,決定再詐一詐對方,便說:“自然是我一個人的辛苦費。”

吳承鑒含笑道:“那可有些多了。五十萬我們吳家掏的出來,但再連同背後的打點,那筆錢可就大到沒邊了,對吧,廣興大人?”

廣興聽吳承鑒的語氣,似乎這個價錢可以商量,縱然壓上一壓,那也是突破了他原有的打算了——他前年盤下這個四合院,也只花了二百六十八裏兩銀子,雖然中間有些人情因素,但就算算成三百兩……剛才吳承鑒說什麽來著?

“這樣的四合院,買他一百個也還有找呢。”

竟似不是虛語!

一時之間,廣興只覺胸口微脹,說道:“若你說當是什麽價?”

吳承鑒道:“廣興大人自己多少,背後的打點是多少,你們中間怎麽分,我也不多問了,只一口價:二百萬,買我吳門一家性命。如果可以,那就勞廣興大人辛苦一趟,代我奔走。如果不行,那我出了這個門就另想辦法去。”

說完這話,吳承鑒就站了起來,只等著廣興頷首或者拒絕。

廣興深深地盯著吳承鑒,良久問道:“你真的可以拿出二百萬兩?”

二百萬兩啊……議罪銀從乾隆四十五年收到現在,十七八個年頭,內務府對滿天下的貪官也才收了五百萬,這一下就能收個一小半上來?

吳承鑒道:“作為誠意,我現在可以先拿出五十萬來做定金,收到錢後,大人和大人背後的人再辦事也不遲。”

廣興倒是吃了一驚:“現在拿出五十萬來?你現在哪來的錢?”說吳承鑒在廣州有兩百萬,他還是相信的,但這裏可是北京城!

吳承鑒笑道:“廣興大人認為,我真的會空手進北京城麽?若沒有一點依仗,我也敢來?而我吳某人最大的依仗是什麽呢?當然是錢啊!莫說五十萬了,便是二百萬,我現在也拿得出來。”

廣興驚訝道:“你帶錢進京的?你把錢藏哪裏了?”

吳承鑒不答,卻道:“那麽這筆買賣,廣興大人是準備接了?”

廣興沈吟片刻,道:“若你真的拿得出二百萬兩,好!我保你不死!”

吳承鑒臉上毫無壓力:“行,那請廣興大人去跟背後的大人說一聲,準備一個收錢的地址,然後告我一聲,三天之內,五十萬兩白銀就會奉上。”

廣興猛地厲聲道:“吳承鑒,你這句話出了口,若是三天之內見不到錢,不用和珅出手,你就得死無葬身之地!”

吳承鑒輕輕一笑:“區區五十萬罷了,何必這麽緊張。”

廣興見他應對得如此輕松,不禁就相信他真的拿得出錢,然而轉念一想,對方竟然如此輕松就能拿出五十萬兩的話,那自己開的價錢是不是就低了?

想到這一點,他的心一下子癢得難受。

“不過還有另外一件事情,廣興大人要先幫在下搞掂的。”

搞掂是粵語詞,但廣興卻是聽得懂的。

吳承鑒說:“我在貴府呆了這麽久,出了這個門,劉全的狗腿子只怕就要將我逮到哪裏去了,若是那樣,吳某就是有錢也沒命給各位大人送去了。”

廣興沈吟道:“你若真能拿出二百萬來,這條性命,放心,和珅拿不走!”

他吩咐吳承鑒暫時莫離開:“我去去就來。你給我等著。”又吩咐了老家人,除了自己,不論是誰,或者哪個衙門來了也莫開門。跟著就出門了。

廣興這一去,足足一個時辰都不見回來。高家的仆人做了一碗面端上來,吳承鑒也不客氣,隨手吃了,吃完之後,將院子裏的躺椅搬到書房裏頭就睡起大覺來。

等到傍晚時分,門外忽然有了響動,不是廣興回來,而是有差役在外,急促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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