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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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第43章
柳蘭心看著紀若清和葉圓圓從容相約, 笑談入局。而將她，以及她殫精竭慮的謀劃視為無物。
但她卻不敢有任何情緒表露，甚至刻意壓制著自己, 連一個念頭都不敢浮起。
道君當面意味著什麽, 玉秋仙府上下不懂, 但她柳蘭心是懂的。
直到地脈幽池中，陡然蕩起濃郁冥霧, 遮蔽了因果天機！時機已到。柳蘭心終於借著面上越發加重的擔憂之色，先對著葉圓圓, 欲言又止。最後轉身對著林九歌一稽首：
“請道君明鑒：
“地脈異動，本由阿圓……葉元君引動。解鈴還須系鈴人, 此時元君鎮壓地脈, 勾連幽池，供紀師姐深入探查，本是應有之義。
“但若葉元君無法壓制住地脈異相，保紀師姐平安歸來, 屆時怕是要被人疑她居心。還請道君出手相助, 以昭葉元君今日行事全然捫心無愧，不負她與紀師姐事前之約。”
林九歌輕輕擡了一下眼，看向葉圓圓：“眾口鑠金, 不如本尊幫你省點麻煩。”
他念頭牽動間, 言出法隨，數千劍光在葉圓圓頭頂凝成一道縛仙劍陣。
柳蘭心略覺遺憾。林九歌做事向來殺伐果斷。她本以為道君出手, 會直接兩道劍意過去, 把葉圓圓釘死在仙宮禁譜上。再將仙宮禁譜的權柄褫奪過來, 交由旁人處置——
只有如此，才能確保葉圓圓在整個過程中, 絕對沒法搞小動作，不是嗎？
沒想到是一道輕飄飄地縛仙陣。
不過，也罷。縛仙陣就縛仙陣吧。
只要過一會兒，紀若清觸發地脈下的布置時，葉圓圓無法第一時間抽手，她就死定了。
道君在側都救不了她。
不成想，柳蘭心勉強可以接受眼前局面，葉圓圓卻表示接受不了——
“啊，你還是別幫我吧。”
她攆蒼蠅一樣，擺手揮動起仙宮禁制，去驅散縛仙劍陣一邊嘀咕：
“明明是來礙手礙腳的，還說是幫我省麻煩。”
……滅仙劍陣在上，柳蘭心都不知道葉圓圓哪裏來的膽！但更讓柳蘭心失望心寒的是林九歌的反應——
“哼。”林九歌輕嗤一聲，收了縛仙陣，負手去看紀若清，直接不管她了。
柳蘭心手背青筋都攥起來了，聲音微顫地開口：“阿圓……”
葉圓圓看她那個心有不甘的樣子，又看看劇情，大概也明白了她想鬧什麽妖：
劇情裏，葉圓圓是被林九歌用道術釘死在仙宮禁譜上，連瀕死時都沒讓她松手。一副紀若清要折下面了，葉圓圓就跟著去陪葬的架勢。逼得葉圓圓最後不得不賭上所有，拼死一搏。
現在嘛，紀若清下去前省掉了和葉圓圓鬧翻這一節，林九歌也就沒像劇情裏那麽嚴防死守的。
所以柳蘭心這會兒子，大概是在努力想把劇情一絲不茍地扳回正軌。
但葉圓圓覺得，她有點過於執著於細節了。就目前這個情況而言——
“你放心，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
她十分確信地對柳蘭心道：
“我說了守住等她回來，那肯定是說話算話的。”說著還指指林九歌，“有他沒他，區別不大。”
林九歌輕哼一聲。
柳蘭心不敢接她這個話頭，只能擺著一臉焦急擔憂的神色：
“阿圓！不是我想疑你居心。只是如今形勢，就算是為了避嫌，你也該主動呈請道君監理，以免日後生出那些誅心之論……”
“誅心之論？”葉圓圓翻翻劇情，沒看到這一節，擡頭問她，“怎麽個誅法？”
柳蘭心頓了頓，肅穆正色道：
“比如，指責阿圓你，有假借能力不支，放任紀師姐落難之嫌；
“又或者，若此遺府真是有人在布餌設陷，紀師姐當真遭遇不測。又因幽池遮蔽天機，真兇難覓。那阿圓，你占了天時地利，又全程掌控著局勢，自然是唯一能在道君眼下，而成此事之人！”
“啊，我懂了。”葉圓圓點頭。
柳蘭心以為她同意了，眼中浮起些許期待，而心中恨恨地想：便宜這小蹄子了！轉頭就要再次請林道君出手。
卻冷不防聽到葉圓圓補上後半句——
“確實，你那邊呢，處境是困難一點。上下相疑，舉目仇讎，周圍也沒什麽人真心幫你。但你目光稍微放遠點看，昆侖總體上還是很單純的。
“一般他們遇到有人來幫忙，又不相信對方好意的，就直接拔劍了。”
就像劇情裏，紀若清單刀直入、林九歌手起劍落，都不帶眨眼的。
“而只要他們相信對方，接受幫助，交付後背的。即使事沒成，他們也大概只會說‘情義不忘，多謝道友，下次你有事叫我我一定來’這樣。”
葉圓圓說著，非常肯定的對柳蘭心點點頭：
“別人和你不一樣，一般是不會在背後亂講的。”
柳蘭心覺得簡直像是心口上被紮了針一樣刺痛。
而林九歌一甩袖，沒好氣地對葉圓圓哼笑一句：“葉決那古板寡言之人，怎把你教得如此促狹？”
葉圓圓當然是張口就回他：
“這不明擺著的——他就從來沒有教過我嘛。”
隨即對林九歌一擺手。
閑話至此。
地脈深處，一股不可以抑制的崩毀之力，被觸動了。
柳蘭心知道，戲肉終於登場。
成敗在此一舉。
幸好，她後手良多，就不信葉圓圓這一次還能逃出生天！
林九歌也終於面色一肅，化身劍光，淩壓劍陣之上。隨即萬仙劍陣劍光再度壓低，宛如雷龍在葉圓圓頭頂翻滾咆哮。
隔空遙望的各方仙君同時察覺到地脈深處的潰解，齊齊祭起各自法器，謹守山門。
而葉圓圓頂在最前。
仙宮禁譜在她手下無限鋪展，宛若一張金色長卷，覆在仙宮的每一個角落，繼而顯露出它本來的姿態。無數飄渺的卦圖，像軀體中血脈經絡一樣，從葉圓圓手中延伸到仙宮的每一個細微角落。
從地脈中發祥出來的覆滅、塌縮、崩毀之意，在這張金色薄幕下翻滾、激湧，宛如浪濤拍來。其中裹挾著一張張慘死、尖叫的幽魂。那些是存在於亙古過往的死亡烙影，咆哮著向這最後的一層薄薄禁譜，發起沖擊——
那金色薄膜在浪濤的拍擊中劇烈扭曲變形，仿佛下一瞬就要被撕破。末日仿佛就要乘著地脈爆註，降臨世間！
卻又總是在最後時刻，被葉圓圓彈指揮擋，按回黑暗中。
不過瞬息，葉圓圓的身軀周圍就泛起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煙塵。
那是她的身軀和仙宮禁譜，一起被沖擊成堙粉後，不散的餘暉。
所有人都心驚於地脈這異相，更震驚於，葉圓圓居然真的，沒有松手。
她沒有將鎮壓地脈的職責、將守護紀若清的重擔，輕松轉手交給近在身側的林道君。
而完全是在獻祭著自己，用仙宮之力，將這些地脈異相牢牢封死在仙宮下！
玉秋仙府，本是為了鎮壓昆侖地脈而立。如今，它正在它的主人手裏，忠實地履行著它被創建出來的職責。
所有人神色肅穆，看著仙府的宮殿，開始在地脈沖擊中緩緩崩壞。
那一座座作為鎮壓樞柱的仙府，崩塌為的塵埃，和葉圓圓身上漂浮的灰燼，融在了一起。
昔日玉秋道君指地脈曰：
【吾今立一仙府以宰五方，匯地脈以定六合。】
【今日之後，天伐明乾，吾掌地坤。】
這一刻，再沒有任何人懷疑。
葉圓圓之前表現輕慢也好，風評不佳也罷，在這一刻都不足掛齒。
她就是那個承先君之志，履府主之職。
名副其實的，仙府之主，在位元君。
而此時，全力調度的葉圓圓，也察覺了一種輕微地天道牽引。她正疑惑間，天道元靈戳過來一個小泡泡，表示是葉嬤嬤一縷神魂，借助地脈異相，機緣巧合地脫困了。問她要不要處理一下？
葉圓圓一聽是這個人，立刻毫不在意地表示，那就不用管了。一個已經被她送下線的角色，還能再跳起來殺她一次哦？
剛這樣想著，對面葉嬤嬤還真就奮起最後的餘力，一縷神魂從仙宮禁譜中凝聚出來。剛一脫身，她立刻對著林道君方向一拜，隨即站起身，對著葉圓圓厲聲喝問：
“葉圓圓……你為一己之私，不惜殘害同門，破壞昆侖地脈，乃至撼搖周天大陣，當真以為無人能查、能制你嗎？！”
“嬤嬤？！”柳蘭心神色震驚，上前一步，配合著葉嬤嬤把戲正式拉開場了。
而葉圓圓都沒在聽的。
葉嬤嬤在那邊強忍悲怒，對著林道君說出了葉圓圓的“圖謀”：
葉圓圓從葉決離開昆侖時，便開始暗中謀劃。在地脈深處巧置陷阱，引誘修士，將其擊殺後，以其神魂融煉為道釘，去撬動地脈力量來一點點侵蝕仙宮禁譜。意圖借此突破葉決真君留下的法禁，徹底掌控玉秋仙府。
這些年，死於她布置的亡魂、那些莫名從玉秋仙府除名的弟子，早已不知凡幾！直到她被道君鎮壓，而葉決真君也即將返回。只要葉真君歸來後細查起禁譜法禁，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瞞不住了。
葉圓圓終於兵行險招，利用做了手腳的太陰元胎，先勾走了季元成殘魂，又引紀若清入彀。目的就在於用這兩人足夠強大的神魂，凝聚成可以擊毀地脈的道釘，同時沖擊道君的封禁，和葉決真君的法禁。
一舉掃除己身禁錮之餘，也將她之前的所有惡行，借助地脈崩毀，一並抹除！
葉嬤嬤遂將葉圓圓如何避人耳目，布置陷阱，以及之前都害死了哪些人，一一道來。並直言因她的神魂被葉圓圓撕碎，煉化成為仙宮禁譜樞柱，所以現在還能強撐著調度一些仙宮禁譜的法禁，保住紀若清所在的地脈幽池，不受葉圓圓控制。
但她也壓制不了多久了。
葉圓圓現在全力發動、鎮壓異相，就是因為她的陰謀還沒有得逞，紀若清還沒死。
一旦葉圓圓奪回控制權，紀若清必定被陷阱絞殺，身死道消。其殘魂被鑄成道釘，將直接擊穿地脈。引發的沖擊將徹底擊碎仙宮禁譜，並堙滅一切證據！
屆時地脈失去鎮壓，林道君不得不親自接手。
而葉圓圓將在道君的看顧、幫扶下，一點點重新祭煉、補全仙府宮禁，並借此將玉秋仙府，徹底納入掌中。
葉嬤嬤怒斥葉圓圓為一己之私，濫殺無辜，毀壞仙府，在所不惜。她懇請林道君即刻接手局面，將仙宮禁譜的權柄暫交於她。
她能平息地脈，並展示出葉圓圓之前的一系列謀劃所在，供道君查驗。如有半句不實，她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林九歌聽完她講述，擡眉問葉圓圓：
“她如此指認，你作何辯駁？”
“別打擾我。”葉圓圓此時全心全意通過仙宮禁譜，壓制地脈。
她隱隱察覺，有什麽更深刻地變數正在醞釀。眼前這點異相，都只是小事了。
大的馬上就要來了。
連天道元靈都感覺有點什麽不太對勁，在那裏小聲嘰嘰嘰地給葉圓圓打氣。
葉圓圓已經將仙宮禁譜運轉到極致，對核心禁制編整加強，準備迎接沖擊。
而一些邊緣的禁制被葉圓圓選擇性的放棄，進而開始自潰。葉圓圓的身軀也在隨之自潰。
但這樣的舉動，卻仿佛是印證了葉嬤嬤對她急於動手毀滅罪證的指謫。
林九歌微斂眼，做出決斷：
“事有不諧，你既無法壓制地脈異動，也無法自證清白，那此時便也由不得你了。”
他擡手一壓，萬劍當空，直擊而下。
葉圓圓“嘖”了一聲，手中抓出一片金色葉片的虛影，彈向萬劍匯流之處。
那葉片虛影，宛若截斷洪流的一道山脈，橫貫上空，擋住滔天劍意！
但萬千劍光，隨即化為萬千涓流，瞬間滲透過葉圓圓的法決屏障，封鎖住她周遭空間，將她鉗制住。
同時，一道劍光斬向她的心經脈絡和仙宮禁譜的勾連處，要將仙宮禁譜從她手中強奪過來。
葉圓圓不勝其煩，回手撕擼這道討厭的劍意。
結果她剛把劍意從她手腕上弄開，林九歌在上面，對著她額頭彈一下——
一道白色劍光冷不丁地從虛空閃出，像冰渣子一樣，撞在葉圓圓腦門兒上。
——給了她一個冰涼涼的腦瓜崩子。
“嘿！”
葉圓圓被嚇一跳，下意識松手，捂著額頭，然後氣鼓鼓地瞪著林九歌，不高興了！
她是因為沒感覺林九歌對她有惡意，所以也沒怎麽防他。但這個人怎麽能對著她搞偷襲呢？！
林九歌對上葉圓圓氣鼓氣脹的視線，冷斥她一聲：“不懂事！”
葉圓圓的身體之前已經崩潰到有點觸目驚心的程度了。直到她放手，才終於止住的。
但葉圓圓哪裏在乎這個！
“你才不懂事呢！”她皺著鼻子哼哼，回手對著脫手而去的仙宮禁譜，又是一抓。
對葉嬤嬤而言，今日所有，竟然真的如柳蘭心所計劃的，分毫不差。而她，也是真的要苦盡甘來了！
今日之後，她和柳蘭心在私底下做過的種種陰私之事，就都要算到葉圓圓頭上了。
只要仙宮禁譜一到手，她按照柳蘭心布置好的法門，平息地脈，擺出“證據”。葉圓圓必定要被除名。而她的神魂碎片已經被打入仙宮禁譜，自然是要順水推舟，自此徹徹底底、清清白白、光明正大的——
執掌仙府！
是她的，終於要歸她了。
而見葉圓圓不顧道君震懾，轉手來抓，葉嬤嬤也當即全力驅動無人掌控的禁譜。
當仙宮禁譜落入手中之際，葉嬤嬤狂喜到幾近落淚！
這是一張被激發的極限，而無人執掌的仙譜。它蓬勃的力量，直接灌進葉嬤嬤的神魂中，重塑她的身軀。葉嬤嬤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仿佛她一指一劃，就能勾連天地，揮蕩乾坤！
她倒持禁譜，按照柳蘭心傳授的法門，對著禁譜一彈，地脈狂暴的湧流，瞬間平息不少。
一切按照預計的發展，葉嬤嬤心中卻生出一股無邊戾氣！她對著葉圓圓激發出一道宮禁制裁，同時按照柳蘭心留下的地脈堪輿圖位置，揮手一揭：
“賊子休要猖狂！道君請看：
“這便是那葉圓圓作惡的證據！”
這一瞬。
柳蘭心發覺自己心中，竟有些無悲無喜。
她沒有去看葉嬤嬤，而是微擡頭，看向玉秋仙府那巍峨的宮殿。
她曾一度以為，這座仙府是她的歸宿。她也確實一度被內定為仙府的繼承人。
直到葉圓圓出現，毀了她以為的所有。
經過這些年，這種種，她所有失去的，終於，就要回到她手裏。
隨著葉嬤嬤那一揭，冥冥中，有什麽不受控制地，終於爆發。
四維五行、時空因果、先天後天、混沌太極……
一種近乎於道的毀滅，從葉嬤嬤揭開的地脈下方，漫漫展開。
柳蘭心轉頭，看到葉嬤嬤被這毀滅波及，剛剛重塑的身軀，瞬間腐朽殘破，已經宛如一縷殘魂。
她手中的仙宮禁譜，已經碎成無數細碎殘片。
而葉嬤嬤殘魂猙獰地屈起手指，不可置信地指著她。
柳蘭心只是淡淡地想：可惜了。
要是林九歌早前把葉圓圓釘死在仙宮禁譜上，讓她無法松手；
又或者稍微晚一點，斬斷她的心血神魂和仙宮禁譜的勾連。
那現在死的就不只是葉嬤嬤了。
葉圓圓也必然在這第一波沖擊中，和葉嬤嬤、紀若清一起，塵歸塵、土歸土。不過，也無所謂了。之前葉嬤嬤的指認，已經讓葉圓圓無可辯駁。此時她只需要稍加推動，將葉嬤嬤的指認坐實……
！！
等等！
葉嬤嬤的殘影，還在更加慘烈地哀嚎。她的身軀不停腐朽、剝脫，仿佛億萬年的暴虐，一瞬間齊齊施加在她身上。然而在她即將徹底被擊散前，卻又被修覆還原。每次覆原後的葉嬤嬤，都比上一次稍稍虛弱一些……一直周而覆始。
她為什麽還沒死？！
柳蘭心驚恐到幾乎呆滯地，轉向葉圓圓。
林九歌壓制了那股近乎本源的毀滅，正要收束地脈，低頭一看，也是輕哼一聲，隨她去了。
“你竟然……！”
柳蘭心不可置信地，看著葉圓圓居然在眼看著葉嬤嬤被毀滅沖擊的慘象後，依然……主動去接手殘局！
碎裂成千萬片的仙宮禁譜，竟然被葉圓圓用自己血肉經脈為載，重新收編。
……她就不怕死嗎？！
葉嬤嬤的殘破神魂，在無數次慘烈地毀滅後，也終於意識到什麽，在身軀覆原的片刻間隙裏，即刻對葉圓圓跪地乞求：
“元君，求您將我煉化為器靈！”
地脈的本源毀滅，擊碎了仙宮禁譜。而葉圓圓以己身為祭，重煉此譜。她的一部分神魂，融在禁譜殘片裏，隨著禁譜被一並修覆。
但就像一塊鐵石擊碎後，重新鍛造，鑄成原形。雖然看起來一模一樣，但這張重鑄的禁譜，已經是完全屬於葉圓圓的造物。
葉決布置的所有法禁，都已經隨著禁譜破碎而失效。
葉圓圓也就不再需要她的殘魂，來規避禁譜的自身法禁。所以也不再需要特意用地脈之力，來繼續維持她的殘魂不滅。
她此時只能算是寄生禁譜中的殘渣。禁譜每行滿一周天，她就被洗去一些。
而葉圓圓此時還在全力激發禁譜、鎮壓地脈。要不了多久，她就會被徹底洗去，身死道消。
但只要葉圓圓願意保她，將她的殘魂也煉化融入禁譜，讓她成為此譜的器靈，她就還能繼續茍活。而葉圓圓也可以省去一些溫養，直接獲得一張開靈的禁譜。
這就是她在當前境遇下，唯一的生路了。
“我願意被元君打下生死烙印，成為元君掌中之鬼，從此任由元君驅使……啊啊啊！”
葉嬤嬤話到一半，又一次被片片撕裂！
“元、君、救、我……”
她無數撕裂的魂魄，向著葉圓圓淒厲地哀嚎，直到崩潰。然後重新覆原的葉嬤嬤，對著葉圓圓，繼續痛哭哀求。
但葉圓圓只是在勾連禁譜的同時，平靜地看著她一次次慘死，告訴她：
“不可以哦，你必須得死。”
曾經，葉嬤嬤被葉圓圓鎮在仙宮禁譜下，生不如死的時候，無數次想過要和葉圓圓魚死網破。但真到了這生死之際，她才知道——
原來人活得越久，會越怕死。
曾經日夜承受慘烈酷刑般的煎熬日子，竟然也成了她此時唯一的渴盼！
她不想死！！！
葉嬤嬤哀嚎著、哭求著，抓住一切時機跪地叩首：
“元君，我不該愚上欺下，借宮禁之名，對您妄加懲戒、我不該不自量力，鳩占鵲巢，謀奪您的權柄。求元君寬宏大量……啊啊啊！”
葉圓圓只搖頭：
“你最不該的，是不該在那一天把我小弟的手砍了，裝在盒子裏送過來。”
那是葉圓圓剛穿到這個身體裏的時候。
“對，我不該！我不該！我不該對你的人動手、我不該對葉真君進讒言、我不該和柳蘭心一起羅織你的罪名、我……啊啊啊——”
葉嬤嬤瘋狂地試圖懺悔著過去的一切，而當她再一次被覆原，感覺到自己的神魂已經極度虛弱，即將潰散。
她終於意識到，葉圓圓並不是想逼迫她求饒，而是，真的，不打算救她。
“柳蘭心！柳蘭心！你騙我！你不得好死！啊——”
她虛弱地殘魂碎片，開始一起尖聲詛咒著柳蘭心。然後，在最後一次覆原的虛影中，葉嬤嬤怨毒地盯著葉圓圓，字字嗜血：
“葉圓圓，你不用我，會後悔的！
“我是看顧你長大的仙宮執事，是被葉決欽定執掌仙府之人。你在葉決那裏，算個什麽東西你知道嗎？！
“沒有我幫你說話，等葉決歸來，你會……”
忽然之間，天地昏暝。
地脈之下，一個個詭異的符文，星星點點的亮起。
每一個符文，仿佛都是種種先天的、初始的惡，與種種失序的、墮落的穢，用一種畸形扭曲又渾如天成般的方法，融合而成。
而地脈下，那一切正在毀滅、翻湧的，開始向著這些符文奔湧、匯聚，隨即被其吸收，宛如鯨吞。
“……楚方寒。”柳蘭心木然地喃聲。
她猜出了這些符文的來源。
她知道自己應該裝成見到楚方寒平安時的欣喜若狂，或為了楚方寒深處險境的擔憂焦急。
但她裝不出來。
她模糊地意識到，當日楚方寒用來追擊她的怨力詛咒，並不是他怒起時的一道狠手。而是某個更大計劃中的一部分。
一絲寒意，沿著她的腳底爬上來。有一些事情，正在滑出她的計劃和掌控。
符文一點點凝實，彼此勾連，柳蘭心果然看到了那方，讓諸天萬界都聞之膽寒的——
太初咒厄印鑒！
此時，所有人中，只有葉嬤嬤不在乎神物現世。
她只是模糊的意識到，地脈已經平靜，葉圓圓也幾乎停止了運轉仙宮禁譜。
所以，這個時候，救下她，已經不會打斷葉圓圓對地脈的鎮壓了。
林九歌完全可以出手救她，甚至柳蘭心也可以。
但，無人出手。
葉嬤嬤那一抹殘魂，驚恐又茫然地看著周圍、驚恐地看向所有遙望此處，卻坐視她死亡的人。
沒有任何人在意她的死活。
唯一看著她的，是葉圓圓。
她張張嘴，試圖在次哀求。
但葉圓圓卻先開口了：
“你並不是看顧葉圓圓長大的人，你只是無數加諸在葉圓圓身上的傷害中的一道。”
因為她，在很長時間裏，葉圓圓呼吸都小心翼翼，走路都如履薄冰，生怕自己哪一句話會惹葉嬤嬤不開心。
而那個時候，她甚至不是害怕葉嬤嬤的責罰，而是害怕自己讓葉嬤嬤失望。
葉圓圓曾經真的以為，嬤嬤是她唯一的親人和依靠。
而嬤嬤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責難，都是有道理的。
她相信葉嬤嬤是在為她好。
而她自己總是笨，總是犯錯，才讓所有人都不滿意。
“你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你只是停在樹梢的一只小飛蟲，卻以為是自己身高蓋世到，足將天地踩在腳下。”
葉圓圓看著即將消散的葉嬤嬤道。
曾經有一次，葉圓圓祭煉仙宮禁譜時，向葉嬤嬤鬧小脾氣，哭著說自己已經很累了，想要休息一會兒，好不好？而葉嬤嬤冷臉告訴她，她這樣的表現，不配做仙府主人。她將上稟昆侖，褫奪她的仙府主人頭銜，讓她滾出仙府。
那個時候的葉圓圓只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她被嚇壞了，只能大哭著說她不要走！她會聽話！求葉嬤嬤不要攆她。
因為她除了仙府，無處可去。
在很長的時間裏，對葉嬤嬤的依賴和恐懼，一直困擾著葉圓圓。
在遇到楚方寒後，她也試圖向楚方寒求助。
但楚方寒不喜歡她抱怨葉嬤嬤，每次都皺眉告訴她：
嬤嬤是受命看顧你的長輩，你要聽嬤嬤的話。
楚方寒不知道，葉圓圓每一次都是被逼到墻角、實在難以忍耐時，才會找他求助。
而他每一次讓葉圓圓繼續去討好葉嬤嬤，都叫葉圓圓體會到那種奮起的求助，被以為會幫助自己的人冷漠拒絕後，讓人刻骨銘心的無依無靠。
“但從‘葉圓圓’站起來的那一刻開始，你就什麽都不是了。”葉圓圓說。
雖然楚方寒一直沒有幫助葉圓圓鼓起勇氣，去反抗葉嬤嬤。但最終，葉圓圓還是自己奮起力量，打破了這一切——
就是從小道童的那只斷手開始。
那一天，葉圓圓結束罰跪，膝蓋痛到爬都爬不起的時候。
葉嬤嬤斬斷了幫她送信的重陽一只手掌，送到她面前，作為懲戒。
當葉圓圓抓住那只斷掌，在仙府仆役的譏諷中，緩緩站起來的時候。劇情裏的葉圓圓，第一次無比清醒地意識到——
葉嬤嬤並不是她需要討好的長輩，而是，需要被她幹掉的，仇、敵。
從那天開始，葉嬤嬤的結局就註定了。
即使她不穿過來，也是一樣。
葉嬤嬤必定會在今日，死在葉圓圓手中。
而按照劇情，葉嬤嬤此時應該還偷留下了一道後手，將會在很久以後，成為柳蘭心的催命符。
但也僅此而已。
這就是她在這個世界，最後的痕跡。
劇情裏，今日之後，不會有人再記得、再提起此人。
“你看，從頭到尾，你只是一個仗勢欺人的倀鬼，一個看似手握權勢，實際上毫無價值的小炮灰、小臭蟲、小垃圾。”
葉圓圓看著她，說得真誠懇切、語重心長、理所當然：
“你既然選擇了做一個垃圾，就應該像垃圾一樣死掉的啊。”
葉嬤嬤虛幻的身影，呆楞在那裏。
隨即最後一次，在仙宮禁譜的運轉中，被撕成碎片。
身死道消。
林九歌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掐著劍訣，俯視下方，無悲無喜。
而地脈深處，一個身著素色道袍的身影，穿過周遭動蕩。
地脈的獵獵厲風，翻蕩他的袍角。
楚方寒一手擒著太初咒厄印鑒，腳步深深淺淺，走過那符文長河。
眼中帶著掩蓋不住的痛苦和悲傷，向著葉圓圓，步步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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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蘭心看著紀若清和葉圓圓從容相約, 笑談入局。而將她，以及她殫精竭慮的謀劃視為無物。
但她卻不敢有任何情緒表露，甚至刻意壓制著自己, 連一個念頭都不敢浮起。
道君當面意味著什麽, 玉秋仙府上下不懂, 但她柳蘭心是懂的。
直到地脈幽池中，陡然蕩起濃郁冥霧, 遮蔽了因果天機！時機已到。柳蘭心終於借著面上越發加重的擔憂之色，先對著葉圓圓, 欲言又止。最後轉身對著林九歌一稽首：
“請道君明鑒：
“地脈異動，本由阿圓……葉元君引動。解鈴還須系鈴人, 此時元君鎮壓地脈, 勾連幽池，供紀師姐深入探查，本是應有之義。
“但若葉元君無法壓制住地脈異相，保紀師姐平安歸來, 屆時怕是要被人疑她居心。還請道君出手相助, 以昭葉元君今日行事全然捫心無愧，不負她與紀師姐事前之約。”
林九歌輕輕擡了一下眼，看向葉圓圓：“眾口鑠金, 不如本尊幫你省點麻煩。”
他念頭牽動間, 言出法隨，數千劍光在葉圓圓頭頂凝成一道縛仙劍陣。
柳蘭心略覺遺憾。林九歌做事向來殺伐果斷。她本以為道君出手, 會直接兩道劍意過去, 把葉圓圓釘死在仙宮禁譜上。再將仙宮禁譜的權柄褫奪過來, 交由旁人處置——
只有如此，才能確保葉圓圓在整個過程中, 絕對沒法搞小動作，不是嗎？
沒想到是一道輕飄飄地縛仙陣。
不過，也罷。縛仙陣就縛仙陣吧。
只要過一會兒，紀若清觸發地脈下的布置時，葉圓圓無法第一時間抽手，她就死定了。
道君在側都救不了她。
不成想，柳蘭心勉強可以接受眼前局面，葉圓圓卻表示接受不了——
“啊，你還是別幫我吧。”
她攆蒼蠅一樣，擺手揮動起仙宮禁制，去驅散縛仙劍陣一邊嘀咕：
“明明是來礙手礙腳的，還說是幫我省麻煩。”
……滅仙劍陣在上，柳蘭心都不知道葉圓圓哪裏來的膽！但更讓柳蘭心失望心寒的是林九歌的反應——
“哼。”林九歌輕嗤一聲，收了縛仙陣，負手去看紀若清，直接不管她了。
柳蘭心手背青筋都攥起來了，聲音微顫地開口：“阿圓……”
葉圓圓看她那個心有不甘的樣子，又看看劇情，大概也明白了她想鬧什麽妖：
劇情裏，葉圓圓是被林九歌用道術釘死在仙宮禁譜上，連瀕死時都沒讓她松手。一副紀若清要折下面了，葉圓圓就跟著去陪葬的架勢。逼得葉圓圓最後不得不賭上所有，拼死一搏。
現在嘛，紀若清下去前省掉了和葉圓圓鬧翻這一節，林九歌也就沒像劇情裏那麽嚴防死守的。
所以柳蘭心這會兒子，大概是在努力想把劇情一絲不茍地扳回正軌。
但葉圓圓覺得，她有點過於執著於細節了。就目前這個情況而言——
“你放心，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
她十分確信地對柳蘭心道：
“我說了守住等她回來，那肯定是說話算話的。”說著還指指林九歌，“有他沒他，區別不大。”
林九歌輕哼一聲。
柳蘭心不敢接她這個話頭，只能擺著一臉焦急擔憂的神色：
“阿圓！不是我想疑你居心。只是如今形勢，就算是為了避嫌，你也該主動呈請道君監理，以免日後生出那些誅心之論……”
“誅心之論？”葉圓圓翻翻劇情，沒看到這一節，擡頭問她，“怎麽個誅法？”
柳蘭心頓了頓，肅穆正色道：
“比如，指責阿圓你，有假借能力不支，放任紀師姐落難之嫌；
“又或者，若此遺府真是有人在布餌設陷，紀師姐當真遭遇不測。又因幽池遮蔽天機，真兇難覓。那阿圓，你占了天時地利，又全程掌控著局勢，自然是唯一能在道君眼下，而成此事之人！”
“啊，我懂了。”葉圓圓點頭。
柳蘭心以為她同意了，眼中浮起些許期待，而心中恨恨地想：便宜這小蹄子了！轉頭就要再次請林道君出手。
卻冷不防聽到葉圓圓補上後半句——
“確實，你那邊呢，處境是困難一點。上下相疑，舉目仇讎，周圍也沒什麽人真心幫你。但你目光稍微放遠點看，昆侖總體上還是很單純的。
“一般他們遇到有人來幫忙，又不相信對方好意的，就直接拔劍了。”
就像劇情裏，紀若清單刀直入、林九歌手起劍落，都不帶眨眼的。
“而只要他們相信對方，接受幫助，交付後背的。即使事沒成，他們也大概只會說‘情義不忘，多謝道友，下次你有事叫我我一定來’這樣。”
葉圓圓說著，非常肯定的對柳蘭心點點頭：
“別人和你不一樣，一般是不會在背後亂講的。”
柳蘭心覺得簡直像是心口上被紮了針一樣刺痛。
而林九歌一甩袖，沒好氣地對葉圓圓哼笑一句：“葉決那古板寡言之人，怎把你教得如此促狹？”
葉圓圓當然是張口就回他：
“這不明擺著的——他就從來沒有教過我嘛。”
隨即對林九歌一擺手。
閑話至此。
地脈深處，一股不可以抑制的崩毀之力，被觸動了。
柳蘭心知道，戲肉終於登場。
成敗在此一舉。
幸好，她後手良多，就不信葉圓圓這一次還能逃出生天！
林九歌也終於面色一肅，化身劍光，淩壓劍陣之上。隨即萬仙劍陣劍光再度壓低，宛如雷龍在葉圓圓頭頂翻滾咆哮。
隔空遙望的各方仙君同時察覺到地脈深處的潰解，齊齊祭起各自法器，謹守山門。
而葉圓圓頂在最前。
仙宮禁譜在她手下無限鋪展，宛若一張金色長卷，覆在仙宮的每一個角落，繼而顯露出它本來的姿態。無數飄渺的卦圖，像軀體中血脈經絡一樣，從葉圓圓手中延伸到仙宮的每一個細微角落。
從地脈中發祥出來的覆滅、塌縮、崩毀之意，在這張金色薄幕下翻滾、激湧，宛如浪濤拍來。其中裹挾著一張張慘死、尖叫的幽魂。那些是存在於亙古過往的死亡烙影，咆哮著向這最後的一層薄薄禁譜，發起沖擊——
那金色薄膜在浪濤的拍擊中劇烈扭曲變形，仿佛下一瞬就要被撕破。末日仿佛就要乘著地脈爆註，降臨世間！
卻又總是在最後時刻，被葉圓圓彈指揮擋，按回黑暗中。
不過瞬息，葉圓圓的身軀周圍就泛起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煙塵。
那是她的身軀和仙宮禁譜，一起被沖擊成堙粉後，不散的餘暉。
所有人都心驚於地脈這異相，更震驚於，葉圓圓居然真的，沒有松手。
她沒有將鎮壓地脈的職責、將守護紀若清的重擔，輕松轉手交給近在身側的林道君。
而完全是在獻祭著自己，用仙宮之力，將這些地脈異相牢牢封死在仙宮下！
玉秋仙府，本是為了鎮壓昆侖地脈而立。如今，它正在它的主人手裏，忠實地履行著它被創建出來的職責。
所有人神色肅穆，看著仙府的宮殿，開始在地脈沖擊中緩緩崩壞。
那一座座作為鎮壓樞柱的仙府，崩塌為的塵埃，和葉圓圓身上漂浮的灰燼，融在了一起。
昔日玉秋道君指地脈曰：
【吾今立一仙府以宰五方，匯地脈以定六合。】
【今日之後，天伐明乾，吾掌地坤。】
這一刻，再沒有任何人懷疑。
葉圓圓之前表現輕慢也好，風評不佳也罷，在這一刻都不足掛齒。
她就是那個承先君之志，履府主之職。
名副其實的，仙府之主，在位元君。
而此時，全力調度的葉圓圓，也察覺了一種輕微地天道牽引。她正疑惑間，天道元靈戳過來一個小泡泡，表示是葉嬤嬤一縷神魂，借助地脈異相，機緣巧合地脫困了。問她要不要處理一下？
葉圓圓一聽是這個人，立刻毫不在意地表示，那就不用管了。一個已經被她送下線的角色，還能再跳起來殺她一次哦？
剛這樣想著，對面葉嬤嬤還真就奮起最後的餘力，一縷神魂從仙宮禁譜中凝聚出來。剛一脫身，她立刻對著林道君方向一拜，隨即站起身，對著葉圓圓厲聲喝問：
“葉圓圓……你為一己之私，不惜殘害同門，破壞昆侖地脈，乃至撼搖周天大陣，當真以為無人能查、能制你嗎？！”
“嬤嬤？！”柳蘭心神色震驚，上前一步，配合著葉嬤嬤把戲正式拉開場了。
而葉圓圓都沒在聽的。
葉嬤嬤在那邊強忍悲怒，對著林道君說出了葉圓圓的“圖謀”：
葉圓圓從葉決離開昆侖時，便開始暗中謀劃。在地脈深處巧置陷阱，引誘修士，將其擊殺後，以其神魂融煉為道釘，去撬動地脈力量來一點點侵蝕仙宮禁譜。意圖借此突破葉決真君留下的法禁，徹底掌控玉秋仙府。
這些年，死於她布置的亡魂、那些莫名從玉秋仙府除名的弟子，早已不知凡幾！直到她被道君鎮壓，而葉決真君也即將返回。只要葉真君歸來後細查起禁譜法禁，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瞞不住了。
葉圓圓終於兵行險招，利用做了手腳的太陰元胎，先勾走了季元成殘魂，又引紀若清入彀。目的就在於用這兩人足夠強大的神魂，凝聚成可以擊毀地脈的道釘，同時沖擊道君的封禁，和葉決真君的法禁。
一舉掃除己身禁錮之餘，也將她之前的所有惡行，借助地脈崩毀，一並抹除！
葉嬤嬤遂將葉圓圓如何避人耳目，布置陷阱，以及之前都害死了哪些人，一一道來。並直言因她的神魂被葉圓圓撕碎，煉化成為仙宮禁譜樞柱，所以現在還能強撐著調度一些仙宮禁譜的法禁，保住紀若清所在的地脈幽池，不受葉圓圓控制。
但她也壓制不了多久了。
葉圓圓現在全力發動、鎮壓異相，就是因為她的陰謀還沒有得逞，紀若清還沒死。
一旦葉圓圓奪回控制權，紀若清必定被陷阱絞殺，身死道消。其殘魂被鑄成道釘，將直接擊穿地脈。引發的沖擊將徹底擊碎仙宮禁譜，並堙滅一切證據！
屆時地脈失去鎮壓，林道君不得不親自接手。
而葉圓圓將在道君的看顧、幫扶下，一點點重新祭煉、補全仙府宮禁，並借此將玉秋仙府，徹底納入掌中。
葉嬤嬤怒斥葉圓圓為一己之私，濫殺無辜，毀壞仙府，在所不惜。她懇請林道君即刻接手局面，將仙宮禁譜的權柄暫交於她。
她能平息地脈，並展示出葉圓圓之前的一系列謀劃所在，供道君查驗。如有半句不實，她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林九歌聽完她講述，擡眉問葉圓圓：
“她如此指認，你作何辯駁？”
“別打擾我。”葉圓圓此時全心全意通過仙宮禁譜，壓制地脈。
她隱隱察覺，有什麽更深刻地變數正在醞釀。眼前這點異相，都只是小事了。
大的馬上就要來了。
連天道元靈都感覺有點什麽不太對勁，在那裏小聲嘰嘰嘰地給葉圓圓打氣。
葉圓圓已經將仙宮禁譜運轉到極致，對核心禁制編整加強，準備迎接沖擊。
而一些邊緣的禁制被葉圓圓選擇性的放棄，進而開始自潰。葉圓圓的身軀也在隨之自潰。
但這樣的舉動，卻仿佛是印證了葉嬤嬤對她急於動手毀滅罪證的指謫。
林九歌微斂眼，做出決斷：
“事有不諧，你既無法壓制地脈異動，也無法自證清白，那此時便也由不得你了。”
他擡手一壓，萬劍當空，直擊而下。
葉圓圓“嘖”了一聲，手中抓出一片金色葉片的虛影，彈向萬劍匯流之處。
那葉片虛影，宛若截斷洪流的一道山脈，橫貫上空，擋住滔天劍意！
但萬千劍光，隨即化為萬千涓流，瞬間滲透過葉圓圓的法決屏障，封鎖住她周遭空間，將她鉗制住。
同時，一道劍光斬向她的心經脈絡和仙宮禁譜的勾連處，要將仙宮禁譜從她手中強奪過來。
葉圓圓不勝其煩，回手撕擼這道討厭的劍意。
結果她剛把劍意從她手腕上弄開，林九歌在上面，對著她額頭彈一下——
一道白色劍光冷不丁地從虛空閃出，像冰渣子一樣，撞在葉圓圓腦門兒上。
——給了她一個冰涼涼的腦瓜崩子。
“嘿！”
葉圓圓被嚇一跳，下意識松手，捂著額頭，然後氣鼓鼓地瞪著林九歌，不高興了！
她是因為沒感覺林九歌對她有惡意，所以也沒怎麽防他。但這個人怎麽能對著她搞偷襲呢？！
林九歌對上葉圓圓氣鼓氣脹的視線，冷斥她一聲：“不懂事！”
葉圓圓的身體之前已經崩潰到有點觸目驚心的程度了。直到她放手，才終於止住的。
但葉圓圓哪裏在乎這個！
“你才不懂事呢！”她皺著鼻子哼哼，回手對著脫手而去的仙宮禁譜，又是一抓。
對葉嬤嬤而言，今日所有，竟然真的如柳蘭心所計劃的，分毫不差。而她，也是真的要苦盡甘來了！
今日之後，她和柳蘭心在私底下做過的種種陰私之事，就都要算到葉圓圓頭上了。
只要仙宮禁譜一到手，她按照柳蘭心布置好的法門，平息地脈，擺出“證據”。葉圓圓必定要被除名。而她的神魂碎片已經被打入仙宮禁譜，自然是要順水推舟，自此徹徹底底、清清白白、光明正大的——
執掌仙府！
是她的，終於要歸她了。
而見葉圓圓不顧道君震懾，轉手來抓，葉嬤嬤也當即全力驅動無人掌控的禁譜。
當仙宮禁譜落入手中之際，葉嬤嬤狂喜到幾近落淚！
這是一張被激發的極限，而無人執掌的仙譜。它蓬勃的力量，直接灌進葉嬤嬤的神魂中，重塑她的身軀。葉嬤嬤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仿佛她一指一劃，就能勾連天地，揮蕩乾坤！
她倒持禁譜，按照柳蘭心傳授的法門，對著禁譜一彈，地脈狂暴的湧流，瞬間平息不少。
一切按照預計的發展，葉嬤嬤心中卻生出一股無邊戾氣！她對著葉圓圓激發出一道宮禁制裁，同時按照柳蘭心留下的地脈堪輿圖位置，揮手一揭：
“賊子休要猖狂！道君請看：
“這便是那葉圓圓作惡的證據！”
這一瞬。
柳蘭心發覺自己心中，竟有些無悲無喜。
她沒有去看葉嬤嬤，而是微擡頭，看向玉秋仙府那巍峨的宮殿。
她曾一度以為，這座仙府是她的歸宿。她也確實一度被內定為仙府的繼承人。
直到葉圓圓出現，毀了她以為的所有。
經過這些年，這種種，她所有失去的，終於，就要回到她手裏。
隨著葉嬤嬤那一揭，冥冥中，有什麽不受控制地，終於爆發。
四維五行、時空因果、先天後天、混沌太極……
一種近乎於道的毀滅，從葉嬤嬤揭開的地脈下方，漫漫展開。
柳蘭心轉頭，看到葉嬤嬤被這毀滅波及，剛剛重塑的身軀，瞬間腐朽殘破，已經宛如一縷殘魂。
她手中的仙宮禁譜，已經碎成無數細碎殘片。
而葉嬤嬤殘魂猙獰地屈起手指，不可置信地指著她。
柳蘭心只是淡淡地想：可惜了。
要是林九歌早前把葉圓圓釘死在仙宮禁譜上，讓她無法松手；
又或者稍微晚一點，斬斷她的心血神魂和仙宮禁譜的勾連。
那現在死的就不只是葉嬤嬤了。
葉圓圓也必然在這第一波沖擊中，和葉嬤嬤、紀若清一起，塵歸塵、土歸土。不過，也無所謂了。之前葉嬤嬤的指認，已經讓葉圓圓無可辯駁。此時她只需要稍加推動，將葉嬤嬤的指認坐實……
！！
等等！
葉嬤嬤的殘影，還在更加慘烈地哀嚎。她的身軀不停腐朽、剝脫，仿佛億萬年的暴虐，一瞬間齊齊施加在她身上。然而在她即將徹底被擊散前，卻又被修覆還原。每次覆原後的葉嬤嬤，都比上一次稍稍虛弱一些……一直周而覆始。
她為什麽還沒死？！
柳蘭心驚恐到幾乎呆滯地，轉向葉圓圓。
林九歌壓制了那股近乎本源的毀滅，正要收束地脈，低頭一看，也是輕哼一聲，隨她去了。
“你竟然……！”
柳蘭心不可置信地，看著葉圓圓居然在眼看著葉嬤嬤被毀滅沖擊的慘象後，依然……主動去接手殘局！
碎裂成千萬片的仙宮禁譜，竟然被葉圓圓用自己血肉經脈為載，重新收編。
……她就不怕死嗎？！
葉嬤嬤的殘破神魂，在無數次慘烈地毀滅後，也終於意識到什麽，在身軀覆原的片刻間隙裏，即刻對葉圓圓跪地乞求：
“元君，求您將我煉化為器靈！”
地脈的本源毀滅，擊碎了仙宮禁譜。而葉圓圓以己身為祭，重煉此譜。她的一部分神魂，融在禁譜殘片裏，隨著禁譜被一並修覆。
但就像一塊鐵石擊碎後，重新鍛造，鑄成原形。雖然看起來一模一樣，但這張重鑄的禁譜，已經是完全屬於葉圓圓的造物。
葉決布置的所有法禁，都已經隨著禁譜破碎而失效。
葉圓圓也就不再需要她的殘魂，來規避禁譜的自身法禁。所以也不再需要特意用地脈之力，來繼續維持她的殘魂不滅。
她此時只能算是寄生禁譜中的殘渣。禁譜每行滿一周天，她就被洗去一些。
而葉圓圓此時還在全力激發禁譜、鎮壓地脈。要不了多久，她就會被徹底洗去，身死道消。
但只要葉圓圓願意保她，將她的殘魂也煉化融入禁譜，讓她成為此譜的器靈，她就還能繼續茍活。而葉圓圓也可以省去一些溫養，直接獲得一張開靈的禁譜。
這就是她在當前境遇下，唯一的生路了。
“我願意被元君打下生死烙印，成為元君掌中之鬼，從此任由元君驅使……啊啊啊！”
葉嬤嬤話到一半，又一次被片片撕裂！
“元、君、救、我……”
她無數撕裂的魂魄，向著葉圓圓淒厲地哀嚎，直到崩潰。然後重新覆原的葉嬤嬤，對著葉圓圓，繼續痛哭哀求。
但葉圓圓只是在勾連禁譜的同時，平靜地看著她一次次慘死，告訴她：
“不可以哦，你必須得死。”
曾經，葉嬤嬤被葉圓圓鎮在仙宮禁譜下，生不如死的時候，無數次想過要和葉圓圓魚死網破。但真到了這生死之際，她才知道——
原來人活得越久，會越怕死。
曾經日夜承受慘烈酷刑般的煎熬日子，竟然也成了她此時唯一的渴盼！
她不想死！！！
葉嬤嬤哀嚎著、哭求著，抓住一切時機跪地叩首：
“元君，我不該愚上欺下，借宮禁之名，對您妄加懲戒、我不該不自量力，鳩占鵲巢，謀奪您的權柄。求元君寬宏大量……啊啊啊！”
葉圓圓只搖頭：
“你最不該的，是不該在那一天把我小弟的手砍了，裝在盒子裏送過來。”
那是葉圓圓剛穿到這個身體裏的時候。
“對，我不該！我不該！我不該對你的人動手、我不該對葉真君進讒言、我不該和柳蘭心一起羅織你的罪名、我……啊啊啊——”
葉嬤嬤瘋狂地試圖懺悔著過去的一切，而當她再一次被覆原，感覺到自己的神魂已經極度虛弱，即將潰散。
她終於意識到，葉圓圓並不是想逼迫她求饒，而是，真的，不打算救她。
“柳蘭心！柳蘭心！你騙我！你不得好死！啊——”
她虛弱地殘魂碎片，開始一起尖聲詛咒著柳蘭心。然後，在最後一次覆原的虛影中，葉嬤嬤怨毒地盯著葉圓圓，字字嗜血：
“葉圓圓，你不用我，會後悔的！
“我是看顧你長大的仙宮執事，是被葉決欽定執掌仙府之人。你在葉決那裏，算個什麽東西你知道嗎？！
“沒有我幫你說話，等葉決歸來，你會……”
忽然之間，天地昏暝。
地脈之下，一個個詭異的符文，星星點點的亮起。
每一個符文，仿佛都是種種先天的、初始的惡，與種種失序的、墮落的穢，用一種畸形扭曲又渾如天成般的方法，融合而成。
而地脈下，那一切正在毀滅、翻湧的，開始向著這些符文奔湧、匯聚，隨即被其吸收，宛如鯨吞。
“……楚方寒。”柳蘭心木然地喃聲。
她猜出了這些符文的來源。
她知道自己應該裝成見到楚方寒平安時的欣喜若狂，或為了楚方寒深處險境的擔憂焦急。
但她裝不出來。
她模糊地意識到，當日楚方寒用來追擊她的怨力詛咒，並不是他怒起時的一道狠手。而是某個更大計劃中的一部分。
一絲寒意，沿著她的腳底爬上來。有一些事情，正在滑出她的計劃和掌控。
符文一點點凝實，彼此勾連，柳蘭心果然看到了那方，讓諸天萬界都聞之膽寒的——
太初咒厄印鑒！
此時，所有人中，只有葉嬤嬤不在乎神物現世。
她只是模糊的意識到，地脈已經平靜，葉圓圓也幾乎停止了運轉仙宮禁譜。
所以，這個時候，救下她，已經不會打斷葉圓圓對地脈的鎮壓了。
林九歌完全可以出手救她，甚至柳蘭心也可以。
但，無人出手。
葉嬤嬤那一抹殘魂，驚恐又茫然地看著周圍、驚恐地看向所有遙望此處，卻坐視她死亡的人。
沒有任何人在意她的死活。
唯一看著她的，是葉圓圓。
她張張嘴，試圖在次哀求。
但葉圓圓卻先開口了：
“你並不是看顧葉圓圓長大的人，你只是無數加諸在葉圓圓身上的傷害中的一道。”
因為她，在很長時間裏，葉圓圓呼吸都小心翼翼，走路都如履薄冰，生怕自己哪一句話會惹葉嬤嬤不開心。
而那個時候，她甚至不是害怕葉嬤嬤的責罰，而是害怕自己讓葉嬤嬤失望。
葉圓圓曾經真的以為，嬤嬤是她唯一的親人和依靠。
而嬤嬤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責難，都是有道理的。
她相信葉嬤嬤是在為她好。
而她自己總是笨，總是犯錯，才讓所有人都不滿意。
“你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你只是停在樹梢的一只小飛蟲，卻以為是自己身高蓋世到，足將天地踩在腳下。”
葉圓圓看著即將消散的葉嬤嬤道。
曾經有一次，葉圓圓祭煉仙宮禁譜時，向葉嬤嬤鬧小脾氣，哭著說自己已經很累了，想要休息一會兒，好不好？而葉嬤嬤冷臉告訴她，她這樣的表現，不配做仙府主人。她將上稟昆侖，褫奪她的仙府主人頭銜，讓她滾出仙府。
那個時候的葉圓圓只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她被嚇壞了，只能大哭著說她不要走！她會聽話！求葉嬤嬤不要攆她。
因為她除了仙府，無處可去。
在很長的時間裏，對葉嬤嬤的依賴和恐懼，一直困擾著葉圓圓。
在遇到楚方寒後，她也試圖向楚方寒求助。
但楚方寒不喜歡她抱怨葉嬤嬤，每次都皺眉告訴她：
嬤嬤是受命看顧你的長輩，你要聽嬤嬤的話。
楚方寒不知道，葉圓圓每一次都是被逼到墻角、實在難以忍耐時，才會找他求助。
而他每一次讓葉圓圓繼續去討好葉嬤嬤，都叫葉圓圓體會到那種奮起的求助，被以為會幫助自己的人冷漠拒絕後，讓人刻骨銘心的無依無靠。
“但從‘葉圓圓’站起來的那一刻開始，你就什麽都不是了。”葉圓圓說。
雖然楚方寒一直沒有幫助葉圓圓鼓起勇氣，去反抗葉嬤嬤。但最終，葉圓圓還是自己奮起力量，打破了這一切——
就是從小道童的那只斷手開始。
那一天，葉圓圓結束罰跪，膝蓋痛到爬都爬不起的時候。
葉嬤嬤斬斷了幫她送信的重陽一只手掌，送到她面前，作為懲戒。
當葉圓圓抓住那只斷掌，在仙府仆役的譏諷中，緩緩站起來的時候。劇情裏的葉圓圓，第一次無比清醒地意識到——
葉嬤嬤並不是她需要討好的長輩，而是，需要被她幹掉的，仇、敵。
從那天開始，葉嬤嬤的結局就註定了。
即使她不穿過來，也是一樣。
葉嬤嬤必定會在今日，死在葉圓圓手中。
而按照劇情，葉嬤嬤此時應該還偷留下了一道後手，將會在很久以後，成為柳蘭心的催命符。
但也僅此而已。
這就是她在這個世界，最後的痕跡。
劇情裏，今日之後，不會有人再記得、再提起此人。
“你看，從頭到尾，你只是一個仗勢欺人的倀鬼，一個看似手握權勢，實際上毫無價值的小炮灰、小臭蟲、小垃圾。”
葉圓圓看著她，說得真誠懇切、語重心長、理所當然：
“你既然選擇了做一個垃圾，就應該像垃圾一樣死掉的啊。”
葉嬤嬤虛幻的身影，呆楞在那裏。
隨即最後一次，在仙宮禁譜的運轉中，被撕成碎片。
身死道消。
林九歌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掐著劍訣，俯視下方，無悲無喜。
而地脈深處，一個身著素色道袍的身影，穿過周遭動蕩。
地脈的獵獵厲風，翻蕩他的袍角。
楚方寒一手擒著太初咒厄印鑒，腳步深深淺淺，走過那符文長河。
眼中帶著掩蓋不住的痛苦和悲傷，向著葉圓圓，步步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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