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太行山脈一處人世的溫泉。

提前半月，這處度假別墅就被租了出去，隨後幾日，有清潔工進進出出，整理打掃了好幾天。後來清潔工走了，來了個模樣幹凈的女孩兒，把別墅內的洗漱清潔用具和床罩被褥換了個遍。別墅院內蜿蜒而聚的溫泉池子，更是日日引水而出，重采泉水。

這樣忙了一周多，第九日一早，別墅周邊終於恢覆了寧靜。度假酒店的工作人員早就被告知不可上門打擾，可是還是有個大堂經理，抱著“說不定可以一窺主人真容”的心思，小心翼翼地沿著青石鋪就的小道走過來，躲在紫竹掩映的溫泉池子後面，探頭張望。

等了許久，就見一個男子的身影出現在池子邊上。她瞪大了眼睛，確定這不是前些天來定下別墅的人。那男人目測起來高高的，穿著白色的浴袍。他背對著自己，褪下一半浴袍，露出光潔的背部來。這女人吃了一驚，眼前的男人背部遍布大小傷痕，竟然沒有幾處完整的皮膚。而最大的傷疤在右肩下方，竟然有寸許長。她正在猜想這人的身份，就感覺脖子後面一疼，瞬間暈了過去。

暖池旁邊，裹著浴袍的男子往這邊望了一下，皺了皺眉。

“請殿下恕罪，這裏實在不方便做結界。”溫泉池子不遠處的紫竹林動了一下，一名男子橫抱著一個女人走了出來，低頭道歉。

青澤點了點頭，男子就抱著女人出去了。

抱著女人的男子，相貌尋常，只是眸子是藍黑相間的，透著一些邪氣。紫竹林旁邊的卵石溝渠，倒正適合把這女人丟在那裏。等她醒來，自然以為自己不慎滑落昏厥，以後想必也不敢來了吧。他丟下女子，退到別墅廊下安靜站立。一旁垂首而立的另一人低聲道：“小楓，這是第三個了吧。往年秋冬，殿下都是去龍涎滋養身體的，那裏在長白山深處，人煙絕跡，泉水又足夠滾燙。今年小葉選在這裏，真是怠慢殿下了。”

他們身邊的石臺上，一個面容十**歲的女孩正在整理青澤的衣服，聽他這麽說，低頭解釋：“乘浣哥哥教訓的是，希望明年諸事妥當，殿下就又可以在霧凇遍野的長白山歇腳了。”她看著不遠處浸沒在池子裏的身影，臉上流露出關切的神色：“自從殿下被鳳棲劍當胸而過，這幾千年來，真是難捱冬季……”

“噓！”一邊的小楓連忙截斷小葉的話頭，輕聲說：“我的好妹妹，雖然近日殿下心情大好，你也不要胡亂說話。你提起鳳棲劍，殿下就會回憶起太子妃，回憶起太子妃，自然要惱得殺了你我解氣……”

這小楓雖然禁止妹妹說話，自己卻啰嗦得更多了。說到這裏，就聽得泉水方向傳來殿下的訓斥聲：“你們三個，都滾出去。”

三人立刻噤聲，青澤卻在泉水中輕輕嘆了口氣，又說：“嚒嚒在門外，讓她進來吧。”

相貌端莊，衣衫整齊，名叫舒月的婦人，緩緩從彩色的琉璃門後走了出來。

“小肖呢？死了嗎？”青澤背對著舒月，淡淡地問。

“太子殿下料事如神，慕輕寒去了雲犴處。小肖為了保護她，被雲犴一招斃命。”婦人的眼角尚有淚痕，然而語氣裏卻波瀾不驚。

“那丫頭怎麽樣？”不經意間，青澤的手撫上胸前的玉墜。

“她只是受了輕傷，不過……”

“不過什麽？”泉水溫潤，這玉墜一如既往冰冷如常。青澤捏著它在水裏晃了晃，問道。

“當時屬下正準備施救，可是救下慕輕寒的卻是您的表哥，天族楴白大人。我怕他察覺到我，迅速離開了。”

“楴白……”青澤把這個名字在齒間咀嚼了一下，低吟道：“他去做什麽？”

“聽他自己說，是為了看什麽美人計，看樣子不像知道這裏面的幹系。還有一件事，倩羅南境杜慕秋的女兒——清幽郡主也去了天使東街。”

“哦，”青澤點點頭：“小姑娘家家的，不用在意。只是，經過這一番廝殺，‘撲蝶’見血了嗎？”青澤轉過身來，看著舒月的臉，似乎只有這一件事是重要的。

舒月露出膽怯的表情，顫聲說：“沒有。”

“沒有？生死攸關之間，她雖然是人類，但是連拿刀亂刺都不會嗎？”青澤的臉上閃出一絲不快，沈聲問。

“當時屬下就躲在窗下，看著她只知道躲閃，並不出手。當時她的對手只是一個普通人類，她似乎，似乎被人族法紀約束，認為不應該殺傷人命。”

青澤把頭靠在池沿，讓溫熱的泉水泡到脖梗處，胸肺間的涼氣逐漸淡了些。閉眼休息了一會兒，才說：“都陷進上古三族的恩怨裏了，還當自己是有人族法紀保護的普通人類嗎？慕輕寒現在最惦記誰，把那人當著她的面殺了，逼她出手。”

舒月想了想，說：“她應該一直在找她的父母和外公吧。”

“‘撲蝶’必須在她手上染血，你知道該怎麽做。”青澤說完，整個人浸沒在泉水裏。過了很久才浮出水面，見舒月還恭謹地坐在岸邊，吩咐說：“你去辦吧。”

岸上的人遲疑了一下，站起來緩步走了。等她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草坪外，突然又傳來青澤的聲音：“對了，小肖若死在刀兵下，你帶我的令牌去找族裏的魂師為他招魂。他的家人，你去酌情厚待吧。辦完這些，再去管慕丫頭的事。”

舒月低聲答應，已經語音哽咽。

她等在這裏許久，正是等這一句安排。魔之一族，若戰死在術法下，則灰飛煙滅元神潰散。而若不幸死在刀兵下，必須以術法註入舞裙招魂，不然魂魄永世被鎖刀兵之內，無法轉生，屍身也會被敵方利用做成死刺。雖然小肖的屍身已經被焚化成灰，但是他的魂魄必然被鎖在雲犴的兵器內，備受煎熬。而這七千年來，族中的魂師越發稀少且地位高絕。若不是有殿下號令，萬萬不會為普通族人招魂的。

雖然小肖做事蠢笨，可是卻有這幾千年來共侍一主的情分在。

殿下他雖然做事不留餘地，但是對待屬下，還是仁慈的。舒月的心裏，似滑過溫泉，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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