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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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疾行一天一夜, 晏知月卻依舊沒有什麽疲倦之色,身上永遠那麽清爽好聞,纖塵不染。
池蓁蓁舍不得走開, 手腳並用,死死扒拉著他, “哼”了一聲, 狡辯道:“情到濃時談什麽廉恥?我又不是聖人,阿月難道是嗎?”
明明咬她咬得那麽用力。
嘴唇都要被他咬破了。
說著, 池蓁蓁愈發不滿, 憤憤地望著他。
晏知月:“……自然不是。”
得到這個答案, 卻也沒有令池蓁蓁高興起來。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晏知月原本就是聖人一般光風霽月的角色。
是她, 為了得到他的劍, 騙他、誘他、逼迫他,一步一步,將他拉入凡塵之中,強行讓他與自己一同沈淪情.欲。
如果說,晏知月是端坐廟宇的佛陀, 池蓁蓁便是那膽大包天、色欲熏心的魔, 是他的劫難。
思及此, 池蓁蓁長長地嘆了口氣, 懨懨地松開手,乖乖從晏知月身上跳下來。
屋內只有從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朦朦朧朧的,看什麽都不太清晰。
晏知月用靈力點燃了桌上的油燈。
剎那間, 整個房間光芒大亮。
池蓁蓁在這家徒四壁的小房間裏掃了一圈,撿來一張瘸了腿的長凳, 放到桌邊坐下,懶洋洋地撐著下巴。
“餓了。”
頓了頓,她小聲喃喃道。
晏知月:“我去尋些食物來。”
他手上銀子不少,拂夜村的村民大多家境清貧,一錠銀子換三菜一湯,對他們而已是個劃算買賣,自然不會有人拒絕。
池蓁蓁吃飽喝足,這才打起精神來,問道:“阿月,我們在這裏,狐妖還會來殺人嗎?”
晏知月搖頭,“不會,所以我們去找它。”
“今夜就去?”
“今夜就去。”
這狐妖在拂夜村殺了這麽多人,殺孽深重,想必靈力也不低。
晏知月有龍淵劍在手,妖魔若是靠近,立刻就能感覺到,說不定會逃竄去其他村落殺人。
晚一日抓到它,或許就會因而多死幾人。
池蓁蓁嘟了嘟嘴,有些不情願,沖著晏知月撒嬌道:“可是我今天好累。”
晏知月:“那你留在此處休息。”
池蓁蓁:“但我也不想一個人呆在這個死過人的屋子裏嘛。”
“……”
兩人四目相對。
誰也不退讓。
最終,還是池蓁蓁敗下陣來,變回原身,躺進晏知月衣襟中,任由他帶著自己去殺妖。
“阿月,給我上個催眠術吧。我怕你們打鬥把我吵醒了,明日又要沒力氣走不動路啦。”
晏知月有些啼笑皆非,但還是如她所願,任憑她在懷中獨自枕穩衾溫。
這小兔精,嬌嬌弱弱的,體力一直不好。
平日頓頓吃那麽多肉,卻也不知道長到哪裏去了,一點都不見長胖。
難道碧南歌不僅抑制了她的靈力,還抑制了她的體力和精力?
晏知月不由自主地分神思索起來。
動作卻不曾停下,循著妖氣蔓延的方向,在黑夜裏疾步而行。
拂夜村四面環山,皆是崇山峻嶺,黑漆漆地連成一片。
在泠泠月光裏,愈發顯得巍峨險峻,難以攀越。
這樣的山林間,確實是妖魔鬼怪藏匿蹤影的好去處。
不過,這狐妖兇殘,但按照陳容蝶的描述,卻似乎並不吃人。劃破t全身皮肉、放幹血,更像是一種報覆行徑,是刻意的虐殺。
比如……曾經那個雲令。
只是至今依舊不知緣由。
晏知月臉色凜然,撚了個訣,人騰空而起,輕而易舉地落到了山崖之上。
此處距離那狐妖老巢應該已經十分接近,血腥氣濃烈,幾乎將周圍所有泥土都染上了血水,刺得晏知月忍不住皺眉。
它仿佛壓根沒想隱藏蹤跡。
也不在乎有人尋上門來。
晏知月喚出龍淵,握在手中,一步、一步,不急不緩地往前走去。
從山崖向裏,樹木逐漸繁茂。
不過,月光明亮,依舊視物無礙。
他撥開樹枝,尋到一處洞窟前。
下一瞬,龍淵劍的劍光陡然化成一道網,將整個洞口密密麻麻地纏了起來,不留縫隙。
晏知月面不改色,提著劍,款款踏入那劍光網中。
洞窟最深處,一只狐妖正蜷縮在角落裏。
裏面沒有光線,月光也照不到這麽深,唯有狐妖那雙眼睛,閃著紅色的妖光,狠厲地註視著晏知月。
“哪來的小道士……找過來尋死麽?”
一道低沈沙啞的男聲響起。
這狐妖,竟然已經能口說人言!
那至少已經修煉有數百年,妖力定然不低。
然而,晏知月卻並無任何慌亂異色,平靜開口道:“你既殺了那麽多人,卻不躲不閃,定是已然做好了死的準備。”
聞言,狐妖冷冷地笑起來,“那也要看你有沒有那本事來取我的性命。……等我吃了你,再去把那村子裏的人殺光。黃泉路上,也有個伴兒。”
話音落下,一道風朝著晏知月迎面襲來。
晏知月擡手格擋。
但其實只是一把泥土。
狐妖動作飛快,一個假動作騙過晏知月,頃刻間,本體已經出現在他身前,趁著他放下手臂的瞬間,利爪攻向他的前胸,打算掏出他的心臟、一擊斃命。
“錚——”
狐妖的攻勢被劍柄擋住。
它楞了一下,閃著紅色妖光的眼睛驀地瞪大,難以置信地看著爪子與劍柄相接處。
那裏傳來猛烈的灼燒感。
並非只是被燒到皮毛。似乎靈魂受到了灼燒、因而產生無法忍受的鈍痛。
狐妖低吼了一聲,立刻“蹬蹬蹬”後退了幾步。
“……你究竟是何人?”
百歲狐妖渾身上下皆由妖力渡成,皮毛刀槍不入,利爪更是能撕破萬物,在妖怪之中都算是幾近無敵手的存在,何況區區凡人?
它在拂夜村作亂許久,而拂夜村又臨近皇城,皇城裏有國師、有什麽正道俠士,但卻無一人敢來與它對上,泰半也是那些人有自知之明,知道他們不是快要修出人身的狐妖的對手,所以沒人前來送死。
面前這個人,竟然能……
晏知月為人素來冷淡,更不愛同妖魔邪祟廢話,始終一言不發。
只是,龍淵劍劍身上的銀光已經浮現,煞氣頓生。
狐妖怔住:“龍淵劍……你是晏知月!”
整個三界,唯一一把由上古神器碎片煉制而成的劍。
神器之力雖不夠完整,還不能達到毀天滅地的力量,但已經足以把千年大妖切成肉沫。
狐妖沒有絲毫猶豫戀戰,立刻回身,急速往洞口方向奔去。
只是,晏知月預判了它的動向,早已布下天羅地網。
狐妖註視著龍淵劍光做成的網,倏地,仰天大笑起來。
“……今日遇到你晏知月,算我命該絕於此。”
它的聲音本就沙啞,扯開嗓子,愈發刺耳難聽,像是砂礫磨過銅片,刺耳難忍,“但我絕不會死在你們這些虛偽的凡人手中!”
說完,它尖嘯一聲,掌中蓄起妖力,重重一下,拍到自己胸口。
剎那之間,便將自己的妖丹震碎,身軀也跟著被妖力撕碎,氣息徹底消散。
“咚!”
一聲巨響,剩下未用盡的妖力將半邊洞窟震塌。
月光照進來,落在狐妖屍體上,靜悄悄的,像是一座孤墳。
晏知月冷冷地看著這一幕,不置一詞,只是收了劍。低頭時,見到白衣上被濺到了一片妖血,才忍不住蹙了蹙眉。
恰好此時,池蓁蓁也醒了。
她聞到血腥味,一臉茫然地從晏知月的衣襟裏探出頭來,“……阿月你受傷了?”
晏知月淡淡地應聲:“不曾。是那狐妖的血。”
池蓁蓁懵懵懂懂,“哦”了一聲,“結束了?”
“結束了。”
聞言,池蓁蓁從晏知月身上跳下去,變出人身,打了個哈欠,又往前幾步,蹲下.身,去瞧那狐妖屍身。
晏知月按住她的肩膀,想要阻止她的動作,“不好看。”
池蓁蓁笑笑,低下頭,眼底有一抹憐憫一閃而過,“……沒事的。”
頓了頓,她又小聲說道:“這洞裏似乎還有其他妖的氣息。”
晏知月點頭,“嗯。在裏面。”
他進來時就感覺到了。不過,另一縷妖氣很微弱,應當只是不久之前,有其他妖死在了洞窟裏,便沒有放在心上。
池蓁蓁卻有點好奇,站起來,纏著晏知月給她用靈力點了抹火,重新往洞最深處走去。
晏知月跟在她身後,像個沈默高大的影子。
很快,兩人走到底。
微弱妖氣正來自角落陰影裏。
池蓁蓁眼神不錯,抿了抿唇,有些咋舌:“這、這好像是一張狐貍皮……”
甚至,不僅是普通狐貍皮,還是一張狐妖皮。
那皮毛水光順滑,火紅的顏色,一絲瑕疵也無,看起來是完整地被剝下來的。
這樣成色的整張狐貍皮毛,若是放到黑市上,應當是價值千金。
此刻,卻被隨意地團成一團,堆在角落裏。上頭還有個凹陷,像是被什麽重物壓過,尚未覆原。
池蓁蓁不敢碰,只拿鞋去輕輕翻了翻,眼中有愕然之色,“這狐妖,竟然拿同族的皮毛當靠墊嗎?”
……好狠的心。
他們狐妖一族,雖然說不上多團結,卻也不是那種會自相殘殺的族類。
至少,池蓁蓁自己,作為九尾妖狐,就沒有勇氣直面晏知月斬殺狐妖的場面。
晏知月沒作聲,只是伸出一只手,攬住池蓁蓁的腰,輕輕松松地將她抱到一邊。
接著,他把手中的靈火丟到那張妖狐皮上。
“噌”地一聲。
靈火的火焰沾到皮毛,立刻熊熊燃燒起來,躥到半人多高。
晏知月:“這裏的屍首不能留,若是被人發現,會引起恐慌。”
拂夜村貧窮落後,又無官府管轄,任憑“惡鬼”之說流傳。
若是給他們發現是狐妖作祟,還不定會鬧出何等風言風語,燒了更幹凈。
池蓁蓁的眸光在火光的映襯下閃了閃,輕輕點點頭,說:“那我們先走吧。”
狐皮燒起來的味道可不好聞。
“好。”
晏知月將她帶離洞窟。
很快,兩人重新回到月色下,將火光拋在身後,慢步往拂夜村回。
池蓁蓁心情有些低落,垂頭喪氣的,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地上的石子,還好幾次撞到晏知月背上。
晏知月終於忍無可忍,拎住她的衣領,將她拎到自己旁邊。
“看路。”
池蓁蓁嘟了嘟嘴,小聲賣乖:“不想走。阿月背我吧。”
晏知月這麽仙風道骨的模樣,身上背個女人,實在和他的氣質有些不搭。
不過,他卻並沒有拒絕。
隨口撚了個訣,池蓁蓁便雙腳離地,整個人不受控地落到了晏知月的背上。
她心裏一頓,顧不上多想,立馬雙手圈住晏知月的脖子,趴在他身上,整張臉埋到他頸子裏,深吸一口氣,喃喃道:“……阿月對我最好了。”
晏知月很輕地笑了一下。
想了想,池蓁蓁突然開口,問起了另一樁事。
“阿月,上次珠璇說,你平生最恨妖邪,是因為你的父母……”
晏知月:“嗯。”
池蓁蓁側了側臉,“他們是死於妖魔之手?”
“嗯。”
這件事,整個劍宗弟子幾乎全都知曉。
池蓁蓁在越陽山,幾次也有含含糊糊地聽人提起過,甚至連義父都有說過,不過卻都是細枝末節拼湊到一處,沒有完整的前因後果。
淒冷月光中,無人山林間,倒是個聽故事的好時機。
池蓁蓁鬧著想知道,又是拼命蹬腿,又去咬晏知月的耳垂,強迫他說給自己聽。
“……珠璇肯定知道!她同阿月青梅竹馬,又在你喪父喪母的時候安慰你,肯定會有特別的感情!可是,我也想安慰阿月啊,我也想一直陪著阿月啊。阿月所有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晏知月沈默一倏,“沒有。”
“沒有什麽?”
“沒有特別的感情。”
“……”
這是重點嗎?
不過,此事人盡皆知,確實也不是什麽秘密,告訴池蓁蓁也無妨。
晏知月沒有什麽說t書天賦,寥寥數語,便將往事娓娓道來。
語氣也是冷冷淡淡的,不見起伏。
原來,晏知月的父母,正是在下山游歷時被殺。那會兒晏知月年歲尚小,但已然展現出非凡天賦,也跟在父母身邊一同行動。
他父親有心歷練他,將那狼妖交給他解決,自己和妻子則是退到了很遠處,表示絕對不會出手。
彼時,小知月尚未煉化命劍,與狼妖鏖戰了許久,終於將其腦袋斬下。
等他拎著狼首,去尋父母時,才發現他們夫妻倆所在的位置,已經被強烈的妖氣侵襲。再走過去,兩人皆躺在地上,身下血流成河,早已斷了呼吸。
晏知月似乎生來沒什麽凡人的感情,只是難過了片刻,連眼淚都沒有流一滴,便立刻想到了關鍵,伸手去摸父親的衣袖。
他父親,也就是當時的劍宗宗主,手中有一枚靈器,可以用來記錄畫面。
那靈器已經在戰鬥中被打得碎裂開來。
不知還能不能用。
小知月試著將靈力註入靈器之中,果不其然,靈器投射出來的畫面變得模糊,但也能依稀看清對方的模樣。
殺害夫妻倆的是一個黑衣男人。
男人穿著打扮不似附近之人,倒像是異族。
長卷發,頭發上墜著紅玉珠,臉上還戴著黑色面紗,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和眉間一抹黑色水滴印記。
但那雙眼睛,卻閃著紅色的妖光,明顯不是凡人。
……
池蓁蓁聽得渾身僵硬。
卷發、黑衣、黑面紗、眉間妖王印……那不就是義父麽?
難道,竟是義父殺了晏知月的父母?!
這是為什麽?
兩人之間是有什麽夙願嗎?
晏知月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扭過頭,“怎麽了?”
池蓁蓁回過神來,連忙道:“沒事,就是聽起來太慘了,我有點……”
晏知月抿起唇。
事實上,凡人的生與死,皆有命數,天道難旋。
所有人都覺得晏知月太可憐,他自己卻從未自怨自艾,內心也少有波動。
比如這回拂夜村死了這麽多人,池蓁蓁會覺得可憐;那狐妖殺害同族,池蓁蓁也會覺得殘忍。但這些感情,晏知月全都沒有。
他只是拿著劍,為蒼生大道搏殺。
逝去的,便是必然要逝去的,無需太過惋惜。
亦如他的父母,他會記著為他們報仇,卻不會為他們流淚。
因緣際會。
一切皆是定數罷了。
所以,晏知月說:“無需介懷。已經過去很久了。”
聞言,池蓁蓁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緊了他,悶聲道:“阿月,人之所以會生出憐惜之情,便是因為愛。我雖然非人,但因為愛你,聽到你過得不好,無論過去多久,都會心疼的。”
這是假話。
頓了頓,不等晏知月回答,池蓁蓁繼續說:“我設身處地地想,你若是死在我面前,我一定會哭的。”
這是真話。
“到時候,我便隨你一起去,好不好?”
晏知月靜默良久,終於應聲:“雖說這個假設不太吉利,不過,你確實也不必為我殉情。”
池蓁蓁:“人世間的殉情之事,不是比比皆是嗎?我們的壽命太漫長,若是孤苦伶仃一個人過,太過難捱。你若是嫌我沒有資格與你殉情,那就直說好了,何必拐彎抹角。”
她氣鼓鼓地“哼”了一聲。
晏知月輕笑,“我沒有嫌棄你。”
池蓁蓁這才滿意,腦袋擱在他肩頭,親昵地蹭了蹭,“我若是真給你殉情,那給旁人看來,確實是驚世駭俗之事了。”
這世上,哪有精怪給除妖的修士殉情之事。
“……不過,這麽想想,我若是做你的妻子,那就比殉情更驚世駭俗了吧?阿月,你會娶我嗎?”
在某一刻,或許是此刻,或許是過往之中並不特殊的一個時間點,晏知月的理智已經開始出現崩塌之勢。
他被池蓁蓁描繪的一生一世所誘,被她溫軟的身軀、綿綿的嘴唇所誘,也被今日這山間的月光迷惑,竟然就這麽鬼使神差地松了口。
“……你若是執意非要與我殉情的話,那便成親吧。”
他為了這兔精,決定破壞自己曾經立過的誓言。
所以,從此往後,就絕對不會允許她再離開自己一步。
哪怕是死,晏知月也要將池蓁蓁一同帶入黃泉之中,才能永不孤寂。
就如她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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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行一天一夜, 晏知月卻依舊沒有什麽疲倦之色,身上永遠那麽清爽好聞,纖塵不染。
池蓁蓁舍不得走開, 手腳並用,死死扒拉著他, “哼”了一聲, 狡辯道:“情到濃時談什麽廉恥?我又不是聖人,阿月難道是嗎?”
明明咬她咬得那麽用力。
嘴唇都要被他咬破了。
說著, 池蓁蓁愈發不滿, 憤憤地望著他。
晏知月:“……自然不是。”
得到這個答案, 卻也沒有令池蓁蓁高興起來。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晏知月原本就是聖人一般光風霽月的角色。
是她, 為了得到他的劍, 騙他、誘他、逼迫他,一步一步,將他拉入凡塵之中,強行讓他與自己一同沈淪情.欲。
如果說,晏知月是端坐廟宇的佛陀, 池蓁蓁便是那膽大包天、色欲熏心的魔, 是他的劫難。
思及此, 池蓁蓁長長地嘆了口氣, 懨懨地松開手,乖乖從晏知月身上跳下來。
屋內只有從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朦朦朧朧的,看什麽都不太清晰。
晏知月用靈力點燃了桌上的油燈。
剎那間, 整個房間光芒大亮。
池蓁蓁在這家徒四壁的小房間裏掃了一圈,撿來一張瘸了腿的長凳, 放到桌邊坐下,懶洋洋地撐著下巴。
“餓了。”
頓了頓,她小聲喃喃道。
晏知月:“我去尋些食物來。”
他手上銀子不少,拂夜村的村民大多家境清貧,一錠銀子換三菜一湯,對他們而已是個劃算買賣,自然不會有人拒絕。
池蓁蓁吃飽喝足,這才打起精神來,問道:“阿月,我們在這裏,狐妖還會來殺人嗎?”
晏知月搖頭,“不會,所以我們去找它。”
“今夜就去?”
“今夜就去。”
這狐妖在拂夜村殺了這麽多人,殺孽深重,想必靈力也不低。
晏知月有龍淵劍在手,妖魔若是靠近,立刻就能感覺到,說不定會逃竄去其他村落殺人。
晚一日抓到它,或許就會因而多死幾人。
池蓁蓁嘟了嘟嘴,有些不情願,沖著晏知月撒嬌道:“可是我今天好累。”
晏知月:“那你留在此處休息。”
池蓁蓁:“但我也不想一個人呆在這個死過人的屋子裏嘛。”
“……”
兩人四目相對。
誰也不退讓。
最終,還是池蓁蓁敗下陣來,變回原身,躺進晏知月衣襟中,任由他帶著自己去殺妖。
“阿月,給我上個催眠術吧。我怕你們打鬥把我吵醒了,明日又要沒力氣走不動路啦。”
晏知月有些啼笑皆非,但還是如她所願,任憑她在懷中獨自枕穩衾溫。
這小兔精,嬌嬌弱弱的,體力一直不好。
平日頓頓吃那麽多肉,卻也不知道長到哪裏去了,一點都不見長胖。
難道碧南歌不僅抑制了她的靈力,還抑制了她的體力和精力?
晏知月不由自主地分神思索起來。
動作卻不曾停下,循著妖氣蔓延的方向,在黑夜裏疾步而行。
拂夜村四面環山,皆是崇山峻嶺,黑漆漆地連成一片。
在泠泠月光裏,愈發顯得巍峨險峻,難以攀越。
這樣的山林間,確實是妖魔鬼怪藏匿蹤影的好去處。
不過,這狐妖兇殘,但按照陳容蝶的描述,卻似乎並不吃人。劃破t全身皮肉、放幹血,更像是一種報覆行徑,是刻意的虐殺。
比如……曾經那個雲令。
只是至今依舊不知緣由。
晏知月臉色凜然,撚了個訣,人騰空而起,輕而易舉地落到了山崖之上。
此處距離那狐妖老巢應該已經十分接近,血腥氣濃烈,幾乎將周圍所有泥土都染上了血水,刺得晏知月忍不住皺眉。
它仿佛壓根沒想隱藏蹤跡。
也不在乎有人尋上門來。
晏知月喚出龍淵,握在手中,一步、一步,不急不緩地往前走去。
從山崖向裏,樹木逐漸繁茂。
不過,月光明亮,依舊視物無礙。
他撥開樹枝,尋到一處洞窟前。
下一瞬,龍淵劍的劍光陡然化成一道網,將整個洞口密密麻麻地纏了起來,不留縫隙。
晏知月面不改色,提著劍,款款踏入那劍光網中。
洞窟最深處,一只狐妖正蜷縮在角落裏。
裏面沒有光線,月光也照不到這麽深,唯有狐妖那雙眼睛,閃著紅色的妖光,狠厲地註視著晏知月。
“哪來的小道士……找過來尋死麽?”
一道低沈沙啞的男聲響起。
這狐妖,竟然已經能口說人言!
那至少已經修煉有數百年,妖力定然不低。
然而,晏知月卻並無任何慌亂異色,平靜開口道:“你既殺了那麽多人,卻不躲不閃,定是已然做好了死的準備。”
聞言,狐妖冷冷地笑起來,“那也要看你有沒有那本事來取我的性命。……等我吃了你,再去把那村子裏的人殺光。黃泉路上,也有個伴兒。”
話音落下,一道風朝著晏知月迎面襲來。
晏知月擡手格擋。
但其實只是一把泥土。
狐妖動作飛快,一個假動作騙過晏知月,頃刻間,本體已經出現在他身前,趁著他放下手臂的瞬間,利爪攻向他的前胸,打算掏出他的心臟、一擊斃命。
“錚——”
狐妖的攻勢被劍柄擋住。
它楞了一下,閃著紅色妖光的眼睛驀地瞪大,難以置信地看著爪子與劍柄相接處。
那裏傳來猛烈的灼燒感。
並非只是被燒到皮毛。似乎靈魂受到了灼燒、因而產生無法忍受的鈍痛。
狐妖低吼了一聲,立刻“蹬蹬蹬”後退了幾步。
“……你究竟是何人?”
百歲狐妖渾身上下皆由妖力渡成,皮毛刀槍不入,利爪更是能撕破萬物,在妖怪之中都算是幾近無敵手的存在,何況區區凡人?
它在拂夜村作亂許久,而拂夜村又臨近皇城,皇城裏有國師、有什麽正道俠士,但卻無一人敢來與它對上,泰半也是那些人有自知之明,知道他們不是快要修出人身的狐妖的對手,所以沒人前來送死。
面前這個人,竟然能……
晏知月為人素來冷淡,更不愛同妖魔邪祟廢話,始終一言不發。
只是,龍淵劍劍身上的銀光已經浮現,煞氣頓生。
狐妖怔住:“龍淵劍……你是晏知月!”
整個三界,唯一一把由上古神器碎片煉制而成的劍。
神器之力雖不夠完整,還不能達到毀天滅地的力量,但已經足以把千年大妖切成肉沫。
狐妖沒有絲毫猶豫戀戰,立刻回身,急速往洞口方向奔去。
只是,晏知月預判了它的動向,早已布下天羅地網。
狐妖註視著龍淵劍光做成的網,倏地,仰天大笑起來。
“……今日遇到你晏知月,算我命該絕於此。”
它的聲音本就沙啞,扯開嗓子,愈發刺耳難聽,像是砂礫磨過銅片,刺耳難忍,“但我絕不會死在你們這些虛偽的凡人手中!”
說完,它尖嘯一聲,掌中蓄起妖力,重重一下,拍到自己胸口。
剎那之間,便將自己的妖丹震碎,身軀也跟著被妖力撕碎,氣息徹底消散。
“咚!”
一聲巨響,剩下未用盡的妖力將半邊洞窟震塌。
月光照進來,落在狐妖屍體上,靜悄悄的,像是一座孤墳。
晏知月冷冷地看著這一幕,不置一詞,只是收了劍。低頭時,見到白衣上被濺到了一片妖血,才忍不住蹙了蹙眉。
恰好此時,池蓁蓁也醒了。
她聞到血腥味,一臉茫然地從晏知月的衣襟裏探出頭來,“……阿月你受傷了?”
晏知月淡淡地應聲:“不曾。是那狐妖的血。”
池蓁蓁懵懵懂懂,“哦”了一聲,“結束了?”
“結束了。”
聞言,池蓁蓁從晏知月身上跳下去,變出人身,打了個哈欠,又往前幾步,蹲下.身,去瞧那狐妖屍身。
晏知月按住她的肩膀,想要阻止她的動作,“不好看。”
池蓁蓁笑笑,低下頭,眼底有一抹憐憫一閃而過,“……沒事的。”
頓了頓,她又小聲說道:“這洞裏似乎還有其他妖的氣息。”
晏知月點頭,“嗯。在裏面。”
他進來時就感覺到了。不過,另一縷妖氣很微弱,應當只是不久之前,有其他妖死在了洞窟裏,便沒有放在心上。
池蓁蓁卻有點好奇,站起來,纏著晏知月給她用靈力點了抹火,重新往洞最深處走去。
晏知月跟在她身後,像個沈默高大的影子。
很快,兩人走到底。
微弱妖氣正來自角落陰影裏。
池蓁蓁眼神不錯,抿了抿唇,有些咋舌:“這、這好像是一張狐貍皮……”
甚至,不僅是普通狐貍皮,還是一張狐妖皮。
那皮毛水光順滑,火紅的顏色,一絲瑕疵也無,看起來是完整地被剝下來的。
這樣成色的整張狐貍皮毛,若是放到黑市上,應當是價值千金。
此刻,卻被隨意地團成一團,堆在角落裏。上頭還有個凹陷,像是被什麽重物壓過,尚未覆原。
池蓁蓁不敢碰,只拿鞋去輕輕翻了翻,眼中有愕然之色,“這狐妖,竟然拿同族的皮毛當靠墊嗎?”
……好狠的心。
他們狐妖一族,雖然說不上多團結,卻也不是那種會自相殘殺的族類。
至少,池蓁蓁自己,作為九尾妖狐,就沒有勇氣直面晏知月斬殺狐妖的場面。
晏知月沒作聲,只是伸出一只手,攬住池蓁蓁的腰,輕輕松松地將她抱到一邊。
接著,他把手中的靈火丟到那張妖狐皮上。
“噌”地一聲。
靈火的火焰沾到皮毛,立刻熊熊燃燒起來,躥到半人多高。
晏知月:“這裏的屍首不能留,若是被人發現,會引起恐慌。”
拂夜村貧窮落後,又無官府管轄,任憑“惡鬼”之說流傳。
若是給他們發現是狐妖作祟,還不定會鬧出何等風言風語,燒了更幹凈。
池蓁蓁的眸光在火光的映襯下閃了閃,輕輕點點頭,說:“那我們先走吧。”
狐皮燒起來的味道可不好聞。
“好。”
晏知月將她帶離洞窟。
很快,兩人重新回到月色下,將火光拋在身後,慢步往拂夜村回。
池蓁蓁心情有些低落,垂頭喪氣的,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地上的石子,還好幾次撞到晏知月背上。
晏知月終於忍無可忍,拎住她的衣領,將她拎到自己旁邊。
“看路。”
池蓁蓁嘟了嘟嘴,小聲賣乖:“不想走。阿月背我吧。”
晏知月這麽仙風道骨的模樣,身上背個女人,實在和他的氣質有些不搭。
不過,他卻並沒有拒絕。
隨口撚了個訣,池蓁蓁便雙腳離地,整個人不受控地落到了晏知月的背上。
她心裏一頓,顧不上多想,立馬雙手圈住晏知月的脖子,趴在他身上,整張臉埋到他頸子裏,深吸一口氣,喃喃道:“……阿月對我最好了。”
晏知月很輕地笑了一下。
想了想,池蓁蓁突然開口,問起了另一樁事。
“阿月,上次珠璇說,你平生最恨妖邪,是因為你的父母……”
晏知月:“嗯。”
池蓁蓁側了側臉,“他們是死於妖魔之手?”
“嗯。”
這件事,整個劍宗弟子幾乎全都知曉。
池蓁蓁在越陽山,幾次也有含含糊糊地聽人提起過,甚至連義父都有說過,不過卻都是細枝末節拼湊到一處,沒有完整的前因後果。
淒冷月光中,無人山林間,倒是個聽故事的好時機。
池蓁蓁鬧著想知道,又是拼命蹬腿,又去咬晏知月的耳垂,強迫他說給自己聽。
“……珠璇肯定知道!她同阿月青梅竹馬,又在你喪父喪母的時候安慰你,肯定會有特別的感情!可是,我也想安慰阿月啊,我也想一直陪著阿月啊。阿月所有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晏知月沈默一倏,“沒有。”
“沒有什麽?”
“沒有特別的感情。”
“……”
這是重點嗎?
不過,此事人盡皆知,確實也不是什麽秘密,告訴池蓁蓁也無妨。
晏知月沒有什麽說t書天賦,寥寥數語,便將往事娓娓道來。
語氣也是冷冷淡淡的,不見起伏。
原來,晏知月的父母,正是在下山游歷時被殺。那會兒晏知月年歲尚小,但已然展現出非凡天賦,也跟在父母身邊一同行動。
他父親有心歷練他,將那狼妖交給他解決,自己和妻子則是退到了很遠處,表示絕對不會出手。
彼時,小知月尚未煉化命劍,與狼妖鏖戰了許久,終於將其腦袋斬下。
等他拎著狼首,去尋父母時,才發現他們夫妻倆所在的位置,已經被強烈的妖氣侵襲。再走過去,兩人皆躺在地上,身下血流成河,早已斷了呼吸。
晏知月似乎生來沒什麽凡人的感情,只是難過了片刻,連眼淚都沒有流一滴,便立刻想到了關鍵,伸手去摸父親的衣袖。
他父親,也就是當時的劍宗宗主,手中有一枚靈器,可以用來記錄畫面。
那靈器已經在戰鬥中被打得碎裂開來。
不知還能不能用。
小知月試著將靈力註入靈器之中,果不其然,靈器投射出來的畫面變得模糊,但也能依稀看清對方的模樣。
殺害夫妻倆的是一個黑衣男人。
男人穿著打扮不似附近之人,倒像是異族。
長卷發,頭發上墜著紅玉珠,臉上還戴著黑色面紗,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和眉間一抹黑色水滴印記。
但那雙眼睛,卻閃著紅色的妖光,明顯不是凡人。
……
池蓁蓁聽得渾身僵硬。
卷發、黑衣、黑面紗、眉間妖王印……那不就是義父麽?
難道,竟是義父殺了晏知月的父母?!
這是為什麽?
兩人之間是有什麽夙願嗎?
晏知月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扭過頭,“怎麽了?”
池蓁蓁回過神來,連忙道:“沒事,就是聽起來太慘了,我有點……”
晏知月抿起唇。
事實上,凡人的生與死,皆有命數,天道難旋。
所有人都覺得晏知月太可憐,他自己卻從未自怨自艾,內心也少有波動。
比如這回拂夜村死了這麽多人,池蓁蓁會覺得可憐;那狐妖殺害同族,池蓁蓁也會覺得殘忍。但這些感情,晏知月全都沒有。
他只是拿著劍,為蒼生大道搏殺。
逝去的,便是必然要逝去的,無需太過惋惜。
亦如他的父母,他會記著為他們報仇,卻不會為他們流淚。
因緣際會。
一切皆是定數罷了。
所以,晏知月說:“無需介懷。已經過去很久了。”
聞言,池蓁蓁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緊了他,悶聲道:“阿月,人之所以會生出憐惜之情,便是因為愛。我雖然非人,但因為愛你,聽到你過得不好,無論過去多久,都會心疼的。”
這是假話。
頓了頓,不等晏知月回答,池蓁蓁繼續說:“我設身處地地想,你若是死在我面前,我一定會哭的。”
這是真話。
“到時候,我便隨你一起去,好不好?”
晏知月靜默良久,終於應聲:“雖說這個假設不太吉利,不過,你確實也不必為我殉情。”
池蓁蓁:“人世間的殉情之事,不是比比皆是嗎?我們的壽命太漫長,若是孤苦伶仃一個人過,太過難捱。你若是嫌我沒有資格與你殉情,那就直說好了,何必拐彎抹角。”
她氣鼓鼓地“哼”了一聲。
晏知月輕笑,“我沒有嫌棄你。”
池蓁蓁這才滿意,腦袋擱在他肩頭,親昵地蹭了蹭,“我若是真給你殉情,那給旁人看來,確實是驚世駭俗之事了。”
這世上,哪有精怪給除妖的修士殉情之事。
“……不過,這麽想想,我若是做你的妻子,那就比殉情更驚世駭俗了吧?阿月,你會娶我嗎?”
在某一刻,或許是此刻,或許是過往之中並不特殊的一個時間點,晏知月的理智已經開始出現崩塌之勢。
他被池蓁蓁描繪的一生一世所誘,被她溫軟的身軀、綿綿的嘴唇所誘,也被今日這山間的月光迷惑,竟然就這麽鬼使神差地松了口。
“……你若是執意非要與我殉情的話,那便成親吧。”
他為了這兔精,決定破壞自己曾經立過的誓言。
所以,從此往後,就絕對不會允許她再離開自己一步。
哪怕是死,晏知月也要將池蓁蓁一同帶入黃泉之中,才能永不孤寂。
就如她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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