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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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2
床上醉得不省人事的猛野牛同志忽然詐屍似的嘟囔出句：“臥槽, 怎麽黑漆漆的？你兩在幹什麽？”
什麽都沒幹，楚愈痕慢慢移開視線，低聲說：“你喝醉了, 青晨。”
青晨沒說話, 仍看著他，想從他身上挖掘出哪怕一星半點異樣情緒，想看看他銅墻鐵壁般的防備是否已被鑿出一道豁口。
然後，卻都被他厚厚的屏障給擋了回來, 她什麽都沒看見。
就那麽點酒, 青晨當然不至於醉，但如果還想繼續，卻也不得不醉。
因為只有喝醉說錯的話才可以不被計較, 可以不被當真。
他給的臺階她下了，卻也實實在在地難受了。
後來青晨再沒說什麽, 安安靜靜地把那部恐怖片看完, 安安靜靜地跟著他回到家, 又安安靜靜地進房間睡覺。
如果這是在游戲世界裏，生命值有五條血槽的話, 他那句話對她的損傷，起碼是兩條血槽。
.
青晨的通知書是五天後到的。
這五天, 排練進入沖刺階段，總體效果不錯。
通知裏說可允許一名帶隊老師加入比賽, 所以她正想方設法地把自己的大提琴融進去。
另外，為了貼近學生們的生活環境, 歌詞也需要做一些改動。
她因此忙得焦頭爛額, 也虧得這麽忙，心裏的疼痛跟失落才沒那麽明顯。
楚愈痕騎著摩托車來的時候, 青晨正在糾正鼓手的打鼓節奏，只看了他一眼，就繼續跟學員講道：“鼓就像火鍋底料，是整個樂隊的基礎，也是掌握整個節奏的存在，所以一旦你的節奏亂了，整個樂隊的節奏就會亂，千萬不能走神。”
鼓手狠狠點頭：“我知道了青老師，再來一遍，我一定會做好。”
青晨摸摸他圓圓的腦袋：“好樣兒的。我們再來一遍。”
結束一輪排練是半小時後，青晨喝了口水，才朝楚愈痕走去。
他看著她過來，把通知書遞到她手裏，說：“恭喜。”
他的通知書是她親手給他的，而她的通知書則是他親手給她的。這簡直充滿了浪漫主義色彩。
“謝謝。” 青晨接過來，打開看了半分鐘。
聽見這聲客套的謝謝，楚愈痕略微擡了下眉，盯一眼她鼻尖上珍珠似的汗水，從掛鉤上取下一袋冰鎮荔枝跟切成塊的西瓜，再次遞給她。
青晨看見，有些詫異：“你去鎮上了？”
他“嗯”一聲，沒多做解釋。
青晨看他一眼，也沒多問，拿了塊西瓜咬一口，然後沖學生們揚揚手，讓小胖墩過來把東西提走了。
“謝謝！”她再次說。
楚愈痕逆光倪著她，沒來由地笑一聲。
“我們比賽那天，你會去現場看嗎？”青晨問。
他說：“有時間就去。”
三天後，她跟楊老師帶隊，提前去了城裏。一則是要去拿提前就定好的隊服，二則是為第二天的彩排做準備。
小家夥們大部分是第一次進城，都很興奮，出於安全考慮，青晨跟楊老師兵分兩路，她去拿服裝，楊老師則留在旅館看學生。
說起來那家裁縫店還是楚愈痕找的，青晨只是發身高尺碼的時候跟老板在微信上聊過，沒去過店鋪。
這廂，她跟老板要了店鋪地址後，才堪堪打車過去，進到店裏，卻看見了楚愈痕。
盡管他背對著她，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身上穿的是去報志願時穿的那套衣裳，黑T恤寬松地紮在運動褲裏，垂直的褲腳下面半籠著雙好看的球鞋。
“叔？”青晨喊一聲。
那人手上提著她定制的隊服，正在付錢，回眸看一眼，淡淡點了下頭。
等人付完錢出來，她才問：“來談合作？”
強子的車停在路邊，他“嗯”一聲，拿鑰匙按開鎖，說：“上車，送你回去。”
手指在手機殼上輕敲了兩下，清晨彎了彎唇，沒推辭，坐上副駕。
賓館本來就是他聯系的，所以一路過去輕車熟路。
二十來分鐘的時間裏，青晨全程沈默，楚愈痕覺得反常，等紅綠燈時側眸看一眼，卻冷不丁地撞進了她守株待兔般的眼神裏。
不知道這一路她看了他多久，但是個正常人都能感覺得到，這不是簡單的註視，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直白、熱烈，赤/裸得不加半點掩飾。
這樣的眼神太過直接，甚至比語言更具表達力。
她這幾天一直都很平靜，他以為那晚的事過去了，卻不知，她只是換了種方式而已。
四目相對，楚愈痕眼裏的溫度降了幾度，溢出冰冷。
可青晨面不改色，一點都不怕，這就更加證明了，之前那些個嬌小脆弱的人設都是她裝出來的，而現在這個，才是她真正的、原始的模樣。
綠燈亮起，楚愈痕緊著後槽牙，慢了幾秒才松剎車，起步後又迅速提速，不多時就把車停在了賓館門口。
青晨下了車，等他打開後備箱，去提上衣裳，然後繞到駕駛座那邊，敲了敲玻璃。
隨著車窗慢慢往下降，她走近，低下頭與他對視，笑容宛若花朵綻放般明艷動人，開口道：“小叔，那晚我沒喝醉，你也沒醉，我問的話依然作數。你可以不回答，但我總有知道的一天。”
“……”
楚愈痕看她的眼神沈似深海，帶著警告。
可是他現在的警告已經不起作用，女孩兒臉上的笑容更濃。
日光照得她臉上粉紅一片，也照清楚了她再明顯不過的意圖。
楚愈痕冷著臉不再搭理，車子“刷”一個飄逸離開了原地。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竟把人慣得這麽無法無天。
.
第二天的彩排還算順利，彩排完後又抽簽決定明日正式比賽的出場順序，狂想樂隊抽到27號，中間位置。
青晨跟完全程，回去的路上滿腦子都在想完善細節的辦法，沒想到從酒店門口路過時，竟被人潑了一身的冰水！
一瞬間她全身濕透，大熱天她只穿了件單薄沙裙，被冰凍過的水一驚，當時就打了個冷顫。
“青老師！青老師你沒事吧？”她帶的學生個個心急如焚，著急地問。
青晨抹了把臉上的水，緩緩看向始作俑者。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路滑。”那人表面道歉，眼睛卻是在嘲笑。
這人青晨在彩排場上見過，是縣裏實驗小學的帶隊老師，性別女，姓林，很年輕，長相也很出眾，應該也是個外援。
青晨涼涼地看著她，沒說話。
姓林的撇了下嘴，假吧意思說：t“要不，我找身我的衣裳給你換？”
沒被潑死，差點被惡心死。青晨淡淡撇她一眼，“呵呵”一聲，帶著學生們走了。
哪知剛上到樓梯拐角處，就聽見姓林的嘀咕：“一群沒見過世面的窮鄉巴佬，你們看見那幾個學生身上穿的衣裳沒？還沒我家抹布幹凈，竟然還有臉來報名比賽。”
“聽說是雲溪鎮叫什麽杏林二小的，連學校都快被廢棄了。就那個帶隊的老師，才只是個高中畢業生。”
姓林的輕蔑一笑，“全身上下都是假貨，還有那把大提琴，跟垃圾場裏撿的似的，真夠裝。”
小胖墩眼睛都氣紅，捏著拳頭要沖下去，被青晨拽住。
“青老師，說我們就算了，它竟然連你也說，這我絕對忍不了！”男孩兒一臉憤怒。
青晨摸摸他胖胖的後腦勺，說：“你說錯了，不光是我，還有你們，她也不應該說。”
“那你還拉著我。”
她笑笑：“不急於這一時，現在沖出去就是正中下懷，她們巴不得我們這樣做。”
“為什麽？”
“因為你們，對她造成了威脅。你現在沖出去，一旦打起來，很有可能會被取消參賽資格，她是故意的。”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很厲害？”
“自信點，我們就是很厲害。”
“那就這樣算了嗎？你還被潑水了。”
青晨沒接話，在她的世界裏，永遠沒有“算了”一說！
因為被淋的是冰凍過的水，當晚她就發起了燒，腦袋沈得跟灌了鉛似的。
怕影響比賽，青晨沒有伸張，等學生們都睡覺後才溜出去買藥。但由於人生地不熟且身體也支撐不了她遠行，只找到個小診所，沒做檢查，醫生開的藥她不敢亂吃，便只給自己買了幾包常見的感冒沖劑。
回到房間，吃完藥，青晨又昏昏沈沈地倒在床上。
人在生病的時候容易變得脆弱，她想起在家時，別說發燒，就是咳嗽一聲保姆阿姨都會提心吊膽。
而現在……青晨撇撇嘴，“嘖”一聲，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心中的酸楚。
但她不能在這時候倒下。
也許在別人眼裏，這只是個小兒科級別的比賽，甚至以前的自己也會這麽認為。
但對那幫留守兒童來說，已經把這次比賽當做了人生第一道光。這道光，很有可能會照著他們走完殘缺不全的童年生涯，成為啟蒙他們飛向遠方最及時的催化劑。
以前，青晨的身後總是有很多人給她做支撐。地位上，爺爺是她的支撐；經濟上，爸爸媽媽是她的支撐，學校裏，老師朋友是她的支撐。
可是現在，爺爺生病，爸爸媽媽的公司一團亂，朋友們也都不在身邊，她失去了這些支撐，但卻陰差陽錯成了別人的支撐。
是她豪言壯語給了那幫孩童希望，所以，她不能讓這抹希望之火在關鍵時刻熄滅。
即便最後的結果不一定是最好的那一個，但至少，要對得起這一個月來的刻苦訓練。
平時沒事的時候，青晨會有意無意在楚愈痕面前裝裝柔弱，只為看一眼他拿自己無可奈何的模樣。可真不舒服的時候，她卻不想告訴他了。
喜歡他是她擅作主張，他沒義務也沒那個責任為自己鞍前馬後。況且，他身上背負的已經足夠多了，青晨舍不得。
她在胡思亂想中渾渾噩噩的睡過去，第二天門被敲響時，眼皮重得睜都睜不開。
以為睡一覺就好，然而並沒有。青晨坐在床上晃了晃腦袋，等清醒一些才下床，第一時間沖了包感冒沖劑喝下去，然後洗漱出門。
比賽從中午十點開始，青晨跟楊老師帶著學生們在樓下早餐店裏匆匆吃了點東西後，就去了化妝店。
好巧不巧，姓林的也帶著學生在那家店化妝。
她看見青晨，噗嗤一聲笑出來，低聲說：“還有精神呢？放棄吧，待會別暈倒在舞臺上。”
青晨輕飄飄看她一眼，“你就這麽怕我？”
她們的彩排昨天林羽看見了，確實別出心裁，不過，區區一個鄉下竄出來的非主流樂隊，她才不放在眼裏。
“小兒科，真把自己當根蔥。”林羽翻了個白眼。
青晨全程很淡定，沒什麽起伏地笑了笑：“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化完妝後，各自帶隊趕往比賽現場。
賽場在縣體育館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來觀看的人挺多，座無虛席。
隨著主持人流暢又官方的一番開場白後，比賽正式開始。
首先登場的是某鄉鎮中心校的學生團體，參賽項目是小品表演。
青晨人在後臺，覺得臺詞編得挺好，就是情緒沒到位，拋出去的梗沒引起太大的反響，評委當場打分，給出的分數不算太高。
“這小品編得還可以，就是孩子們演技差了點。”觀眾席上，野牛坐在最前排，對身旁看上去沒什麽興致的人說，“我覺得咱狂想樂隊必贏，大侄女兒必贏！痕子，你覺得呢？”
楚愈痕懶散地靠著椅背，想起前天明目張膽公然挑釁他的那張臉，目色淩冽，沒有出聲。
第二個節目是大合唱，唱的是經典紅歌《十送紅軍》，評委們給出的分數挺高。
之後又有十來個隊先後表演，但最終得分都沒有先前那個大合唱的高。
野牛看得打瞌睡，攸地想起件事，問：“那天吃完火鍋後，你跟青晨後來又看了恐怖片？”
楚愈痕淡淡地“嗯”一聲。
“看的什麽？”
“不知道。”
“……放完整一部你都不知道？！那你到底在想些什麽？”
楚愈痕沒接話。
“還有，這幾天你們是不是吵架了？每次跟你倆待一起，那冷氣，能直接把我凍死。”
吵架？呵。
“有什麽好吵的？這馬上就八月份了，她在這裏待不了多久咯，說不定過幾天她爸爸就來接人了。大小姐這一走，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來杏兒林了。”
野牛惆悵起來：“還怪舍不得她的，多好一姑娘，跟盞小太陽似的，有她在的地方，總是暖乎乎的。”
柔光從頂上斜斜地照進楚愈痕的眼底，使得原本古井無波的眼眸動了動，他在這時聽見了主持人聲情並茂的報幕：
“青春無售價，接下來要出場的，是一群來自偏遠山村的可愛孩童，他們的表演有點別出心裁，我們的伴奏老師們可能要暫時休息一下，把樂器讓給我們的……狂想樂隊！掌聲有請，狂想樂隊為我們帶來一首獨特的《New Boy》”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議論：
“自己給自己伴奏？哪個小學的學生有這實力？”
“沒聽說過啊？”
“連伴奏都自己來，要組這樣一個隊可不簡單，是縣裏的哪所小學？”
“不是縣上的，雲溪鎮的，一個叫杏兒林的地方，聽說那個學校都快要廢了。”
“山村旮旯，廢學校也能組樂隊？瞎鬧的吧？”
“不知道，聽聽看。”
帷幕拉開，舞臺燈亮起，野牛緊張得瞬間屏住呼吸。
楚愈痕稍稍擡眸，看見了那群穿著統一背帶褲的小家夥們。
先響起的，是一陣沈穩又清緩的吉他音調，隨後，鼓手將高燃的節奏帶起，緊接著，電子琴跟上節拍，整個前奏動感又高燃。
十來秒後，主唱清脆嘹亮又自信的聲音冉冉而起：
“是的我看見到處是陽光，快樂在‘村落’上空飄揚，新世紀來得像夢一樣，讓我暖洋洋。”
“你的老懷表還在轉嗎？你的舊皮鞋還能穿嗎？這兒有一支未來牌香煙，你不想嘗嘗嗎？”
和聲時機恰好地加進來，楚愈痕移動視線，耳朵先於眼睛做出判斷。
是青晨的聲音，為了不搶樂隊的光芒，她站在很偏的角落裏，手裏抱著吉他，邊和音，邊彈奏，身形自然而然地隨著音律舞動著。
她唱歌的聲音跟平時粘人時的嗓音大大不同，歌聲略帶沙啞，堅定而個性，張揚又積極。
青晨看見了楚愈痕，視線對上，只是一霎，她又輕輕暼開。
這時，在鼓手和吉他等樂器的超常發揮下，主唱把歌接了過去：“穿新衣吧，剪新發型呀，輕松一下WINDOWS98，打扮漂亮，18歲是天堂，我們的生活甜得像糖……”
青晨放下吉他，坐在一早就準備好的大提琴前。
弦音響起的剎那，場上所有人連同評委在內，先是t一驚，而後掌聲雷動。
因為但凡長耳朵的，即便不懂音樂，也能聽得出，她拉得非常優雅動聽！說是降維打擊也不為過。
從現場的氣氛就能看出，樂隊今天的表現毫無瑕疵，一群孩童超常發揮已然很精彩，而帶隊老師的大提琴，更是錦上添花。
伴隨著陣陣持續不斷的掌聲，楚愈痕的視線始終定在那個身穿白色長裙、漫不經心卻又自信滿滿的傲嬌大小姐身上。
即便是這麽簡單的一個舞臺，也蓋不住她此時此刻散發出來的璀璨光芒。
她天生屬於舞臺，屬於音樂，沒理由不傲嬌，也沒理由不自信。
要知道，她可是考進全國六強的音樂生。
閃動的光影裏，楚愈痕攸地想起，前天她勾著雙狐貍似的眼，靠著車窗挑釁他的那句話：小叔，那晚我沒喝醉，你也沒醉，我問的話依然作數。你可以不回答，但我總有知道的一天。
他確實沒醉，也知道她沒醉。
她多大膽，連勾搭人都勾搭得這麽霸道無理，哪怕對方喊過他爺爺爹，是她的小叔叔，她也無所畏懼。
她多會勾人，一步步設置陷阱，運籌帷幄地拉著人慢慢往她的包圍圈裏跳。
還有什麽是她這副人畜無害模樣不敢做，不敢想的？
楚愈痕動也不動地望著青晨，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她起身，款款走到正中央，帶著她一手組建，然後手把手教出來的樂隊向觀眾謝幕。
掌聲轟鳴，評委給出評語：即使生命柔弱，飄搖，像風雨中的一朵花，也要努力綻放，去觸摸陽光的溫暖。
隨後，打出了目前為止的最高分。滿分10分，去掉一個最高分，去掉一個最低分，狂想樂隊最終得分：9.98！
帷幕落下的最後一秒，青晨看了眼臺下，撩撥地沖楚愈痕揚揚下頜，然後，便收到對方隔空投過來的一抹冷冷的警告。
拋開其他不說，他今天，似乎更好看了。
那天的賽事一直持續到下午六點過才結束，毫無疑問，之後沒有哪個表演的分數能高得過狂想樂隊。
至於那個姓林的，好像前十都沒進。
快七點的時候，主持人宣布完名次，接著便是頒獎環節。
青晨任務完成，就安靜地退下去了，教育局的領導頒獎時，是楊老師陪學生們去領的獎。
領導們問起他所任教的學校，楊老師沒放過這個機會，將學校目前的情況不誇張也不隱瞞地概括了一遍。
之後是發表獲獎感言的環節，主唱小胖墩第一次應對這種場合，激動得眼含熱淚，但由於太過激動，說了半個多小時，觀眾都走完了他都沒結束。
夜幕降臨，青晨在後臺換上自己的衣裳，野牛跟楚愈痕進來時，她還沒來得及卸妝。
不過也正因為那層厚厚的舞臺妝，遮住了她早就燒得紅透的臉。
野牛誇張地說：“杏林二小居然拿了個全縣第一名！大侄女兒，你真的超級無敵牛逼！冠軍，你做到了！”
青晨勉強扯出抹笑，說：“勝之不武，勝之不武。”
野牛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這他媽怎麽越聽越覺得，這是在全方位無死角地誇讚自己，炫耀自己呢？
不過人家有這資本。自己厲害就算了，能把那群朽木也教得這麽優秀，是真能耐。
青晨看一眼從進來就一言不發的楚愈痕，想說什麽，餘光裏瞥見個人，於是側眸喊了聲：“餵。”
姓林的看見是她，翻了個白眼：“誰稀罕這破冠軍，五六萬塊錢，還不夠我一年的零花錢。”
一年五六萬的零花錢也好意思說，還不夠青晨買一件衣裳。
她笑笑，彎腰從腳邊提上一早就準備好的雙肩背包。
姓林的嘴不見停：“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青晨提著包走過去，面上沒什麽變化。
楚愈痕看出端倪，上前拉住她，聲音很低：“做什麽？”
青晨擡眸對上他的眼，火氣在這時溢了出來：“我要報仇雪恨，您要攔嗎？”
那是他從沒見過的委屈和兇相，像只怒到極點的緬因貓，立著毛，亮著她極度鋒銳的小爪牙。
楚愈痕居高臨下盯她片刻，放手時，低頭跟她說了句話。
青晨越走越近，林羽罵了一句，轉身想跑，被她輕而易舉擒住。
打不過楚愈痕，還打不過這些雜碎？
林羽尖叫一聲，不知道她摁到了哪根筋，忽覺渾身一麻，身子一軟，猛地跪在了地上。
青晨稍稍俯身，冷笑一聲：“我跟沒跟你說過，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你想做什麽？”林羽大驚失色，囂張氣焰被滅了個幹凈。
青晨：“你潑我冰水，我還你點別的。”
林羽驟然瞪大瞳孔，渾身麻得連跑的機會都沒有，眼睜睜看著她拉開背包的拉鏈，擡高，然後將白花花的東西倒了出來……
那是面粉，兜頂落下，嗆得她瞬間哭天喊地。
“道歉。”青晨冷冷地說。
林羽揮舞著另一只手：“對不起，對不起，咳咳咳……對不起你。”
“跟你口不擇言侮辱過的那些小朋友們道歉。”她要求。
女生頭發眉毛以及衣裳上白蒙蒙一片，顫抖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說小朋友們，不該傷害他們幼小的心靈，不該看不起他們。”
“說他們是世界上最棒的，最勇敢的，唱歌最好聽的，將來必成大器！”
林羽：“………”
一旁觀戰的兩個大男生：“……”
林羽冒死擡眸看了眼青晨，見她又要倒面粉，立馬哭喪道：“他們是世界上最棒的，最勇敢的，唱歌最好聽的小朋友，將來必成大器！”
青晨收了手，低聲警告：“你記住，我叫青晨，要報仇盡管來找我，我家的地址是……”
她把北京的地址報給了她，又強調：“你穿的才是高仿，你全家穿的都是高仿！我這是真的，真的你懂嗎？你懂個屁！”
林羽：“……”
觀戰的兩個大男生：“……”
那天坐著楚愈痕開的車回到杏兒林已經很晚，而且還下起了滂沱大雨。
因為沙場有幾個非常重要的合同要確定，楚愈痕先把車停在沙場。
學校租的面包車則先把學生和楊老師送回去。
楊老師打開窗戶，在雨中大聲說：“青晨，在縣裏頒獎的時候，領導親口答應我，將會考慮重修杏林二小！如果沒有這次比賽，不會有人關註這群孩子究竟有多麽努力，也不會有人重視這所落魄小學！對此，你功不可沒，我們要為你開一個慶功宴！”
感覺身體被掏空，青晨連舉傘的力氣都沒有，勉強笑道：“恭喜你楊老師！慶功宴的事，再說吧。”
目送面包車離開，她轉身，朝楚愈痕走去。
那人單手舉傘，另一只手抄在褲兜裏，立在值班室門口等她。
隔著雨相望，青晨發現自己有好多話想跟他講，可是她忽然看不清他的眉眼，腳步也有些輕飄。
從昨晚到現在，她雖發著燒，但一直有事忙著，並沒太關註。
這會兒松懈下來，才感覺胸悶氣短頭昏眼花什麽都看不清，竟不知道身體早就繃到了極限。
她終是沒能走到楚愈痕的傘下面，在距離他大概還有兩步的地方轟然倒在暴雨中。
暈過去的瞬間，青晨想起要去找姓林的報仇時，楚愈痕低頭跟她說的那句話。
——去吧，我在，你想收拾誰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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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醉得不省人事的猛野牛同志忽然詐屍似的嘟囔出句：“臥槽, 怎麽黑漆漆的？你兩在幹什麽？”
什麽都沒幹，楚愈痕慢慢移開視線，低聲說：“你喝醉了, 青晨。”
青晨沒說話, 仍看著他，想從他身上挖掘出哪怕一星半點異樣情緒，想看看他銅墻鐵壁般的防備是否已被鑿出一道豁口。
然後，卻都被他厚厚的屏障給擋了回來, 她什麽都沒看見。
就那麽點酒, 青晨當然不至於醉，但如果還想繼續，卻也不得不醉。
因為只有喝醉說錯的話才可以不被計較, 可以不被當真。
他給的臺階她下了，卻也實實在在地難受了。
後來青晨再沒說什麽, 安安靜靜地把那部恐怖片看完, 安安靜靜地跟著他回到家, 又安安靜靜地進房間睡覺。
如果這是在游戲世界裏，生命值有五條血槽的話, 他那句話對她的損傷，起碼是兩條血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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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晨的通知書是五天後到的。
這五天, 排練進入沖刺階段，總體效果不錯。
通知裏說可允許一名帶隊老師加入比賽, 所以她正想方設法地把自己的大提琴融進去。
另外，為了貼近學生們的生活環境, 歌詞也需要做一些改動。
她因此忙得焦頭爛額, 也虧得這麽忙，心裏的疼痛跟失落才沒那麽明顯。
楚愈痕騎著摩托車來的時候, 青晨正在糾正鼓手的打鼓節奏，只看了他一眼，就繼續跟學員講道：“鼓就像火鍋底料，是整個樂隊的基礎，也是掌握整個節奏的存在，所以一旦你的節奏亂了，整個樂隊的節奏就會亂，千萬不能走神。”
鼓手狠狠點頭：“我知道了青老師，再來一遍，我一定會做好。”
青晨摸摸他圓圓的腦袋：“好樣兒的。我們再來一遍。”
結束一輪排練是半小時後，青晨喝了口水，才朝楚愈痕走去。
他看著她過來，把通知書遞到她手裏，說：“恭喜。”
他的通知書是她親手給他的，而她的通知書則是他親手給她的。這簡直充滿了浪漫主義色彩。
“謝謝。” 青晨接過來，打開看了半分鐘。
聽見這聲客套的謝謝，楚愈痕略微擡了下眉，盯一眼她鼻尖上珍珠似的汗水，從掛鉤上取下一袋冰鎮荔枝跟切成塊的西瓜，再次遞給她。
青晨看見，有些詫異：“你去鎮上了？”
他“嗯”一聲，沒多做解釋。
青晨看他一眼，也沒多問，拿了塊西瓜咬一口，然後沖學生們揚揚手，讓小胖墩過來把東西提走了。
“謝謝！”她再次說。
楚愈痕逆光倪著她，沒來由地笑一聲。
“我們比賽那天，你會去現場看嗎？”青晨問。
他說：“有時間就去。”
三天後，她跟楊老師帶隊，提前去了城裏。一則是要去拿提前就定好的隊服，二則是為第二天的彩排做準備。
小家夥們大部分是第一次進城，都很興奮，出於安全考慮，青晨跟楊老師兵分兩路，她去拿服裝，楊老師則留在旅館看學生。
說起來那家裁縫店還是楚愈痕找的，青晨只是發身高尺碼的時候跟老板在微信上聊過，沒去過店鋪。
這廂，她跟老板要了店鋪地址後，才堪堪打車過去，進到店裏，卻看見了楚愈痕。
盡管他背對著她，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身上穿的是去報志願時穿的那套衣裳，黑T恤寬松地紮在運動褲裏，垂直的褲腳下面半籠著雙好看的球鞋。
“叔？”青晨喊一聲。
那人手上提著她定制的隊服，正在付錢，回眸看一眼，淡淡點了下頭。
等人付完錢出來，她才問：“來談合作？”
強子的車停在路邊，他“嗯”一聲，拿鑰匙按開鎖，說：“上車，送你回去。”
手指在手機殼上輕敲了兩下，清晨彎了彎唇，沒推辭，坐上副駕。
賓館本來就是他聯系的，所以一路過去輕車熟路。
二十來分鐘的時間裏，青晨全程沈默，楚愈痕覺得反常，等紅綠燈時側眸看一眼，卻冷不丁地撞進了她守株待兔般的眼神裏。
不知道這一路她看了他多久，但是個正常人都能感覺得到，這不是簡單的註視，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直白、熱烈，赤/裸得不加半點掩飾。
這樣的眼神太過直接，甚至比語言更具表達力。
她這幾天一直都很平靜，他以為那晚的事過去了，卻不知，她只是換了種方式而已。
四目相對，楚愈痕眼裏的溫度降了幾度，溢出冰冷。
可青晨面不改色，一點都不怕，這就更加證明了，之前那些個嬌小脆弱的人設都是她裝出來的，而現在這個，才是她真正的、原始的模樣。
綠燈亮起，楚愈痕緊著後槽牙，慢了幾秒才松剎車，起步後又迅速提速，不多時就把車停在了賓館門口。
青晨下了車，等他打開後備箱，去提上衣裳，然後繞到駕駛座那邊，敲了敲玻璃。
隨著車窗慢慢往下降，她走近，低下頭與他對視，笑容宛若花朵綻放般明艷動人，開口道：“小叔，那晚我沒喝醉，你也沒醉，我問的話依然作數。你可以不回答，但我總有知道的一天。”
“……”
楚愈痕看她的眼神沈似深海，帶著警告。
可是他現在的警告已經不起作用，女孩兒臉上的笑容更濃。
日光照得她臉上粉紅一片，也照清楚了她再明顯不過的意圖。
楚愈痕冷著臉不再搭理，車子“刷”一個飄逸離開了原地。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竟把人慣得這麽無法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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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彩排還算順利，彩排完後又抽簽決定明日正式比賽的出場順序，狂想樂隊抽到27號，中間位置。
青晨跟完全程，回去的路上滿腦子都在想完善細節的辦法，沒想到從酒店門口路過時，竟被人潑了一身的冰水！
一瞬間她全身濕透，大熱天她只穿了件單薄沙裙，被冰凍過的水一驚，當時就打了個冷顫。
“青老師！青老師你沒事吧？”她帶的學生個個心急如焚，著急地問。
青晨抹了把臉上的水，緩緩看向始作俑者。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路滑。”那人表面道歉，眼睛卻是在嘲笑。
這人青晨在彩排場上見過，是縣裏實驗小學的帶隊老師，性別女，姓林，很年輕，長相也很出眾，應該也是個外援。
青晨涼涼地看著她，沒說話。
姓林的撇了下嘴，假吧意思說：t“要不，我找身我的衣裳給你換？”
沒被潑死，差點被惡心死。青晨淡淡撇她一眼，“呵呵”一聲，帶著學生們走了。
哪知剛上到樓梯拐角處，就聽見姓林的嘀咕：“一群沒見過世面的窮鄉巴佬，你們看見那幾個學生身上穿的衣裳沒？還沒我家抹布幹凈，竟然還有臉來報名比賽。”
“聽說是雲溪鎮叫什麽杏林二小的，連學校都快被廢棄了。就那個帶隊的老師，才只是個高中畢業生。”
姓林的輕蔑一笑，“全身上下都是假貨，還有那把大提琴，跟垃圾場裏撿的似的，真夠裝。”
小胖墩眼睛都氣紅，捏著拳頭要沖下去，被青晨拽住。
“青老師，說我們就算了，它竟然連你也說，這我絕對忍不了！”男孩兒一臉憤怒。
青晨摸摸他胖胖的後腦勺，說：“你說錯了，不光是我，還有你們，她也不應該說。”
“那你還拉著我。”
她笑笑：“不急於這一時，現在沖出去就是正中下懷，她們巴不得我們這樣做。”
“為什麽？”
“因為你們，對她造成了威脅。你現在沖出去，一旦打起來，很有可能會被取消參賽資格，她是故意的。”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很厲害？”
“自信點，我們就是很厲害。”
“那就這樣算了嗎？你還被潑水了。”
青晨沒接話，在她的世界裏，永遠沒有“算了”一說！
因為被淋的是冰凍過的水，當晚她就發起了燒，腦袋沈得跟灌了鉛似的。
怕影響比賽，青晨沒有伸張，等學生們都睡覺後才溜出去買藥。但由於人生地不熟且身體也支撐不了她遠行，只找到個小診所，沒做檢查，醫生開的藥她不敢亂吃，便只給自己買了幾包常見的感冒沖劑。
回到房間，吃完藥，青晨又昏昏沈沈地倒在床上。
人在生病的時候容易變得脆弱，她想起在家時，別說發燒，就是咳嗽一聲保姆阿姨都會提心吊膽。
而現在……青晨撇撇嘴，“嘖”一聲，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心中的酸楚。
但她不能在這時候倒下。
也許在別人眼裏，這只是個小兒科級別的比賽，甚至以前的自己也會這麽認為。
但對那幫留守兒童來說，已經把這次比賽當做了人生第一道光。這道光，很有可能會照著他們走完殘缺不全的童年生涯，成為啟蒙他們飛向遠方最及時的催化劑。
以前，青晨的身後總是有很多人給她做支撐。地位上，爺爺是她的支撐；經濟上，爸爸媽媽是她的支撐，學校裏，老師朋友是她的支撐。
可是現在，爺爺生病，爸爸媽媽的公司一團亂，朋友們也都不在身邊，她失去了這些支撐，但卻陰差陽錯成了別人的支撐。
是她豪言壯語給了那幫孩童希望，所以，她不能讓這抹希望之火在關鍵時刻熄滅。
即便最後的結果不一定是最好的那一個，但至少，要對得起這一個月來的刻苦訓練。
平時沒事的時候，青晨會有意無意在楚愈痕面前裝裝柔弱，只為看一眼他拿自己無可奈何的模樣。可真不舒服的時候，她卻不想告訴他了。
喜歡他是她擅作主張，他沒義務也沒那個責任為自己鞍前馬後。況且，他身上背負的已經足夠多了，青晨舍不得。
她在胡思亂想中渾渾噩噩的睡過去，第二天門被敲響時，眼皮重得睜都睜不開。
以為睡一覺就好，然而並沒有。青晨坐在床上晃了晃腦袋，等清醒一些才下床，第一時間沖了包感冒沖劑喝下去，然後洗漱出門。
比賽從中午十點開始，青晨跟楊老師帶著學生們在樓下早餐店裏匆匆吃了點東西後，就去了化妝店。
好巧不巧，姓林的也帶著學生在那家店化妝。
她看見青晨，噗嗤一聲笑出來，低聲說：“還有精神呢？放棄吧，待會別暈倒在舞臺上。”
青晨輕飄飄看她一眼，“你就這麽怕我？”
她們的彩排昨天林羽看見了，確實別出心裁，不過，區區一個鄉下竄出來的非主流樂隊，她才不放在眼裏。
“小兒科，真把自己當根蔥。”林羽翻了個白眼。
青晨全程很淡定，沒什麽起伏地笑了笑：“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化完妝後，各自帶隊趕往比賽現場。
賽場在縣體育館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來觀看的人挺多，座無虛席。
隨著主持人流暢又官方的一番開場白後，比賽正式開始。
首先登場的是某鄉鎮中心校的學生團體，參賽項目是小品表演。
青晨人在後臺，覺得臺詞編得挺好，就是情緒沒到位，拋出去的梗沒引起太大的反響，評委當場打分，給出的分數不算太高。
“這小品編得還可以，就是孩子們演技差了點。”觀眾席上，野牛坐在最前排，對身旁看上去沒什麽興致的人說，“我覺得咱狂想樂隊必贏，大侄女兒必贏！痕子，你覺得呢？”
楚愈痕懶散地靠著椅背，想起前天明目張膽公然挑釁他的那張臉，目色淩冽，沒有出聲。
第二個節目是大合唱，唱的是經典紅歌《十送紅軍》，評委們給出的分數挺高。
之後又有十來個隊先後表演，但最終得分都沒有先前那個大合唱的高。
野牛看得打瞌睡，攸地想起件事，問：“那天吃完火鍋後，你跟青晨後來又看了恐怖片？”
楚愈痕淡淡地“嗯”一聲。
“看的什麽？”
“不知道。”
“……放完整一部你都不知道？！那你到底在想些什麽？”
楚愈痕沒接話。
“還有，這幾天你們是不是吵架了？每次跟你倆待一起，那冷氣，能直接把我凍死。”
吵架？呵。
“有什麽好吵的？這馬上就八月份了，她在這裏待不了多久咯，說不定過幾天她爸爸就來接人了。大小姐這一走，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來杏兒林了。”
野牛惆悵起來：“還怪舍不得她的，多好一姑娘，跟盞小太陽似的，有她在的地方，總是暖乎乎的。”
柔光從頂上斜斜地照進楚愈痕的眼底，使得原本古井無波的眼眸動了動，他在這時聽見了主持人聲情並茂的報幕：
“青春無售價，接下來要出場的，是一群來自偏遠山村的可愛孩童，他們的表演有點別出心裁，我們的伴奏老師們可能要暫時休息一下，把樂器讓給我們的……狂想樂隊！掌聲有請，狂想樂隊為我們帶來一首獨特的《New Boy》”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議論：
“自己給自己伴奏？哪個小學的學生有這實力？”
“沒聽說過啊？”
“連伴奏都自己來，要組這樣一個隊可不簡單，是縣裏的哪所小學？”
“不是縣上的，雲溪鎮的，一個叫杏兒林的地方，聽說那個學校都快要廢了。”
“山村旮旯，廢學校也能組樂隊？瞎鬧的吧？”
“不知道，聽聽看。”
帷幕拉開，舞臺燈亮起，野牛緊張得瞬間屏住呼吸。
楚愈痕稍稍擡眸，看見了那群穿著統一背帶褲的小家夥們。
先響起的，是一陣沈穩又清緩的吉他音調，隨後，鼓手將高燃的節奏帶起，緊接著，電子琴跟上節拍，整個前奏動感又高燃。
十來秒後，主唱清脆嘹亮又自信的聲音冉冉而起：
“是的我看見到處是陽光，快樂在‘村落’上空飄揚，新世紀來得像夢一樣，讓我暖洋洋。”
“你的老懷表還在轉嗎？你的舊皮鞋還能穿嗎？這兒有一支未來牌香煙，你不想嘗嘗嗎？”
和聲時機恰好地加進來，楚愈痕移動視線，耳朵先於眼睛做出判斷。
是青晨的聲音，為了不搶樂隊的光芒，她站在很偏的角落裏，手裏抱著吉他，邊和音，邊彈奏，身形自然而然地隨著音律舞動著。
她唱歌的聲音跟平時粘人時的嗓音大大不同，歌聲略帶沙啞，堅定而個性，張揚又積極。
青晨看見了楚愈痕，視線對上，只是一霎，她又輕輕暼開。
這時，在鼓手和吉他等樂器的超常發揮下，主唱把歌接了過去：“穿新衣吧，剪新發型呀，輕松一下WINDOWS98，打扮漂亮，18歲是天堂，我們的生活甜得像糖……”
青晨放下吉他，坐在一早就準備好的大提琴前。
弦音響起的剎那，場上所有人連同評委在內，先是t一驚，而後掌聲雷動。
因為但凡長耳朵的，即便不懂音樂，也能聽得出，她拉得非常優雅動聽！說是降維打擊也不為過。
從現場的氣氛就能看出，樂隊今天的表現毫無瑕疵，一群孩童超常發揮已然很精彩，而帶隊老師的大提琴，更是錦上添花。
伴隨著陣陣持續不斷的掌聲，楚愈痕的視線始終定在那個身穿白色長裙、漫不經心卻又自信滿滿的傲嬌大小姐身上。
即便是這麽簡單的一個舞臺，也蓋不住她此時此刻散發出來的璀璨光芒。
她天生屬於舞臺，屬於音樂，沒理由不傲嬌，也沒理由不自信。
要知道，她可是考進全國六強的音樂生。
閃動的光影裏，楚愈痕攸地想起，前天她勾著雙狐貍似的眼，靠著車窗挑釁他的那句話：小叔，那晚我沒喝醉，你也沒醉，我問的話依然作數。你可以不回答，但我總有知道的一天。
他確實沒醉，也知道她沒醉。
她多大膽，連勾搭人都勾搭得這麽霸道無理，哪怕對方喊過他爺爺爹，是她的小叔叔，她也無所畏懼。
她多會勾人，一步步設置陷阱，運籌帷幄地拉著人慢慢往她的包圍圈裏跳。
還有什麽是她這副人畜無害模樣不敢做，不敢想的？
楚愈痕動也不動地望著青晨，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她起身，款款走到正中央，帶著她一手組建，然後手把手教出來的樂隊向觀眾謝幕。
掌聲轟鳴，評委給出評語：即使生命柔弱，飄搖，像風雨中的一朵花，也要努力綻放，去觸摸陽光的溫暖。
隨後，打出了目前為止的最高分。滿分10分，去掉一個最高分，去掉一個最低分，狂想樂隊最終得分：9.98！
帷幕落下的最後一秒，青晨看了眼臺下，撩撥地沖楚愈痕揚揚下頜，然後，便收到對方隔空投過來的一抹冷冷的警告。
拋開其他不說，他今天，似乎更好看了。
那天的賽事一直持續到下午六點過才結束，毫無疑問，之後沒有哪個表演的分數能高得過狂想樂隊。
至於那個姓林的，好像前十都沒進。
快七點的時候，主持人宣布完名次，接著便是頒獎環節。
青晨任務完成，就安靜地退下去了，教育局的領導頒獎時，是楊老師陪學生們去領的獎。
領導們問起他所任教的學校，楊老師沒放過這個機會，將學校目前的情況不誇張也不隱瞞地概括了一遍。
之後是發表獲獎感言的環節，主唱小胖墩第一次應對這種場合，激動得眼含熱淚，但由於太過激動，說了半個多小時，觀眾都走完了他都沒結束。
夜幕降臨，青晨在後臺換上自己的衣裳，野牛跟楚愈痕進來時，她還沒來得及卸妝。
不過也正因為那層厚厚的舞臺妝，遮住了她早就燒得紅透的臉。
野牛誇張地說：“杏林二小居然拿了個全縣第一名！大侄女兒，你真的超級無敵牛逼！冠軍，你做到了！”
青晨勉強扯出抹笑，說：“勝之不武，勝之不武。”
野牛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這他媽怎麽越聽越覺得，這是在全方位無死角地誇讚自己，炫耀自己呢？
不過人家有這資本。自己厲害就算了，能把那群朽木也教得這麽優秀，是真能耐。
青晨看一眼從進來就一言不發的楚愈痕，想說什麽，餘光裏瞥見個人，於是側眸喊了聲：“餵。”
姓林的看見是她，翻了個白眼：“誰稀罕這破冠軍，五六萬塊錢，還不夠我一年的零花錢。”
一年五六萬的零花錢也好意思說，還不夠青晨買一件衣裳。
她笑笑，彎腰從腳邊提上一早就準備好的雙肩背包。
姓林的嘴不見停：“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青晨提著包走過去，面上沒什麽變化。
楚愈痕看出端倪，上前拉住她，聲音很低：“做什麽？”
青晨擡眸對上他的眼，火氣在這時溢了出來：“我要報仇雪恨，您要攔嗎？”
那是他從沒見過的委屈和兇相，像只怒到極點的緬因貓，立著毛，亮著她極度鋒銳的小爪牙。
楚愈痕居高臨下盯她片刻，放手時，低頭跟她說了句話。
青晨越走越近，林羽罵了一句，轉身想跑，被她輕而易舉擒住。
打不過楚愈痕，還打不過這些雜碎？
林羽尖叫一聲，不知道她摁到了哪根筋，忽覺渾身一麻，身子一軟，猛地跪在了地上。
青晨稍稍俯身，冷笑一聲：“我跟沒跟你說過，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你想做什麽？”林羽大驚失色，囂張氣焰被滅了個幹凈。
青晨：“你潑我冰水，我還你點別的。”
林羽驟然瞪大瞳孔，渾身麻得連跑的機會都沒有，眼睜睜看著她拉開背包的拉鏈，擡高，然後將白花花的東西倒了出來……
那是面粉，兜頂落下，嗆得她瞬間哭天喊地。
“道歉。”青晨冷冷地說。
林羽揮舞著另一只手：“對不起，對不起，咳咳咳……對不起你。”
“跟你口不擇言侮辱過的那些小朋友們道歉。”她要求。
女生頭發眉毛以及衣裳上白蒙蒙一片，顫抖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說小朋友們，不該傷害他們幼小的心靈，不該看不起他們。”
“說他們是世界上最棒的，最勇敢的，唱歌最好聽的，將來必成大器！”
林羽：“………”
一旁觀戰的兩個大男生：“……”
林羽冒死擡眸看了眼青晨，見她又要倒面粉，立馬哭喪道：“他們是世界上最棒的，最勇敢的，唱歌最好聽的小朋友，將來必成大器！”
青晨收了手，低聲警告：“你記住，我叫青晨，要報仇盡管來找我，我家的地址是……”
她把北京的地址報給了她，又強調：“你穿的才是高仿，你全家穿的都是高仿！我這是真的，真的你懂嗎？你懂個屁！”
林羽：“……”
觀戰的兩個大男生：“……”
那天坐著楚愈痕開的車回到杏兒林已經很晚，而且還下起了滂沱大雨。
因為沙場有幾個非常重要的合同要確定，楚愈痕先把車停在沙場。
學校租的面包車則先把學生和楊老師送回去。
楊老師打開窗戶，在雨中大聲說：“青晨，在縣裏頒獎的時候，領導親口答應我，將會考慮重修杏林二小！如果沒有這次比賽，不會有人關註這群孩子究竟有多麽努力，也不會有人重視這所落魄小學！對此，你功不可沒，我們要為你開一個慶功宴！”
感覺身體被掏空，青晨連舉傘的力氣都沒有，勉強笑道：“恭喜你楊老師！慶功宴的事，再說吧。”
目送面包車離開，她轉身，朝楚愈痕走去。
那人單手舉傘，另一只手抄在褲兜裏，立在值班室門口等她。
隔著雨相望，青晨發現自己有好多話想跟他講，可是她忽然看不清他的眉眼，腳步也有些輕飄。
從昨晚到現在，她雖發著燒，但一直有事忙著，並沒太關註。
這會兒松懈下來，才感覺胸悶氣短頭昏眼花什麽都看不清，竟不知道身體早就繃到了極限。
她終是沒能走到楚愈痕的傘下面，在距離他大概還有兩步的地方轟然倒在暴雨中。
暈過去的瞬間，青晨想起要去找姓林的報仇時，楚愈痕低頭跟她說的那句話。
——去吧，我在，你想收拾誰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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