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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明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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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明燭(四)

“雪盡, 你說啊!雪盡!我們這麽多年……”

“姑娘,你勸勸雪盡。”

玄夜捂著臉痛苦地哀嚎,早已不再是煙歸當初見到的那般風情萬種, 氣定神閑的大美人。

雪盡不欲與單方面墜入愛河已痛失神智的玄夜多言, 正欲將他打出去,這時從城門口送來一道傳音。

“死玄夜!你有病啊!得不到我, 就四處造謠!本夢師的清譽都被你毀盡了!你給我滾出來!”

玄夜聽出是夢師的聲音,喜上眉梢,忙從袖中掏出一枚精致的寶相花紋菱花鏡, 細細對鏡整理頭發,將那因情緒激動而淩亂的黑發攏到耳後, 似乎是覺得不滿意, 又從袖中拿出一把小巧的牡丹紋玉梳, 將頭發梳順, 梳得油光鋥亮也不滿意。

他有些氣惱地將手一撒,走到雪盡面前, 將梳子遞給他, “雪盡,你替我挽個發髻。”

雪盡順手地接過那梳子, 但因玄夜和雪盡差不多高,雪盡有些不耐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低下去一點, 玄夜氣得回頭大嚷:“你不能再長高一點嗎?”

“目前還沒學會這樣一勞永逸的術法。”

“那你就不能多修煉修煉嗎?我對你真是失望透頂。”

“你也可以矮一點。”

“不可能!我這身高增之一分太高, 減之一分又太矮, 唯有此高度,才不負我鬼界第一美人的名號t。你不懂不要瞎講。”

總之, 玄夜單方面吵吵嚷嚷,雪盡始終神色淡淡, 二人最終坐到了榻上。

玄夜真是不可多得的大美人,那頭發也是生得又黑又密,如一團美麗烏雲攢在頭頂,此刻經雪盡的擺弄,乖順地垂下,被編了好幾個辮子,而後雪盡從懷裏掏出一個朱紅玉環,欲將那發束起來。

這下煙歸可算知道阿夕當初的手藝是怎麽來的了,原來如此。

雪盡一雙巧手在玄夜發間忙上忙下,不得休憩,卻也留出一道目光給煙歸,見她一副了然的神態,便知她是誤會了,手中的玉環一時沒控制住,往旁一抖,那好不容易攏好的發又散開來。

玄夜的發被扯得生疼,嘶了一聲,氣得大罵:“你能不能專心點!你從前可不是這樣的!”

煙歸覺得此地不宜多待,便灰溜溜地悄悄起身,往不遠處的門走去。

還未走到門口,便是一股強勁氣流湧來,那門應聲而碎。

煙歸側身一躲,那氣流橫貫直入,往榻上的玄夜而去。

煙歸看清了來人正是夢師——執鈴。只不過執鈴並沒有穿那一襲黑色工作服,而是穿的一身活潑俏皮的鵝黃織錦木蘭裙,腰間掛著一排彩色鈴鐺,隨著走動叮咚作響。

執鈴也沒有料到煙歸在此,想起方才險些傷到她,忙屈身道歉:“明華殿下,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是有意沖撞你的。”

“無事。”煙歸想到夢師之前還幫過自己,笑著寬慰她。

玄夜本拿著個破鏡子監督雪盡的編發進程,聽見這邊動靜,手腕一抖,那鏡子骨碌碌從榻上掉下,摔了個粉碎,碎裂的鏡片光芒四射,將屋子照得如同白晝,然而光亮轉眼就消逝不見,只餘下鏡片殘渣,這下可真成破鏡子了。

不過他也顧不上心痛,滿臉的驚詫,“什麽!明華!你說她是明華?!”

執鈴氣定神閑地斜睨了他一眼,一副你沒有見過世面的姿態,“怎麽了,死玄夜,沒見識的東西,當初不認得本夢師也就算了,明華殿下你也不認識了嗎?”

玄夜的臉色霎時變得十分難看,這時他的發也恰好編好了,他慢慢轉過身,和雪盡大眼對大眼地看著,一時之間不知說什麽是好,眼中情緒由震驚變為疑惑,再由疑惑變為恍然大悟,最終滿是敬佩。

敬佩之餘,他的目光又落到站在一旁的煙歸,雖是弱柳之姿,可眉宇間的沈著冷靜,也能想見曾經榮光。

救墮神?雪盡真是……

執鈴見玄夜忽視自己,目光莫辨情緒地在雪盡和煙歸二人之間流轉,心頭那股火氣愈勝。

“玄夜,你,你給我出來!我們好好談談。”

玄夜的神思這才抽回,總歸也是雪盡的事,和他沒有關系。當務之急是安撫好執鈴。

“鈴鈴,來了!”他見執鈴壓根不等他,忙拂袖起身,追她而去。

雪盡知道煙歸定是好奇的,遂先開了口:“想去看看嗎?”

煙歸雖然是有些好奇,但這是人家的事,自己又不是他們的朋友,壓根沒有立場。

雪盡已經走到煙歸身旁,“我想去看看。走吧。”

執鈴和玄夜到了那棵流蘇樹下。

只是隔得有些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雪盡將手伸出。

煙歸疑惑地偏頭,“又做什麽?”

“傳音術。”

煙歸不情不願地將指尖搭到雪盡手背上,冰冷而熟悉的觸感。

她聽見了玄夜和執鈴的對話。

“你纏著我做什麽?我都說了不喜歡你,你還日日遣你那些蝦兵蟹將上南天門大張旗鼓地宣揚。你知道我都成了天界的笑柄了嗎?”

玄夜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悠閑,滿是自信,“什麽笑柄,那是你們天界中人沒品位,你不知道我在鬼界可是大名鼎鼎的美人,多少女鬼苦練舞曲,只為求我一顧。”

“我不是那些女鬼!我對兒女情長不感興趣!你現在已經嚴重影響到我的前途了,馬上就要進行年末的優秀神官評選了,如果我流言纏身是會失去入選資格的!”

“評上優秀神官有什麽好處?”

“會得到一面紅色旗幟,掛在殿前一整年。”

玄夜捂著嘴笑了出來,“紅色旗幟,這有何難你要多少我給你送多少。”

“這哪能一樣天君頒發的那可是榮譽的代表,是對你一整年工作的認可。你不知道當初明華殿下每年都會得到最大的那一面旗幟,她殿內的旗幟都堆成山了,破了天界這麽多年的記錄。”

……

煙歸本是看他人的樂子,怎麽又能聽到自己曾經的事……

她竭力不想去回憶過去的事,可遇到的這些人都時時刻刻提醒她是明華,她曾經多麽光芒萬丈,如今只是一個平庸的墮神。

“我們回去吧。”雪盡撤回傳音術,“殿下。”

煙歸收回神思,仍覺得腦中有些淩亂,又覺得總得說點什麽回應雪盡,於是鬼使神差地開口:“夢師那裙子真漂亮。”

“你喜歡嗎?”雪盡偏頭看她,因比她高出一個頭,這樣的高度恰好能看見她毛茸茸的頭,臉上細細的絨毛,天光落在她眼底映出漣漪水光以及瓷白的臉龐,泛著微微的淡粉色,如一顆剝了皮的水蜜桃,清透美麗。

那件玫瑰色紗裙落在她身上,顯得愈發高貴不凡。然而他總覺得還是差點什麽,似乎天底下所有的寶物都該拿來配他的殿下。

煙歸憶起阿夕總是愛問,“你喜歡嗎?”

凡是她說喜歡的,阿夕都會尋來送給她。可她喜歡阿夕,阿夕能把自己送給她嗎?

哼,雪盡才不會!

煙歸昂著頭回應雪盡,冷硬地拒絕了:“不喜歡。沒什麽喜歡的。”

說完便撒開手進了屋子。

她坐下來,目光仍落在窗外仍在爭吵的執鈴和玄夜身上,也不知道他們倆之間有什麽故事,“什麽時候去解決綺貞的事”

“再等等吧。割裂時空也是需要契機的。”

“那你之前說什麽立刻就可以。”煙歸撇撇嘴。

“你不是想離開那魔頭嗎?”

“少一口一個魔頭,你不過是只鬼罷了,又高貴到哪裏去。”煙歸說完後又覺得此話有些傷人,又解釋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他是個好人。”

“嗯。”雪盡垂下眼坐到了她對面,擡手在兩人之間變幻出了一張桌案,其上布滿了佳肴。

煙歸別過頭去,“我不餓。”

怎麽會不餓她是凡人之軀,頂多是餓不死罷了。從上次穿越到五百多年前開始,雪盡就不知道她有沒有好好吃飯,不過槐序那魔頭鐵定將她關起來狠狠虐待,怎麽會讓她好好吃飯?要不是殿下攔著他,他一定會一掌把那野人劈成粉末。

雪盡嘆了口氣,溫聲勸道:“幾天沒吃飯了,多少吃點。”

煙歸是真不餓,但桌上這些都是按她喜好來的,她沒忍住又將頭扭回來。

最靠近她的是一碗藕粉蓮子粥,剔透晶瑩,其上漂浮著山楂碎、黑白芝麻以及淡黃色的六瓣五瓣糖桂花,冒著騰騰的熱氣,將若有若無的香氣送入鼻尖。

她聳了聳鼻子,想著要不就吃兩口吧,可還是有些拉不下臉,她怎麽能這麽輕易就受雪盡的好處,他們只是單純的交易關系。

雪盡眼角眉梢暈開笑意,又擡手將一盤糕點往她那邊送了送。

這是一盤色澤艷麗的芙蓉糕,顏色呈均勻的淡粉色,表面浮著淡淡的粉末,看上去煞是可口。

煙歸咽了咽口水,終於屈服,曲起一指拈了一塊,放入口中的一瞬間,入口即化,餘韻無窮,靈魂都似乎被洗滌了。

她其實很喜愛甜食,只是幼時母後管她管得嚴,恐她生了齲齒,之後入了祈雨寺,再不能從心所欲,此後飛升成神,哪怕是想要再吃,也不再是當初的味道了。

而此時,她口中這塊,竟和當年的宮廷糕點味道一般無二。她很想問問,雪盡生前是宮裏禦膳房的人嗎?

但轉念一想,這些未必是雪盡親手做的。

煙歸又舉箸嘗了一嘗那盤看起來有些誘人的糯米酒釀雞,肉燉得酥酥爛爛,糯米也香甜酥軟,那米酒極其入味,唇齒久久留香。吃了幾口,又戳了戳那被花椒覆滿的看上去酸酸辣辣的土豆絲,鮮美的蝦仁鮮筍,酥炸牛肉……

每一樣都淺嘗輒止,嘗了一口便擱筷。雪盡早料到她吃飯是這麽個德行,也不枉他準備這麽多。

吃完這些,她最後捧起了那碗粥,蓮藕入口微甜,透著清氣,就著山楂碎的酸酸甜甜,在口中t彌漫開來,隱隱約約透露出一種纏綿清甜。

她滿足地打了個飽嗝,一擡眼就看見雪盡正含笑看著她。

心頭生出些惱意,方才吃得過分投入,也不知他盯著自己看了多久。

“你,你不餓嗎?”

“我不餓。”雪盡說著又將一盞茶推到了煙歸眼前,“方才吃了太多甜膩的,喝點清茶解解膩。”

煙歸捧起那盞茶,入口的那一瞬便嘗出了這是她愛喝的陽羨雪芽。雪盡怎麽會知道

雪盡又開口:“你想聽故事嗎?”

從前在宮內,她吃完晚飯後也是要求著母後給她講故事的。聯想到這些前因,煙歸腦海中忽地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雪盡對她好,不會是因為他是她母後吧……

如果這樣的話,一切似乎都能說通。

煙歸深吸了一口氣,將這個念頭壓下,但若不是這個原因,雪盡為何會知道她的喜好,這些吃食還有這茶,為何會知道她喜歡在飯後聽故事……

她活這麽多年,對她了如指掌的,只有她的母後和雪盡。所以自己會喜歡上阿夕,只是因為阿夕是她母後,喜歡自己的母親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原來如此。煙歸了然地籲了口氣。不過這件事還需要再驗證驗證。

“什麽故事”

“玄夜和夢師的故事。”

“講他們的八卦,不太好吧。”煙歸不敢再直視雪盡,那個念頭愈發強烈,在心底生根發芽。

太可怕了,這比阿夕是雪盡還可怕……

“不算是秘密。方才十裏已經傳音給我講了來龍去脈,這件事估計現在已經全鬼界人盡皆知了。”

煙歸看雪盡看她的眼神充滿了慈愛,心頭愈發忐忑,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戳著面前的那盤鮭魚,漫不經心道:“那,那,那你講吧。我聽著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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