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唐恩端起酒杯，喝下了杯中剩下的酒，“就像奇幻小說中的酒館一樣，是探聽情報、結識新朋友、遭遇老仇人的好方啊……”

“也有可能碰到老朋友啊，唐恩先生。”冷不丁一個聲音在唐恩背後響起，把他嚇了一跳。

他猛地轉過身來，看到另外一張熟悉的面孔正笑嘻嘻地看著自己。

“比利·伍克斯……先生。”他咬牙道，“我可以把你歸到‘老仇人’那一類裏面嗎？”

喬治·伍德的經紀人比利·伍克斯笑了起來：“你可真幽默，唐恩先生。如果我們不是朋友，還能是什麽呢？”

唐恩聳聳肩：“誰知道。”

伍克斯很明顯不想在這種無聊的鬥嘴上糾纏下去，他知道自己和唐恩鬥嘴的話一定是浪費很多口水之後還不分勝負。“我沒想到唐恩先生還看奇幻小說，魔戒還是哈裏·波特？”

唐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伍克斯：“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忘了嗎，唐恩先生？在成為喬治的經紀人之前，我是一個娛樂和時尚圈的經紀人，我和這個圈子裏面的大多數人都是朋友。”伍克斯指了指大廳內的賓客，“當然也包括阿瑪尼先生。”

又是阿瑪尼的朋友。唐恩撇撇嘴，小聲嘟囔了一句：“阿瑪尼先生真是生冷不忌啊……”

“你說什麽，唐恩先生？”伍克斯沒聽清。

“啊，我說阿瑪尼先生牙好，牙好胃口就好……”唐恩隨口胡謅。隨後他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伍克斯，想到了一件不好的事情，“你不是又要來找我談喬治的薪水問題吧？”

伍克斯笑了，“我看起來像那麽貪得無厭的人嗎？”

“如果我說像呢？”

“那你看到的只是我的外表，唐恩先生……”伍克斯突然向唐恩眨眨眼，這動作把唐恩嚇得打了個擺子。他就覺得這個對於衣著穿戴像女人一樣非常講究，說話聲調怪裏怪氣，還有些潔癖的男人不對勁。

“不過我來找你，確實是有事情。”伍克斯舉起酒杯指向無人的陽臺，“想聽個很俗套的故事嗎，唐恩先生？”說完，他不等唐恩答應，就自己先轉身而去。

唐恩猶豫了一下，又左右觀察一番，發現那個陽臺有兩個寬敞的門，情況不對要跑也很容易，於是跟了上去。

進了陽臺，距離喧鬧的大廳稍遠，安靜了一些。伍克斯徑直走到欄桿處吹風，唐恩則盡量站在靠門這邊。

伍克斯回頭看到唐恩有些緊張的樣子，又笑了：“你還怕我吃了你，天不怕不怕的惡魔唐恩？我們站這麽遠，怎麽談心交流呢？”

唐恩有些尷尬地向前移了幾步，兩個人的距離總算是比較正常了。

“好吧，你有什麽俗套故事要對我講？和我沒關系的話，我可能轉身就走。”他嘴巴上倒是一點不顯軟。

“啊，這個嘛，和你沒什麽關系。不過……”伍克斯看到唐恩果然要轉身走，連忙把留懸念的意思打住，直接說道，“不過和喬治·伍德有關。”

他看到唐恩又轉了回來，笑嘻嘻地問道：“你現在有興趣了，唐恩先生？”

“你知道我很在意喬治。”

“當然，你對他感情恐怕已經超越了教練和球員的那種感情吧……要我說，更像是……父子？”

唐恩對伍克斯的這番評價不置可否。

伍克斯從衣服內兜中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唐恩。

唐恩接過來，湊到門口，借著大廳裏傳來燈光看。紙條邊緣已經起毛了，看起來磨損嚴重，而且有些年頭了。攤開紙，他才發現這是一張借據。

上面是某人在比利·伍克斯先生這裏借了二十四萬塊錢，並且承諾十年內一定還清。落款那個某人的名字唐恩並不認識，但是姓他很熟悉——伍德，時間是……

“1987年？這是二十年前的？”唐····

“這個俗套故事簡單來說就是：某個搞大了女孩子肚子的窮光蛋找他一個遠房又遠房的親戚借了一大筆錢，承諾十年內還清。然而十年過去了，那個親戚並沒有等到該還的錢。現在又一個十年過去了……”伍克斯攤開手。

唐恩打斷了他：“那個窮光蛋是喬治·伍德的父親吧？而那個借錢出去的遠房又遠房的親戚就是你，比利·伍克斯先生？你看上去沒那麽老啊……”

“人家保養得好。”伍克斯撫摸著自己臉龐，這個動作讓唐恩有奪門而出的沖動。

“不過你知道，唐恩先生，我可不是什麽掏出大把大把金錢奉獻給社會不求回報的慈善家。”伍克斯收回撫摸自己臉龐的手，在空中擺了擺，“借了錢出去，自然要收回。連本帶利……四十萬。”

“你是開高利貸的嗎？”唐恩咬牙道。按理說伍克斯也算是伍德的親戚了，雖然他們之間是什麽輩分他一時還搞不清楚，但總歸是一家人吧？對一家人算賬算得如此分明，是否有些過分？

“哦，唐恩先生，你誤會我了。我這可是根據銀行利率每年都調整的哦。”伍克斯很得意地說道，“可惜我找不到喬治的死鬼老爸，也沒法找他媽媽索菲婭小姐要錢——她自己都沒錢治病呢——你瞧我多善良。幸好啊，這裏我還要特別感謝你呢，唐恩先生。如果不是你讓喬治當上了職業球員，他怎麽可能賺到大錢呢？”

唐恩真沒想到在伍德背後還有這樣的故事，正如伍克斯所言，這真是一個俗爛透頂的故事……

“那麽你三番五次接近喬治，想要做他經紀人，也是算計好的？”唐恩想起伍克斯在之前對伍德表現出的超乎尋常的熱情，確實讓人感到奇怪。

“如果喬治還是那個在搬家公司賣苦力的小種馬，誰在意他？托你的福，他成了球星，而我呢……因為多年職業的緣故，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另外一種潛力。我想，既然他爸爸找不到，他媽媽沒有能力，那麽父債子還倒也不錯。是的，當時我就是這麽想，也是抱著這種想法接近他……等等，接下來你要說我卑鄙了嗎？”伍克斯指著唐恩剛剛張開的嘴說道。

唐恩搖頭：“不，我打算罵你無恥來著。”

伍克斯聳聳肩，並不在乎唐恩對他的評價。然後他從唐恩手中拿過那張借條，借著門口射進來的燈光端詳了一番。紙條上的墨水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在昏暗的燈光下仿佛出現了重影。

這個老男人就這樣看著，沒說話。

唐恩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無聊，他正準備轉身走，聽見伍克斯在後面叫他：“唐恩先生，你知道的，我從不抽煙，所以……你身上有打火機嗎？”

唐恩從口袋中掏出ZIPPO打火機，扔給伍克斯。

伍克斯接過打火機，當著唐恩的面將那張二十年前的借條點燃。看到這一幕，唐恩挑了挑眉毛——他有些吃驚。

“覺得吃驚嗎，唐恩先生？”伍克斯盯著在自己手中被火焰包圍的紙條，問道。

“打算讓我誇你突然之間擁有了慈善家的心腸嗎？”

火光映照下的伍克斯笑得有些狡黠：“因為一天之前我剛剛收到一張兩百萬英鎊的支票，署名是喬治的死鬼老爸。真神奇，我一直以為他已經死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了。”

當火焰快燒到伍克斯的手指時，他將紙條扔了出去。最後一塊紙屑在夜空中被燒成灰燼，隨後被夜風吹散。陽臺上短暫的光亮消失了。

“看來他混得還不錯。”唐恩聳聳肩，語氣中帶著譏諷，“不過為什麽不回來看看他的寶貝兒子？”

“你願意他回來認親嗎？”伍克斯盯著唐恩問道。

唐恩被這突如其來的發問搞糊塗了，他看著伍克斯沒有回答。

“我想他覺得沒臉回來吧？畢竟當初是他自己拋棄了那對可憐的母子跑路的。如果他覺得用錢可以彌補歉意的話……”

唐恩以為伍克斯會說“他一定想錯了”。

沒想到伍克斯緊接著道：“那就太好了，我希望每天都能收到他寄來的二百萬英鎊支票。”這次他笑得甚至露出了牙齒，在黑暗中仿佛吸血鬼道格拉斯伯爵。

“好吧。既然現在你不需要讓喬治努力賺錢還你那發黴的四十萬英，是否我們以後可以少打些交道呢？”唐恩覺得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什麽喬治的神秘身世啊，伍克斯背後的家族勢力啊，喬治那個死鬼老爸的冒險奇遇記啊……都和他沒有一便士的關系。

“哦，這一點恐怕不能如你所願了，唐恩先生。雖然我不再需要那四十萬英鎊，但是你不會介意我為喬治和他那個可憐又可敬的媽媽爭取更好的生活條件吧？”

伍克斯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唐恩是一點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在你不發瘋的前提下，我不反對。”末了，他無奈地嘆口氣。

“發瘋？”

“比如張嘴就是周薪十幾萬……”

“據我所知，唐恩先生，喬治在還沒有成為森林隊一線球員之前，你曾經給了他一個目標——周薪十二萬。對不對？”

唐恩啞口無言。這話是他親自說給伍德聽的，而且說過不止一遍。以前只當是給伍德一個努力奮鬥的美好目標，就像是吊在驢子前面的胡籮蔔一樣，成為他不斷前進的動力。沒想到現在被伍克斯抓住，成了用來索取更多的理由了。

“十二萬……是的，我說過，不過這也要看俱樂部財政狀況。俱樂部又不是我一個人的，我要是像阿布拉莫維奇那樣有錢，別說十二萬了，二十萬我都給。”唐恩把責任推給俱樂部，還開了一張空頭支票，顯示自己慷慨。

“可球隊是你的，你說了算。哦？難道不是這樣嗎？”伍克斯上前一步，打量了一下唐恩。“難道在球隊裏面你說話還不算數？”

“球隊裏我當然說了算，不過財政問題歸艾倫·亞當斯負責。我的轉會資金，每個賽季的財政預算都是他和我協調解決，你知道嗎？合作，諾丁漢森林俱樂部重視各部門的合作。”

話是這麽說，唐恩有時候也會在心裏想，那個艾倫在某些時候真是礙事，自己看好的人他會以財政預算不足為由拒絕簽入；自己不看好的人，他卻以市場潛力巨大為由非要簽入……這球隊到底誰說了算？埃文到底是支持他多一點，還是支持自己多一點呢？

就在唐恩心裏這麽嘀咕的時候，伍克斯卻告別了。他把打火機還給唐恩，然後擺擺手向大廳中走去。

唐恩又叫住了他：“我有點奇怪，為什麽你會找我說這些？”

伍克斯回頭看著他：“因為我不想告訴喬治和他的媽媽。”然後，他再次揮手告別。

唐恩視線跟著他，看到了仙妮婭和她經紀人法薩爾先生。

讓他奇怪的是，當伍克斯和兩人相遇的時候，法薩爾停下來很禮貌地和伍克斯打著招呼。仙妮婭也老老實實地站在一邊，頑皮的表情瞬間沒有了。

這場景讓唐恩重新皺起了眉頭，這個伍克斯……究竟是何許人物呢？

三個人在一起簡單聊了幾句就散開了。臨走的時候，伍克斯給他們兩個向陽臺指了指，唐恩便看見仙妮婭和法薩爾朝自己走來。

“原來你在這裏，托尼叔叔。”一進空蕩蕩的陽臺，活潑的仙妮婭又回來了。

“你在和伍克斯先生聊天嗎？”法薩爾問道。

唐恩點點頭：“我看到你對他……嗯，很尊敬？”

法薩爾笑了：“他曾經是我的老板呢，唐恩先生。”

這個回答讓唐恩很吃驚。

“仙妮婭所屬的模特公司可是伍克斯先生名下的。我自從成為這行的經紀人以來，就一直在伍克斯先生手下幹。只是後來他突然宣布放棄名下產業股份，跑去做喬治·伍德的經紀人。接下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唐恩先生。”

聽完法薩爾簡單的介紹之後，唐恩背後卻出了身冷汗。連仙妮婭都是他名下公司的簽約模特……看來自己和這個可惡老男人一時半會兒是糾纏不開了……

“伍克斯先生是個大好人啊，對誰都彬彬有禮的。”仙妮婭在旁邊補充道，“他是真正的紳士。”

唐恩瞥了她一眼，他擔心仙妮婭看到的只是那個老男人的外表。“我對人也彬彬有禮。我也是紳士。”

“‘該死的狗娘養的混蛋’……是紳士們的口頭禪嗎，托尼叔叔？”

唐恩咳嗽了兩聲。

“小孩子，不許學臟話！”他只好再次以大欺小。不過結果可想而知——對於長大了的仙妮婭來說，效果越來越弱了。

“十七歲，不算小孩子了！”仙妮婭毫不示弱地反駁道。

看著這兩人開始鬥嘴，法薩爾很知趣地偷偷溜走了，將空曠的陽臺留給他們兩個人。

“我認識有些模特，十七歲都上過不知道多少男人的床了。”

唐恩扭頭看著仙妮婭，小女孩說起這種類事情，臉紅嗎？可惜夜色太深，他看不清。

他突然想到了那個十七歲就和喬治的死鬼老爸從牙買加跑到英國，懷上喬治，一個人孤苦伶仃在異鄉漂泊，拉扯孩子長大的可憐母親索菲婭。同樣是十七歲啊……

“小喬。”唐恩突然叫了仙妮婭的乳名。

“嗯？”正趴在欄桿上眺望倫敦夜景的仙妮婭扭頭看著唐恩。

“以後一定要找個好男人啊……”唐恩看著遠方喃喃道。

仙妮婭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唐恩的側臉，靜靜端詳了一會兒。唐恩似乎並不知道仙妮婭在打量他，他只是看著遠方出神。

“嗯，等我找到了，一定帶給托尼叔叔看。托尼叔叔不滿意，我就馬上讓他滾蛋！”她笑嘻嘻地回答道，接著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大廳。

唐恩一開始完全沒有反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明白過來，啊了一聲。

“我又不是你老爸！”他扭頭沖著仙妮婭的背影抱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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