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受到了很大驚嚇，飛濺的玻璃碎片撒滿她一身，甚至有一塊半指長、呈銳三角形的碎片刺入她的眉角，如果再向內偏一些，肯定會讓她變成獨眼龍，不過她被嚇得已經感覺不到痛楚了，瞪大眼睛呆呆地看著韓進等人。而屋角處，一個正在書架旁打掃衛生的侍女也嚇壞了，扔掉抹布，用雙手緊緊捂住嘴，身體幾乎要蜷成一團。

“你出去，這裏沒你的事。”韓進對那侍女淡淡地說道。

那侍女慌慌張張站起來，頭也不回的向屋外沖去。

“站住！”韓進突然喝道。

那侍女再次被嚇了一跳，把自己的背後貼在了墻壁上，雙臂還有雙腿都在微微顫抖著。其實她想走也走不了，門外傳來腳步聲，隨著舒曼推開門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那兩個中年人，他們手中還抓著一個鼻青臉腫的廚娘，很明顯，他們沖上樓的時候，遭到這個廚娘的阻攔，而舒曼一點沒客氣，直接命令屬下動手了。

“舒曼？是你？！”那貴婦打扮的女人發出尖叫聲。

“你認識她？”韓進問道。

“當然認識，她是昆西將軍的妻子，也是唯一的妻子。”舒曼笑著回道。

“昆西？”韓進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

“昆西的實力雖然不怎麽樣，但得到了迪斯馬克的信任，僅排在傑拉爾德之後，不過，聽說昆西將軍有一次出任務的時候，神秘的失蹤了，嗯……好像是在地下。”

“呵呵……”韓進一笑。他想起來了，昆西就是被他困在深淵裏的那個將軍，但這是幾年前的事情了。

“舒曼，你到我這裏做什麽？！”那女人尖叫道。

“不要裝腔作勢了，紫苑花的梅莎夫人。”舒曼臉色轉冷，“跟我們走一趟吧。”

“什麽……什麽紫苑花？”那女人驚疑不定地反問道。

“還不死心？”舒曼冷笑道，“紀伯倫大人，看您的了。”

紀伯倫剛剛向前踏出一步，韓進擺擺手，制止了紀伯倫的動作，他的視線卻轉到那侍女身上：“梅莎夫人不知道紫苑花，你應該知道吧？”

“啊？”那侍女睜大眼睛，清秀的臉上滿是迷茫和恐懼。

“告訴我，誰是持刃者？”韓進輕聲問道。不管那侍女的表現怎麽完美，也瞞不過他的洞察。普通人因為什麽而恐懼時，總會做出各種毫無意義的動作。如果把焦點偏移到別處，用眼角或者是感覺去看，過濾掉偽裝出來的顫抖，便會發現那侍女的身體姿勢顯得很穩定。何況，那貴婦已經被嚇癱了，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一個侍女竟然比主人的心理素質更強，多少有些說不過去。

根據韓進了解的情況，每一株紫苑花旁，都有一個持刃者守護，通常都由高階職業者擔任。艾爾瑪深夜被殺，竟然被人誤認為因病死亡，極有可能是持刃者的手筆。其他如花蕊、花絲這些分支都好說，唯有持刃者，必須盡早除掉。韓進身邊的人，並不都是強者，舒曼經常滿大街亂轉，斯蒂爾伯格和蜜莉恩也喜歡跑到城中閑逛，希萊斯特一天到晚泡在溫柔鄉中，等等還有不少人，都會成為破綻，韓進不可能派人把他們全部保護起來。

“什麽？您……在說什麽？”那侍女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韓進已沒興趣廢話，他低聲念誦法訣，右手向上一提，那侍女猛然抱住自己的頭，口中發出刺耳的尖叫聲，身體一點點向下縮去。

“不錯，很強大的精神力！”韓進發出冷哼聲，右手緩緩握成拳。

那侍女驀然跳起來，口中的慘號也越來越淒厲了，接著像瘋子一般在屋中撞來撞去，撞翻了書架，撞倒了圓桌和靠椅，最後撞在了墻上。隨後那侍女的動作變得亢奮起來，好似找到了一個極好的發洩渠道一樣，抱著頭拼命向墻壁上撞擊著。墻面上發出了沈悶的撞擊聲，隨著出現了一塊又一塊血印，但那侍女不但沒有停，撞擊的頻率反而更快、更瘋狂了。

這匪夷所思的一幕，讓紀伯倫和奇藩克目瞪口呆，他們不約而同想起了一種可怕的魔法，詛咒！不過在他們印象中，好像並不存在能誘引人自殺的詛咒魔法。

韓進的情況並不輕松，他有一種騎虎難下的感覺。想強行剝離魂魄，先提條件是他必須擁有強過對方千百倍的神念，對付普通人當然沒問題，對付低階職業者也可以，但遇到擁有強大精神力的職業者，那麽韓進的處境就危險了，稍有不慎，他的神念將遭受重創。

他本以為，對方的實力最多在六、七階之間，誰知道那侍女的強大遠超出他的預料！這不應該。按照紀伯倫等人的分析，這座小樓不過是一處“花莖”而已，如果連一根花莖的實力都會如此強大，那麽整個紫苑花的力量就要重新估量了。

“開！”韓進發出怒喝聲，左腕手鐲上的噬魂珠猛地射出來，直飛向那侍女的後腦。

噗的一聲，噬魂珠沒入那侍女的發髻，那侍女猛地顫抖了一下，慘叫聲戛然而止，她的身形撲在墻上，隨後一點點向下軟倒。

一縷縷煙氣從那侍女的後腦上飄散出去，凝成哈雷的形狀，韓進輕籲口氣，他的額角處已經滲出了細小的汗珠，看來這種道法不能經常使用了，至少不能在沒有保障的情況下使用。

“哈雷，怎麽樣？”韓進緩緩問道。

“好豐盛的力量，嘎嘎……”哈雷怪笑起來。

韓進招了招手，哈雷又變化黑幽幽的珠子，向韓進射來，把噬魂珠重新裝在手鐲上，韓進視線一掃，從鼻青臉腫的廚娘還有那貴婦人身上掃過。廚娘是不用說了，那貴婦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在窗戶破碎的瞬間，韓進始終觀察著那貴婦的反應，不閃不避，任由玻璃碎片灑在身上，其中一片玻璃片竟然刺入她的眉骨，差點讓她變成瞎子，面對著這樣的危險，絕大多數職業者都無法控制自己的本能反應，所以，韓進才會把自己的註意力轉移到那侍女身上。

“我們走吧。”韓進輕聲道。

“大人，這就走？”舒曼驚訝地問到。

“你還想做什麽？”

“至少得派人把這裏控制住，免得消息洩露出去。”舒曼道，“還有……她們兩個剛才都聽到了，我們在找持刃者！”

“沒有，我什麽都沒聽到！”那貴婦大驚，她品出了舒曼話裏的含意，捂著耳朵尖叫起來，好像這樣就能證明她剛才真的什麽都沒聽到。

“你去找亞力山瑞特，讓他派幾個山地戰士過來。”韓進緩緩說道，對舒曼後面的話，他刻意忽略了，因為沒有必要為難一個可憐的寡婦，何況昆西將軍等於死在他手裏，再殺掉這個可憐的小寡婦，讓他有一種抄家滅族的感覺，他不想這樣惡毒。

說完，韓進先從破碎的窗戶中跳了出去，舒曼冷冷地看了梅莎夫人一眼，揮了揮手，向房門走去。那兩個中年人把鼻青臉腫的廚娘扔到地上，也跟著舒曼走了出去。

“拉斐爾！”紀伯倫在院中追上韓進，低聲道，“何必這麽麻煩？直接把她們兩個幹掉算了。”

“怎麽？”韓進一楞，按照紀伯倫往日的性格，不應該這樣殘忍。

“你沒發現？那個梅莎夫人應該知道你是什麽人了，她眼睛裏隱藏著仇恨！”紀伯倫輕聲道，“她好像已經了解昆西將軍的事情了，但……我們沒有對外人說過，她是怎麽知道的？”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時間長了，總會有人說漏嘴。”韓進想了想，微笑道，“算了，恨我就恨我吧，一個小寡婦，又能做出什麽來？”

“可我心裏有一種不安的感覺。”紀伯倫道。

“哦？”韓進的腳步猛然頓住了。換了別人，未必會把紀伯倫的話當回事，因為感覺這種東西是最靠不住的，但韓進不一樣，作為曾經的私家偵探，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覺，同樣，他也不會忽視別人的直覺。

風兒從破碎的窗戶裏吹進來，發出嗚嗚的響聲，梅莎夫人靜靜地坐在地上一動不動，而那廚娘齜牙咧嘴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一看到侍女血肉模糊的屍體，嚇得雙腿發軟，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滾出去。”梅莎夫人冷冷地說道。

那廚娘不敢違抗主人的命令，但又真的爬不起來，最後哭喪著臉手足並用向房門爬去。

※※※※

在夕陽的照耀下，一個穿著考究、氣態雍容的老者緩步走入聖冠城。盡管精靈族與獸人族之間的混戰已經到了如火如荼的程度，但聖冠城並沒有受到波及，因為弗薩事先制定的戰略計劃幾乎都沒有實現，他沒有精力打聖冠城的主意。

也因此，聖冠城的警戒並不是很嚴，行人可以自由出入，不過，僅限於人類，精靈和獸人的種族特征是無法掩飾的，如果這兩者出現在城門口，受到的待遇當然不會一樣。

那老者行走的步伐並不快，一邊走一邊饒有興致的打量著兩邊的景色。但他不是毫無目的的閑逛，看起來他對聖冠城的布局也有著一定的了解，沒有向誰問路，該直行的時候直行，該拐彎的時候拐彎，毫不猶豫，終於，他在一條小巷中停住了，左右看了看，直接推開一間院門，緩步走了進去。

屋中只有一個人，他正看著墻壁發呆，那老者推開屋門旁若無人地走了進來，兩個人視線碰撞在一起，屋中的主人慢慢站起來，用不卑不亢的聲音說道：“您來了。”

“你是誰？”那老者的口吻一點都不客氣，充滿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味道。

“我的名字叫庫爾蒂尼。”屋中的人微微彎了彎腰，“我的主人讓我在這裏等您。”

“你的主人是拉斐爾？”

“是的。”

“讓拉斐爾來見我。”那老者不耐煩地揮手道。

“您的口吻有些不太友好。”庫爾蒂尼淡淡地說道，“而且……我要申明一點，拉斐爾大人是這座城市的主人，而您只是一位客人，端正您的態度，對您、對我們都有好處。”

“友好？！”那老者勃然大怒，“在我眼裏，你們不過是一群小爬蟲，有什麽資格要求我？！”

隨著那老者的吼聲，一股無形的威壓向四面蕩去，屋子兩面的窗戶同時被沖開，屋頂上的灰塵被震得撲簌簌落下來，庫爾蒂尼的臉色也變得蒼白，不過他的身體依然挺得筆直。

“如果您真的無法控制自己，那麽一切都變得簡單了。”庫爾蒂尼冷笑道，“龍域的守護者夏佐就在這裏，我倒是很期待兩位相見的場面。”

那股無形的威壓驀然消失的無影無蹤，老者的臉色變得極不好看，他頓了片刻，一字一句地說道：“夏佐？他來這裏做什麽？！”

“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庫爾蒂尼眼角露出一抹譏笑，“您願意安靜了？呵呵……原來大陸最強大的上位龍族也有色厲內荏的時候。”

“你……”那老者長吸了一口氣，“你在故意激怒我？！”

“不，我只是要討回一個公道。”庫爾蒂尼冷冷地說道，“您剛才侮辱了我的主人，不是麽？”

“我可以殺了你的。”那老者斜眼瞄著庫爾蒂尼，“既然拉斐爾能把我找到這裏來，絕不可能因為你，就拒絕和我合作。”

“我不在乎。”庫爾蒂尼笑了，他真的不在乎，自從韓進和他一起親手埋葬了紮古內德的骨灰後，他就知道今後應該怎麽做了，“這是拉斐爾大人的事，而我，只需做好我要做的，就可以了。”

那老者神色變得凝重起來，深深地盯著庫爾蒂尼，好半晌，他輕嘆一聲：“連你這樣的人也願意為他效忠嗎？可以付出一切？我……真的是越來越好奇了。”

“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仆人。”討回了面子，庫爾蒂尼的口氣也變得緩和了，他並不想和對方鬧僵，當然，如果對方繼續保持倨傲而無禮的架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現在，您願意和我談一談了？”

“由你來和我談？”那老者的眉頭一下子豎了起來。

“當然不是。”庫爾蒂尼笑了笑，“現在聖冠城的局勢有些覆雜，主人不希望看到發生意外，所以，在主人沒有做出決定之前，暫時由我陪著您，您有什麽問題，盡管和我說，能回答的，我都會如實的回答您。”

“他還沒有做出決定？”那老者氣得須發皆張，但始終沒有散發出威壓，“那他把我找過來做什麽？！”

“因為那時候，龍域的守護者夏佐並沒有和主人接觸。”庫爾蒂尼輕聲回道。

那老者閉上了嘴。他臉上的肌肉同時輕輕抽搐了一下，庫爾蒂尼的解釋是有深意的，夏佐主動來找韓進，聖冠城已經有了多種選擇，說白了，聖冠城並不怕你們！

沈默了好半晌，那老者不得不放低姿態，他的口氣變得比庫爾蒂尼更柔和：“夏佐已經來多長時間了？”

“好像是……幾天吧。”庫爾蒂尼微笑著回道，“我一直呆在屋子裏，很少出去，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那麽……”那老者突然變得吞吞吐吐的，他想說，但又不想說，因為那個秘密太重大了。

庫爾蒂尼等了半晌，見沒有下文，不由聳了聳肩膀：“你想問什麽？”

“夏佐……已經清楚龍之心的下落了？！”那老者終於忍耐不住了。

“我不知道。”庫爾蒂尼搖頭道。

“你不知道？那你都知道什麽？！”那老者怒道。

“很多，因為我涉及的領域很廣泛，魔法、煉金，對了，還有詩歌，您想談什麽？”庫爾蒂尼輕聲回道。

“你……很好、很好。”那老者用很生硬的語氣說道，如果換一個場景，他會毫不猶豫的把面前這個人碾成血泥，可現在他只能暗自忍耐。

“您過譽了。”庫爾蒂尼微笑起來，“我剛才說過，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仆人。”

“拉斐爾什麽時候會來見我？”

“我會把您的消息傳遞給主人，但什麽時候來……這要由主人做決定。”

“如果拉斐爾一個月不來，我就要在這裏等上一個月？”那老者氣極反笑。

“那不可能，如果不與您見上一面，主人又怎麽知道哪種決定才是理智而又合適的呢？”庫爾蒂尼臉上的笑意愈發濃了。

“你走吧。”那老者慢慢合上眼睛，“見到拉斐爾的時候，別忘了告訴他，我的同伴們就在二百裏以外的森林中等我的消息，時間長了……他們的耐心可不如我。”

“我會轉告主人的。”庫爾蒂尼神色不變，“您沒有什麽想要和我說的了？”

那老者揮了揮手，他算看出來了，和面前這個不卑不亢又巧嘴滑舌的人談下去，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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