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擡起手, 微微晃了晃，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陶安朝他點頭，Erica亦看見了裘羅, 凝了眼男人高大的背影，“說來也巧, 他正好和我一個航班。”

“嗯。走吧，車在外面等著呢。”陶安歪頭笑笑。

走出航站樓, 外面日光明媚, 陶安瞇起眼，手不自覺撫上頸上的絲巾。Erica不知看見了什麽，低聲一笑，“喲，那是今兒的車夫？”

陶安循著她側頭，葉緒燃倚立在車旁的身影映入眼簾。

葉緒燃整個人站在巨大的光影裏, 陽光洋洋灑灑地落下, 他身姿頎長, 耐心而沈靜的等待著。看見她們，薄唇微揚, 露出淺淺的笑。

陶安輕咳一聲, 解釋道：“他恰好有空。”

Erica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 朝葉緒燃所在的方向走去。

“你好，葉先生。我是Erica。”Erica紅唇微啟，伸出纖細美麗的手。

葉緒燃握了一下松開，“您是安安的老師, 叫我緒燃就好。”

“哦……緒燃？”Erica揚眉，聲音裏揉了些許笑意，說這話時目光落在陶安身上。

陶安別開臉看向別處，默然不語。她這個老師今天是打定主意要開她玩笑了，她選擇裝聾作啞。

此時已近中午，葉緒燃直接將車開去了附近一家餐廳。

是一家地道的中式餐廳，與別個不同的是，這家店實行會員制，只接待某些權貴名流，因而私密性極高。Erica是不喜喧鬧的人，平日裏又是精致慣了的。此店環境清幽，格調極高，甚合她的意。

Erica忍不住又多看了葉緒燃一眼，他正對侍應低聲說著什麽。

她心底輕笑，這樣的人，April怕是逃不過的。

Erica此次孤身回國，是為私事而來。陶安生怕她在B城不適應，早早打理好了一切。就連她暫居的屋子，也是精挑細選再三考慮過的。飯畢葉緒燃便要回公司，走時將車留給了她們，自己則給阮南撥了個電話。

陶安提出要帶Erica先去看看房子，Erica卻搖了搖頭，輕聲道：“先去個地方。”

龍山公墓。

金色的光如同一層薄薄的細紗，籠罩著整座龍山。溫熱的風拂過，帶來一片沙沙的聲音。陶安站在山腳，微仰起頭。Erica已先一步沿著臺階走了上去，脊背挺得很直。

陶安捏了捏手心，緩步跟上她。

一路無言，只有風聲和樹葉摩挲的聲音，天空又高又遠。

終於，Erica停了下來。

她註視著面前的墓碑，臉上幾乎沒有表情，唯有那雙平日裏灩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深邃幽暗，宛如漆黑的夜。

墓碑上面鐫刻著一個名字。上方的照片，是一個笑容淺淡的，與Erica有幾分相似的女子。

她知道，那是Erica的母親。

Erica就這樣默默靜立了許久，陶安也不言不語地陪在一旁。

“April，”她突然出聲，“你知道我為什麽收你做學生嗎？”

陶安一怔，遲疑了半晌，仍是搖頭。

Erica低聲笑了，“你的確很有天賦，但真的讓我下定決心的……還是因為你母親。”

陶安並未說話，烏黑的眸靜靜地望住墓碑。

“在我第一次見到陶夫人的時候，就好像看見了我的母親。”Erica捋了把隨風揚起的發絲，眸裏流露出淡淡的懷念，“據我所知，當時陶先生是極力反對你走攝影這條路的，尤其是野外攝影……但是陶夫人很堅定，她甚至每天都會過來……”

陶安的眼神恍惚起來，仿佛隨著她的聲音飄回了塵封已久的過去。

是的，那個時候她一心想要拜入當時在攝影圈內極有名望的Erica門下，可她資歷不足，相對於Erica那些已經小有名氣的學生來說她實在是太微不足道。在她極度自卑、又極度驕傲的那個時候，是母親，一次次帶著她到Erica位於法國的工作室……

是母親，全是母親。

她了解自己的夢想，並且陪著她一起違抗父親。

她甚至不清楚母親是否曾自己去找過Erica。

Erica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麽，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有的，很多次。”

“為什麽……”陶安閉了閉眼，一股酸澀的情緒從心底湧起，她覺得自己已經有些控制不住。

“她是懂你的，更希望你按照自己的意志選擇生活。在這一點上……陶夫人很像她。”Erica靜靜說著，凝向墓碑。

當年她想學攝影，何嘗不是千難萬難。也有過退縮的時候，可一直鼓勵她往前走的，何嘗不是母親……一如那年的陶夫人。

她被打動了。

於是她收下了April，那個充滿靈氣的，滿眼寫著倔強的小女孩。

April是有才華的，從看到她攝影集的第一眼Erica就知道。她對美有獨特的把控力，卻往往過於尖銳。為了讓其更加柔和，Erica費了不少心力。好在，她也從未叫人失望。

Erica輕輕閉上眼，感受著山間裹著暖意的風輕柔地拂過臉頰。她的聲音飄散在空氣中，如同輕紗掠過。

“她愛你，也比誰都更希望你能幸福。”

陶安垂下眼睫，眸底有明滅的波光，她輕輕觸上玉鐲，無聲點了點頭。

Erica側身對上陶安，柔白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肩，“好孩子，你知道我想說什麽。”

“我知道，我都理解……”陶安頓了頓，神情流露出幾分脆弱，好一會兒才繼續道：“可是Erica，我沒辦法……我無法說服我自己。”

“他回國了？”Erica臉上帶著詢問的意思。

陶安輕輕“嗯”了一聲。

“這是好機會……”Erica沈吟了一瞬，“但是，若你們雙方都無法釋懷，那就隨它去吧。放下，好不好？”

陶安的目光怔怔的，甚至有幾絲疑惑。

放下……怎麽放下？那是糾纏了她三年的噩夢，如何能放得下。

“葉先生不好嗎？他看起來很不錯。”

Erica忽而轉了話鋒，這令陶安有些措手不及，一瞬間無言，只是楞楞盯著她看。

Erica被她凝滯的目光逗笑了，“April，千萬別告訴我，你到現在還沒有接受他。”

“不……”陶安蹙起眉，卻不知該說什麽。

“那就試試吧。去愛他，也愛你自己。”Erica握住她的手，引著她原路返回。

陶安扯出一抹苦笑。愛上葉緒燃？怎麽可能……

陶安的沈默令Erica隱約察覺到了什麽，她不禁側目看去。

陶安避開她的視線，咬住下唇。

Erica頃刻有幾分明了，只是想起那個溫雅清貴的年輕人，心下仍有幾分動容。

在她看來，葉緒燃對April分明有些什麽……只是，不知道April這個對一向對感情遲鈍笨拙的孩子能不能感覺得到。

好在，他們還有漫長的一生去理清彼此的感情。

*******

Erica對住所很滿意，坐落於山腳的小屋子，環境清幽，舒適宜人。陶安本想再多陪她會兒，Erica卻看出她眼底的疲色，讓她先回去。

陶安的確累了，也不再堅持，安頓好Erica便回了家。

午後陽光愈發熾熱明亮，陶安躲進臥室，觸了下窗簾開關，房內便暗了下來。她鉆進被子裏，合上眼。明明很累，思緒卻停不下來，彎彎繞繞盤旋在腦海裏，令她始終無法入眠。

在翻來覆去半小時後，陶安無可奈何地睜開眼睛。

睡不著。

她懊惱地揉眼，掀開被子下床。

來到書房，厚重的窗簾隔開了外面的驕陽，大理石的地面帶著絲絲涼意。葉緒燃回家來便會在這裏辦公，但大多數時候這兒是屬於她的。

陶安走到書架前，微仰著頭，手指不緊不慢地在書脊上掠過。忽然，她目光一頓，手指也停下來。

那是……陶安瞇起眼，估摸了一下高度，過去將木梯搬了過來。

她一級級爬上去，伸手夠到那本書，用力，將它取了下來。

是一本很厚的服裝設計書籍，磚塊一樣，拿在手裏沈甸甸的。這是……葉緒燃的？她怎麽從未見過。

陶安抱著書爬下梯子，在松軟的沙發上坐下，整個人陷在裏面，舒服極了。她隨手翻開書頁，視線瞬間被上面的密密麻麻字跡吸引了。

那字極有風骨，筆鋒犀利，色澤有些模糊。

確然是葉緒燃的字。

陶安往後翻，幾乎每隔幾頁就能看見的筆記，或多或少，卻從未斷過。字裏行間，細致嚴謹至極。

直到末尾，她看見了一張照片。

陶安的心跳漏了一拍，烏黑的眼出神地凝著那照片。

……

一陣清脆的手機鈴聲劃破了寂靜的空氣，陶安回過神來接起。

是陶息，在電話裏約她今晚一起吃飯。陶安自然不會拒絕，邊應著聲邊看一眼掛鐘，三點整，時候尚早。

陶息自小和姥姥住在鄉下老宅裏，成年後才回家裏長住，卻又正巧趕上陶安出國。姐妹倆真正相處時光雖不多，可彼此的感情卻極為深厚。息息身體不好，小時候性情也內向沈靜，於是格外依賴陶安這個姐姐。

陶安收了線，那本書仍攤開放在腿上。

一股難言的悶窒感從心底湧起。

她細細瞅著指間的照片，時間有點兒久了，邊角有些泛黃。

這張照片陶安並不陌生，只因為她手上也有張一模一樣的。

這是幾年前？六年，還是七年了……她有些恍然。

這是他們第一張合照。

第二張，就是婚紗照了。

陶安瞇起眼，看著照片裏的自己。細碎淩亂的一頭短發，臉上還有嬰兒肥，右頰上小小的梨渦若隱若現。背景是一片茫然的雪白，遠處山巒重疊起伏。葉緒燃也不是現在頭發理得極短、眉目冷峻的樣子，相反，他看起來極溫潤親和。站在她身邊，長臂毫不拘束地攬著她的肩膀。

兩人都瞇著眼在笑，眉眼舒展。

誰能想到，這是他們劫後餘生的合影留念。

驀地，封存已久的記憶呼嘯著奔湧而來，勾畫出她“離經叛道”的那些年。而那個小小的模糊的縮影裏，曾經也有過葉緒燃。

作者有話要說： =w=葉大少和安安是有過一段共同的記憶的Hhhh~到時候會講

很不要臉地來求戳專欄收藏一下我這條鹹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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