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覆崇拜父親，處處模仿父親，並希望超越父親，他向往當年輝煌一時的燕國，向往當年所向披靡的燕國鐵騎。

對那個時代越是向往，對現實就越是不滿。

當年如此強大的燕國，身為大燕王孫，怎能淪落到如此田地？！

因此，他討厭大宋，討厭漢字，討厭漢語——而非常諷刺的是，燕國時代留下的書籍，幾乎全是漢語。

別看南北朝時代鮮卑族數次立國，盛極一時，但鮮卑文字一直沒有真正推行開來，就連鮮卑族本族中能寫鮮卑文的都極少，因為鮮卑人直到立國之後，才真正開始創造鮮卑文。

也正因如此，在鮮卑人成立的國家被滅之後，鮮卑文字也迅速消亡，經過數百年發展，除了慕容博他們這一支之外，已經無人能讀寫鮮卑文了，如慕容延釗一支。

所以，慕容博他們這一支一直將將慕容延釗一支視作鮮卑族的叛徒，而慕容延釗一支則一直將他們這一支當做是不可理喻的瘋子。

書房之中，慕容覆一臉挑釁地看著這位自己送上門來的教書先生。

“希望你是真的有學問，我慕容世家雖然沒落了，卻也不是你一個小小的教書先生能放肆的地方！”

他並不懷疑此人的身份有假——能在父親墳前哭的那麽傷心，當然不會是假的。

慕容覆甚至也知道學好漢語和漢字的重要性，他只是簡單的不高興罷了——想我堂堂大燕王孫，居然要學習漢語、漢字，實在是太丟人了！

對於慕容覆的挑釁之語，楊振笑了笑，渾不在意。

楊振四下環視一眼，而後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來，隨手翻了翻，對慕容覆道：“慕容公子，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你家祖上，肯定是鮮卑族之中的貴族！”

“不錯！”慕容覆驕傲地挺了挺胸脯：“我家先祖確實是鮮卑貴族，貴不可言！但是，你是怎麽知道的？”

“慕容是鮮卑姓氏，這裏又叫燕子塢，所以，我鬥膽猜測，慕容大俠和慕容公子，應該是昔日燕國王族之後，更何況……”楊振揚了揚手裏的書：“我對吐蕃、契丹、西夏文字都略知一二，這本書上面的文字並非其中任一一種，反而和匈奴文頗為相似，所以我猜測，這應當是已經失傳數百年的鮮卑文。”

“你猜的沒錯，我們慕容世家，確實是大燕皇族之後！”慕容覆把腦袋一揚，驕傲地道，仿佛一只開屏的孔雀。

楊振聞言大驚，做振奮狀：“自從當年燕國、魏國煙消雲散之後，數百年來，絕大多數鮮卑族人都已經並入吐蕃人、漢人之中，宇文氏、長孫氏、獨孤氏等皆是如此，時至今日，我原以為鮮卑族已經消亡，卻不想仍有一支留存，實在是可敬可嘆啊！”

慕容覆聞聽此言，自是大怒，大聲斥責道：“你胡說！我鮮卑族還有數百萬子民，怎麽可能消亡？！你騙人！騙人！！！”

楊振沈痛道：“慕容公子，在下雖然年歲尚淺，腹內的萬卷書卻不曾作假，鮮卑族和契丹、蒙古、突厥等其他草原諸族語言上本就相似，燕、魏、周等鮮卑國朝消亡之後，鮮卑人顛沛流離，不是在中原，就是去了西域、吐蕃、突厥等地。”

“他們都是普通的鮮卑族人，不懂鮮卑文字，幾百年來，周圍之人說的都是吐蕃語、契丹語、漢語，用的都是吐蕃字、契丹字、漢字。”

“三代之後，仍然能堅持用鮮卑語的，已經百中無一，再過三代，即便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身具鮮卑血脈，他們自己也不會認為自己是鮮卑人了。”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慕容覆忽然大哭起來，一邊抽著鼻涕，一邊抹著眼淚向外面跑了出去。

“奶奶……奶奶……”慕容覆跑到慕容老夫人身前，一頭撲進老夫人懷裏，哇哇大哭起來：“奶奶，姓胡的說咱們鮮卑族已經滅族了，他騙人，他是個大騙子！嗚嗚～”

要是慕容博還在，肯定要當場打死楊振，但慕容老夫人是漢人，對慕容世家強烈的覆國願望，她雖然理解，也沒有當面反對，心裏卻是不支持他們的。

為了這件事，她不但失去了自己的丈夫，還白發人送黑發人，又相繼失去了兒子、兒媳，偌大一個慕容世家，此時已經風雨飄搖，危在旦夕。

所以，慕容老夫人含著淚對慕容覆道：“覆兒，胡先生說的對，鮮卑族，已經沒有啦！”

“什麽？！”慕容老夫人的話，仿佛晴天霹靂一般在慕容覆耳中炸響：“怎麽會？怎麽會呢？鮮卑族，怎麽就沒有了呢？怎麽會……”

慕容覆什麽都聽不到了，他推開慕容老夫人，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見慕容覆離開，慕容老夫人長嘆一聲，“哎——這個覆國夢害了慕容家這麽多年，害死了我丈夫，也害死了我兒子和兒媳婦，希望覆兒不要重蹈他們的覆轍，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這時候，楊振已經追了出來，看到慕容老夫人唉聲嘆氣的模樣，而慕容覆已經不在，頓時擔心道：“老夫人，慕容公子沒事吧？”

慕容老夫人勉強笑了笑：“覆兒年幼無狀，沖撞了先生，還請先生見諒。”

“不敢當，慕容公子聰慧過人，只是一時接受不了鮮卑族已滅的事實罷了，時間長了，他會懂的。”楊振笑著道。

慕容老夫人道：“那就借先生吉言了。”

楊振也感慨萬分地道：“以前小生也不能理解，但自從當年小生被慕容大俠所救之後，游歷天下，見慣生老病死，漸漸明白了許多道理——帝王將相，不過百年之壽，秦漢隋唐、匈奴突厥，長則數百年，短則數十載，必然滅亡，就如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榮華富貴再高，也不過過眼煙雲。”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也是同樣道理。身不修，自然家不齊；家不齊，自然心不安；心不安而治國，自然錯漏百出，如何平定天下？所以啊，還是家人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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