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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22日
第十年，我不再是膽小鬼。
岑攸，等我。
——《Miss cy》
江城的這場雪突如其來，又猛烈，雪簌簌地落著，無聲無息，莫名有著空落落的茫茫。
屋內，柚子花的清香隨風撲向鼻尖，明明是清甜的，卻又好像是混糅著咖啡的苦澀，偏生心臟突地疼得厲害。
相對無言，沈默良久。
岑攸動了動唇，好似失聲了般，每吐出一個字都那樣艱難。
她腦子又亂又懵，有很多話想說，有很多事想問，但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而江措，也一直沒有開口。
他出奇地沈默著。
對於岑攸的反應，他並不意外。
他站在她面前，將她的難以置信，疑惑，失措，盡收眼底。
岑攸想，江措大抵是在和她開玩笑吧。
可是，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表情格外嚴肅，認真。
她如至風雪迷霧中仿徨，而江措的出現就好似替她撥開清明。
仿佛一切都結束了，她該都知道了。
好半晌，岑攸聽見自己道。
“他……還好嗎？”
高三學業繁忙，父母的期望，模考的失利，對未來的迷茫……岑攸也如椰子最後的回信般，再也沒有打擾，再也不曾聯系。
曾經的好友，竟也就在時間的長河中漸形同陌路。
那緣分，恍如露水般短暫。
岑攸對遲揚最後的記憶便是高三下學期，她從同學口中得知對方出國的消息。
那個本應競賽保送的天之驕子，因為意外受傷轉而參加高考，是一中爭奪省狀元的希望，同屆學子中永遠的第一名。
是十八歲，永遠萬眾矚目的少年。
可猝不及防地，在高考最後五月之際，他留學他國。
沒有人知道原因，眾人也只以為少年選擇了更為風光的錦繡前程。
聞言，江措終於動了動。
他看著岑攸，異常的平靜。
岑攸忽擡眸看向江措。
她這才發現，七年未見，從前那個陽光開朗，好似活成一個太陽般的爽朗少年。
不知怎的，他沒有笑，一雙眼平淡靜默，同從前的他判若兩人，很陌生。
兀地，岑攸心裏隱隱有著疼瑟的感覺，恍若接下來要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
江措沒有回答岑攸的問題，他語氣平平穩穩似是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起伏，開始自言自語地陳述。
每一句話，每一件事，都是岑攸不曾知曉的那些關於遲揚……和她的過去。
“那年，他在這裏等你等到發高燒暈過去被我送進醫院。你知道嗎，淩晨十二點的街道，只有他一個人傻乎乎地在捧著束花在雪中等了你八個小時。”
“你沒有來，他以為你拒絕了他……”
岑攸無措地搖了搖頭，張唇想解釋，她不知道。
她當年根本沒有看見那些短信，更不知道……他等了她那麽久。
江措打斷，他語氣覆雜，辨不出情緒：“但不重要了……”
他頓了頓。
“岑攸，你別怪他。”
重提舊事，歲月更疊。
他是唯一知曉他十年愛意的旁觀者。
“那時，他外公去世，父親重病，母親懇求。他不能，也無法拒絕。你沒有回信，他也只當是你想保留朋友最後的尊嚴。離國的時候，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岑攸的手很涼，她楞楞地聽著，眼中有酸澀之意。
江措閉了閉眼，隨即輕嘆一聲，再睜開眼時，他道：“他一直想和你一起去京市讀大學，可……去了瑞士後，因他父親擔心他又反悔回國，掐斷了他同國內的聯系。我也是大半年以後，才和他聯系上。”
岑攸咬緊牙關，紅唇微泛白。
那個約定嗎？
“既然如此，不如我們以後一起考京市的大學。你考傳媒大學，我考醫學院，如何？”
她記起。
十七歲的夏天，她和他也曾一同約定過未來。
大記者。
大醫生。
可最終……
原來年少約定，也不過是夢一場。
岑攸垂下眸，手迷茫地攥緊衣角，她如同被僵硬的木偶，無法動彈，只能呆楞地聽著江措接下來的話。
“他大學從ETH建築系畢業後，就又重新攻讀臨床醫學。因為這，他和他父親爆發了很大的矛盾。他斷了和家裏的聯系，獨自一人在瑞士一邊打工，一邊完成和你的約定。”
“他去瑞士的第五年，他父親去世，他回國處理他父親的後事。也是這時，他知道，當年他昏迷時，他父親用他的手機給你發過一些傷人的短信，他更覺對不起你。”
“他偷偷去見過你一次，知道你在江城電視臺工作，那天他在你家樓下站了一晚上。第二天，他就買下這家咖啡書屋，還是從前的模樣，一點不變，只是……”
江措話沒說完，可岑攸看著滿屋的柚子花和江城日報，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為什麽是柚子花呢？
為什麽是江城日報呢？
為什麽……一切都還如她記憶裏的那個夏日？
“等我以後有錢了，我也要開一家這樣的咖啡書屋，然後每桌都插一束柚子花！”
“好，一定會的。”
時隔多年，當初的口嗨壯志早已忘記，提起也不過是年少玩笑。
但有人偏傻傻地將她的隨口一言放在心底，替她完成自己都已經忘記的少時的夢想。
“他回到瑞士繼續完成學業，同年，他開始參加各種國際志願者活動，並且跟隨無國界醫生組織前往戰亂的國家進行人道主義援助。”
——我想成為一名戰地記者。
——我想成為一名無國界醫生。
遲揚想，他不能在打擾岑攸了。
那樣，她會討厭他的。
可他也忍不住幻想，或許未來在世界的某一個角落，他們再次重逢。
到那時，無國界醫生遇見戰地記者，他們一起為了心中的信仰而堅守，他們共同開始新的故事。
但上蒼又怎麽會如此遂人願。
江措：“上個月，X國戰亂嚴重，急缺醫療援助，他去了。”
X國？！
岑攸登時驚怔擡眸，眸中是濃濃的不可思議，這不是她申請前往成為戰地記者的國家嗎？
按照計劃，她今日本應該就在X國。
如若一切順利，此時此刻她或許，已經和遲揚相遇。
但……岑攸擰緊眉，眼中是說不出的微妙和覆雜。
江措聲音變得很低，臉色更加肅沈：“他在論壇留言，意外引起關註。他想，那些回覆他的人裏面或許就會有你。那小子，倒是莫名膽大了，立即訂了最早一班回國的飛機，他想來找你，他想……”
江措淡漠地望著岑攸的眼睛。
“像你說的那樣，不再暗戀，去表白。他想再博一個追求你的機會，這是他十年來，最大的妄想。”
——喜歡你的第十年，希望我不再是膽小鬼。
所以，他來找她了。
這是他七年來最想做的事。
又是安默許久，岑攸望了望四周，周圍的人不知何時都已離開。除了她和江措，她再沒看見其他身影。
猶豫再三，明明話就在嘴邊，可心裏就是有一道聲音不停地阻止著她。
但最終。
岑攸輕聲但又顫著音道：“那他在哪兒？”
江措不笑反問：“你覺得為什麽我會在這呢？”
岑攸沒有說話，心臟卻開始似有所感地刺痛。
江措：“離開X國的時候，那裏剛好爆發轟炸事件。他本可以置之不理，可他還是從安全區回到了戰場。他為了救一個和家人走散的女孩，被流彈擊中，失血過多……而死。”
江措像是再也忍受不了般，平靜的面具被撕破，好友的去世終是令他難以接受，像是遷怒，又像是發洩，他近乎絕望。
“岑攸，他死了，死在來見你的前一天。”
不知怎的，岑攸擡手摸了把黏濕涼感的臉龐，指尖觸上柔軟的那剎，她發現不知何時已掛上兩行清淚。
她面上依舊平靜，可眼裏的淚就是不受控地掉著，怎麽也收不回。
江措的話語也帶上哽咽，他面色頹敗，勾起一抹難看的笑：“我讓他趕緊回來，他卻掛斷了電話。他說他是醫生，他成為醫學生的第一天就宣誓過希波克拉底誓言。如果他真地走了，他對不起那個自幼想要成為無國界醫生的小男孩。他也辜負了他心中的信仰。”
“呵，你說他是不是很搞笑，都特麽這個時候了他偏還要逞英雄。為什麽他不走，為什麽他不能自私一點呢？但凡他自私些，但凡……”
話語驀地止住，語氣看似嘲諷和責怪，可江措眼裏分明有了霧氣。
但凡他自私些——
她和他便可重逢。
他或許就能如願以償，苦盡甘來。
“掛斷電話前，他的最後一句話是——”
江措一字一句，帶著悲涼，道：“如果他還活著，他一定來見你。從今以後，他用一生追求你。”
克制，微弱，最後岑攸捂著臉放聲痛哭，就好像弄丟什麽重要珍貴的小孩。
無措，無助，千般覆雜交織心底。
如果可以，餘生，她和他的故事未完待續。
但偏偏，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2020年的冬天，江城迎來第一場雪。
岑攸終於知道，有個男孩喜歡了她十年。
原來，她也是別人的青春。
他死於，喜歡她的第十年。
而這年，是她知曉他愛意的第一年。
——
臨走時，江措給了她一本很厚的日記，牛皮覆古封面已有些歲月的痕跡，又莫名帶著些答案之書的神秘感。
回到家中。
岑攸翻看起日記。
打開第一頁，夾著一張學生卡，學生卡的背後貼著一張放大後的合照。
照片有些模糊，像素也並不那麽清晰。
可岑攸仍認出了。
那是高中元旦晚會時，論壇裏。
旁人偷拍的遲揚時，她也意外入鏡的一張照片。
但沒想到，這張照片，竟然是她和他的唯一一張合照。
——如果你有和你喜歡的女孩的照片，你會貼在學生卡後面嗎？
——會。
岑攸的手指緊了緊。
一頁又一頁日記翻過。
高中三年，異國七年。
是他關於她的十年青春，是他的十年暗戀。
她這才知道。
原來，她和他有過那麽多擦肩而過。
原來，無數次，他暗暗表露過心意。
原來，原來……
誰都沒有錯。
只是恰巧，那年他自卑，那年她遲鈍。
在看見紙星星和筆記本的時候，岑攸瞬時在箱子裏翻找起那條壓在角落的，褶皺的幸運星手鏈和六本筆記。
她想到什麽，手忙腳亂地打開紙星星，似是要求證什麽。
高中畢業時，岑攸在六本筆記本中間的每張空白頁角，發現一個字母。
原以為筆記本是簡行給她的，這幾個字母或許是對方隨便亂寫的。
可現在她知道了，是遲揚送她的。
六本筆記，六個字母。
——cywxhn。
最終，岑攸果然在拆開的六顆幸運星裏發現六個字，字跡飄逸有力，是那樣的熟悉。
——六顆幸運星，岑攸我喜歡你。
岑攸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她又哭了。
指尖緊緊攥著筆記本頁角，淚水在白紙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水痕。
原來，他想說的是。
岑攸，我喜歡你。
——六本筆記本，岑攸我喜歡你。
遲揚說，他是膽小鬼。
可岑攸想，她何嘗不是。
倘若她也能勇敢點，他們是否也會早就相逢。
——
臨走的前一天。
母校的老師給岑攸打來電話，說是有樣她的東西遺落在學校很多年。
岑攸想了許久，也不知道是什麽。
闊別多年，再次回到江城一中，這個承載她和遲揚高中三年回憶的地方，萬般苦澀席卷心頭。
到了辦公室，岑攸見到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
頓了會，她試探道：“簡行學長？”
簡行笑了笑，神色明亮，相比岑攸記憶裏那個輕狂張揚的他，再過多年，如今他身上多了幾分成熟的沈穩。
見到岑攸，他並不陌生，主動打了個招呼，溫聲道：“岑攸小學妹，好久不見。”
是了。
他和遲揚認識，又幫他給她送筆記本，自然是認識她的。
他身邊還站了一個長相溫柔大氣的女生，高挑靚麗，見到岑攸也是溫柔地點了點頭。
岑攸也禮貌地笑了笑。
女生對著簡行說了句“我去門口等你”，轉身就離開，簡行點了點頭，看著她的背影笑得幸福。
路過她時。
岑攸看見女生脖子上掛著張還未來得及取下的工作證。
——律師初檸。
女生走後。
岑攸看了四周一眼，辦公室裏只有她和簡行，以及靠墻站著的三個男生，時不時對她投以好奇和猜測的目光。
岑攸道：“簡行學長，是你給我打的電話 說我在學校落下一樣東西？”
簡行點了點頭。
從京大數學系碩士畢業後，他就回到一中成為一名高中數學老師。
面對岑攸的疑惑，他忽斂了斂笑意，指了指不遠處站著的三個男生。
見此，她有些茫然。
而中間的那個男生在見到簡行的動作後，看了眼身旁的兩個同伴。
他忽地走到岑攸面前，猶豫瞬，道：“你好，請問你是2013級5班的岑攸學姐嗎？”
她輕輕點頭，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少年霎時松了口氣，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泛黃的紙，遞給岑攸。
十幾歲的少年，臉上還有著稚氣，但此時，他眼裏滿是認真，莊重。
“岑攸學姐你好，我是2021級5班的一名學生。我在我的座位，也是學姐當年的用過的課桌角落裏，發現一封2013年高三一班的遲揚學長寫給學姐的情書。”
岑攸：“！”
少年又道：“簡行老師說她認識你們，可以幫忙聯系學姐你。岑攸學姐，我想告訴你，2013年有位叫遲揚的學長喜歡你。”
岑攸僵住好一會，才動作遲緩地接過信。
她慌又慢地打開。
入目第一眼，就是少年熟悉又認真的文字。
信的開頭。
[親愛的岑攸，見信好。]
還沒來得及往後看，只是這樣短短一行字，岑攸的眼眸便開始蓄上淚，手止不住地發抖。
簡行和三個少年不知什麽時候悄悄地離開，偌大的辦公室一時間只剩下她。
她有些無力地蹲下，低著頭，壓下眼底的酸澀，看著紙上少年清雋的字跡。
許久，她肩膀微微抖動，黑色的字跡被小小的水圈暈染。
一滴一滴。
釋放著女孩再難壓抑的情緒。
那封藏在桌角七年的情書。
七年後，才終於被女孩打開。
腦中再響起先前少年最後的話。
2013年的岑攸學姐，你知道嗎？
那年，有位叫遲揚的學長一直喜歡你。
他喜歡她十年，卻又不只十年。
終是十年又十年，愛她無期。
——
岑攸前往X國那天，她帶走了兩瓶幸運星和一本日記。
走的時候，江城又下起了雪。
她仰起頭，眨了眨眼。
雪花落在她的眼睫，鼻梁，臉龐，冰冰涼涼的觸感稍縱即逝。
那天的雪，也像今天這樣冷嗎？
恍惚中，她好似又看見——穿著白襯衫的清然少年，他的眼裏永遠有著亮光，噙著淺淺的笑，輕揚桀驁。
他又怎知。
她何嘗不是少女青春也熱烈的記憶。
無論過去多少年，她記憶裏的他。
十八歲的少年，飛揚肆意。
雪飄落，她輕輕握住。
可張開手，最後什麽也沒留下。
曾幾何時，明明他們的故事早就可以從一場雪，一束花，一次正式的表白開始。
可偏偏，命運的齒輪下，軌跡一次次反方向。
饒是心動，卻又錯過。
2010年的冬天，十六歲的遲揚遇見十五歲的岑攸。
2020年的冬天，二十五歲的岑攸認識二十六歲的遲揚。
他們於冬日相遇，相識，卻沒能在冬日重逢。
也未曾，等來一個春天相戀。
她輕輕眨了眨眼，瞳孔裏倒映著雪花，停留，翻湧，那影像是她一整個青春年少。
剎那，少年清雋的筆跡再浮現眼前。
泛黃頁角，情書末。
少年的愛意經年未逝，一如初時那般熱烈，虔誠。
“高三五班的岑攸同學，你好。我是高三一班的遲揚。”
“我喜歡你。”
“你可以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嗎？”
逢於冬日，忽覺情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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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22日
第十年，我不再是膽小鬼。
岑攸，等我。
——《Miss cy》
江城的這場雪突如其來，又猛烈，雪簌簌地落著，無聲無息，莫名有著空落落的茫茫。
屋內，柚子花的清香隨風撲向鼻尖，明明是清甜的，卻又好像是混糅著咖啡的苦澀，偏生心臟突地疼得厲害。
相對無言，沈默良久。
岑攸動了動唇，好似失聲了般，每吐出一個字都那樣艱難。
她腦子又亂又懵，有很多話想說，有很多事想問，但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而江措，也一直沒有開口。
他出奇地沈默著。
對於岑攸的反應，他並不意外。
他站在她面前，將她的難以置信，疑惑，失措，盡收眼底。
岑攸想，江措大抵是在和她開玩笑吧。
可是，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表情格外嚴肅，認真。
她如至風雪迷霧中仿徨，而江措的出現就好似替她撥開清明。
仿佛一切都結束了，她該都知道了。
好半晌，岑攸聽見自己道。
“他……還好嗎？”
高三學業繁忙，父母的期望，模考的失利，對未來的迷茫……岑攸也如椰子最後的回信般，再也沒有打擾，再也不曾聯系。
曾經的好友，竟也就在時間的長河中漸形同陌路。
那緣分，恍如露水般短暫。
岑攸對遲揚最後的記憶便是高三下學期，她從同學口中得知對方出國的消息。
那個本應競賽保送的天之驕子，因為意外受傷轉而參加高考，是一中爭奪省狀元的希望，同屆學子中永遠的第一名。
是十八歲，永遠萬眾矚目的少年。
可猝不及防地，在高考最後五月之際，他留學他國。
沒有人知道原因，眾人也只以為少年選擇了更為風光的錦繡前程。
聞言，江措終於動了動。
他看著岑攸，異常的平靜。
岑攸忽擡眸看向江措。
她這才發現，七年未見，從前那個陽光開朗，好似活成一個太陽般的爽朗少年。
不知怎的，他沒有笑，一雙眼平淡靜默，同從前的他判若兩人，很陌生。
兀地，岑攸心裏隱隱有著疼瑟的感覺，恍若接下來要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
江措沒有回答岑攸的問題，他語氣平平穩穩似是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起伏，開始自言自語地陳述。
每一句話，每一件事，都是岑攸不曾知曉的那些關於遲揚……和她的過去。
“那年，他在這裏等你等到發高燒暈過去被我送進醫院。你知道嗎，淩晨十二點的街道，只有他一個人傻乎乎地在捧著束花在雪中等了你八個小時。”
“你沒有來，他以為你拒絕了他……”
岑攸無措地搖了搖頭，張唇想解釋，她不知道。
她當年根本沒有看見那些短信，更不知道……他等了她那麽久。
江措打斷，他語氣覆雜，辨不出情緒：“但不重要了……”
他頓了頓。
“岑攸，你別怪他。”
重提舊事，歲月更疊。
他是唯一知曉他十年愛意的旁觀者。
“那時，他外公去世，父親重病，母親懇求。他不能，也無法拒絕。你沒有回信，他也只當是你想保留朋友最後的尊嚴。離國的時候，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岑攸的手很涼，她楞楞地聽著，眼中有酸澀之意。
江措閉了閉眼，隨即輕嘆一聲，再睜開眼時，他道：“他一直想和你一起去京市讀大學，可……去了瑞士後，因他父親擔心他又反悔回國，掐斷了他同國內的聯系。我也是大半年以後，才和他聯系上。”
岑攸咬緊牙關，紅唇微泛白。
那個約定嗎？
“既然如此，不如我們以後一起考京市的大學。你考傳媒大學，我考醫學院，如何？”
她記起。
十七歲的夏天，她和他也曾一同約定過未來。
大記者。
大醫生。
可最終……
原來年少約定，也不過是夢一場。
岑攸垂下眸，手迷茫地攥緊衣角，她如同被僵硬的木偶，無法動彈，只能呆楞地聽著江措接下來的話。
“他大學從ETH建築系畢業後，就又重新攻讀臨床醫學。因為這，他和他父親爆發了很大的矛盾。他斷了和家裏的聯系，獨自一人在瑞士一邊打工，一邊完成和你的約定。”
“他去瑞士的第五年，他父親去世，他回國處理他父親的後事。也是這時，他知道，當年他昏迷時，他父親用他的手機給你發過一些傷人的短信，他更覺對不起你。”
“他偷偷去見過你一次，知道你在江城電視臺工作，那天他在你家樓下站了一晚上。第二天，他就買下這家咖啡書屋，還是從前的模樣，一點不變，只是……”
江措話沒說完，可岑攸看著滿屋的柚子花和江城日報，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為什麽是柚子花呢？
為什麽是江城日報呢？
為什麽……一切都還如她記憶裏的那個夏日？
“等我以後有錢了，我也要開一家這樣的咖啡書屋，然後每桌都插一束柚子花！”
“好，一定會的。”
時隔多年，當初的口嗨壯志早已忘記，提起也不過是年少玩笑。
但有人偏傻傻地將她的隨口一言放在心底，替她完成自己都已經忘記的少時的夢想。
“他回到瑞士繼續完成學業，同年，他開始參加各種國際志願者活動，並且跟隨無國界醫生組織前往戰亂的國家進行人道主義援助。”
——我想成為一名戰地記者。
——我想成為一名無國界醫生。
遲揚想，他不能在打擾岑攸了。
那樣，她會討厭他的。
可他也忍不住幻想，或許未來在世界的某一個角落，他們再次重逢。
到那時，無國界醫生遇見戰地記者，他們一起為了心中的信仰而堅守，他們共同開始新的故事。
但上蒼又怎麽會如此遂人願。
江措：“上個月，X國戰亂嚴重，急缺醫療援助，他去了。”
X國？！
岑攸登時驚怔擡眸，眸中是濃濃的不可思議，這不是她申請前往成為戰地記者的國家嗎？
按照計劃，她今日本應該就在X國。
如若一切順利，此時此刻她或許，已經和遲揚相遇。
但……岑攸擰緊眉，眼中是說不出的微妙和覆雜。
江措聲音變得很低，臉色更加肅沈：“他在論壇留言，意外引起關註。他想，那些回覆他的人裏面或許就會有你。那小子，倒是莫名膽大了，立即訂了最早一班回國的飛機，他想來找你，他想……”
江措淡漠地望著岑攸的眼睛。
“像你說的那樣，不再暗戀，去表白。他想再博一個追求你的機會，這是他十年來，最大的妄想。”
——喜歡你的第十年，希望我不再是膽小鬼。
所以，他來找她了。
這是他七年來最想做的事。
又是安默許久，岑攸望了望四周，周圍的人不知何時都已離開。除了她和江措，她再沒看見其他身影。
猶豫再三，明明話就在嘴邊，可心裏就是有一道聲音不停地阻止著她。
但最終。
岑攸輕聲但又顫著音道：“那他在哪兒？”
江措不笑反問：“你覺得為什麽我會在這呢？”
岑攸沒有說話，心臟卻開始似有所感地刺痛。
江措：“離開X國的時候，那裏剛好爆發轟炸事件。他本可以置之不理，可他還是從安全區回到了戰場。他為了救一個和家人走散的女孩，被流彈擊中，失血過多……而死。”
江措像是再也忍受不了般，平靜的面具被撕破，好友的去世終是令他難以接受，像是遷怒，又像是發洩，他近乎絕望。
“岑攸，他死了，死在來見你的前一天。”
不知怎的，岑攸擡手摸了把黏濕涼感的臉龐，指尖觸上柔軟的那剎，她發現不知何時已掛上兩行清淚。
她面上依舊平靜，可眼裏的淚就是不受控地掉著，怎麽也收不回。
江措的話語也帶上哽咽，他面色頹敗，勾起一抹難看的笑：“我讓他趕緊回來，他卻掛斷了電話。他說他是醫生，他成為醫學生的第一天就宣誓過希波克拉底誓言。如果他真地走了，他對不起那個自幼想要成為無國界醫生的小男孩。他也辜負了他心中的信仰。”
“呵，你說他是不是很搞笑，都特麽這個時候了他偏還要逞英雄。為什麽他不走，為什麽他不能自私一點呢？但凡他自私些，但凡……”
話語驀地止住，語氣看似嘲諷和責怪，可江措眼裏分明有了霧氣。
但凡他自私些——
她和他便可重逢。
他或許就能如願以償，苦盡甘來。
“掛斷電話前，他的最後一句話是——”
江措一字一句，帶著悲涼，道：“如果他還活著，他一定來見你。從今以後，他用一生追求你。”
克制，微弱，最後岑攸捂著臉放聲痛哭，就好像弄丟什麽重要珍貴的小孩。
無措，無助，千般覆雜交織心底。
如果可以，餘生，她和他的故事未完待續。
但偏偏，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2020年的冬天，江城迎來第一場雪。
岑攸終於知道，有個男孩喜歡了她十年。
原來，她也是別人的青春。
他死於，喜歡她的第十年。
而這年，是她知曉他愛意的第一年。
——
臨走時，江措給了她一本很厚的日記，牛皮覆古封面已有些歲月的痕跡，又莫名帶著些答案之書的神秘感。
回到家中。
岑攸翻看起日記。
打開第一頁，夾著一張學生卡，學生卡的背後貼著一張放大後的合照。
照片有些模糊，像素也並不那麽清晰。
可岑攸仍認出了。
那是高中元旦晚會時，論壇裏。
旁人偷拍的遲揚時，她也意外入鏡的一張照片。
但沒想到，這張照片，竟然是她和他的唯一一張合照。
——如果你有和你喜歡的女孩的照片，你會貼在學生卡後面嗎？
——會。
岑攸的手指緊了緊。
一頁又一頁日記翻過。
高中三年，異國七年。
是他關於她的十年青春，是他的十年暗戀。
她這才知道。
原來，她和他有過那麽多擦肩而過。
原來，無數次，他暗暗表露過心意。
原來，原來……
誰都沒有錯。
只是恰巧，那年他自卑，那年她遲鈍。
在看見紙星星和筆記本的時候，岑攸瞬時在箱子裏翻找起那條壓在角落的，褶皺的幸運星手鏈和六本筆記。
她想到什麽，手忙腳亂地打開紙星星，似是要求證什麽。
高中畢業時，岑攸在六本筆記本中間的每張空白頁角，發現一個字母。
原以為筆記本是簡行給她的，這幾個字母或許是對方隨便亂寫的。
可現在她知道了，是遲揚送她的。
六本筆記，六個字母。
——cywxhn。
最終，岑攸果然在拆開的六顆幸運星裏發現六個字，字跡飄逸有力，是那樣的熟悉。
——六顆幸運星，岑攸我喜歡你。
岑攸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她又哭了。
指尖緊緊攥著筆記本頁角，淚水在白紙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水痕。
原來，他想說的是。
岑攸，我喜歡你。
——六本筆記本，岑攸我喜歡你。
遲揚說，他是膽小鬼。
可岑攸想，她何嘗不是。
倘若她也能勇敢點，他們是否也會早就相逢。
——
臨走的前一天。
母校的老師給岑攸打來電話，說是有樣她的東西遺落在學校很多年。
岑攸想了許久，也不知道是什麽。
闊別多年，再次回到江城一中，這個承載她和遲揚高中三年回憶的地方，萬般苦澀席卷心頭。
到了辦公室，岑攸見到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
頓了會，她試探道：“簡行學長？”
簡行笑了笑，神色明亮，相比岑攸記憶裏那個輕狂張揚的他，再過多年，如今他身上多了幾分成熟的沈穩。
見到岑攸，他並不陌生，主動打了個招呼，溫聲道：“岑攸小學妹，好久不見。”
是了。
他和遲揚認識，又幫他給她送筆記本，自然是認識她的。
他身邊還站了一個長相溫柔大氣的女生，高挑靚麗，見到岑攸也是溫柔地點了點頭。
岑攸也禮貌地笑了笑。
女生對著簡行說了句“我去門口等你”，轉身就離開，簡行點了點頭，看著她的背影笑得幸福。
路過她時。
岑攸看見女生脖子上掛著張還未來得及取下的工作證。
——律師初檸。
女生走後。
岑攸看了四周一眼，辦公室裏只有她和簡行，以及靠墻站著的三個男生，時不時對她投以好奇和猜測的目光。
岑攸道：“簡行學長，是你給我打的電話 說我在學校落下一樣東西？”
簡行點了點頭。
從京大數學系碩士畢業後，他就回到一中成為一名高中數學老師。
面對岑攸的疑惑，他忽斂了斂笑意，指了指不遠處站著的三個男生。
見此，她有些茫然。
而中間的那個男生在見到簡行的動作後，看了眼身旁的兩個同伴。
他忽地走到岑攸面前，猶豫瞬，道：“你好，請問你是2013級5班的岑攸學姐嗎？”
她輕輕點頭，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少年霎時松了口氣，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泛黃的紙，遞給岑攸。
十幾歲的少年，臉上還有著稚氣，但此時，他眼裏滿是認真，莊重。
“岑攸學姐你好，我是2021級5班的一名學生。我在我的座位，也是學姐當年的用過的課桌角落裏，發現一封2013年高三一班的遲揚學長寫給學姐的情書。”
岑攸：“！”
少年又道：“簡行老師說她認識你們，可以幫忙聯系學姐你。岑攸學姐，我想告訴你，2013年有位叫遲揚的學長喜歡你。”
岑攸僵住好一會，才動作遲緩地接過信。
她慌又慢地打開。
入目第一眼，就是少年熟悉又認真的文字。
信的開頭。
[親愛的岑攸，見信好。]
還沒來得及往後看，只是這樣短短一行字，岑攸的眼眸便開始蓄上淚，手止不住地發抖。
簡行和三個少年不知什麽時候悄悄地離開，偌大的辦公室一時間只剩下她。
她有些無力地蹲下，低著頭，壓下眼底的酸澀，看著紙上少年清雋的字跡。
許久，她肩膀微微抖動，黑色的字跡被小小的水圈暈染。
一滴一滴。
釋放著女孩再難壓抑的情緒。
那封藏在桌角七年的情書。
七年後，才終於被女孩打開。
腦中再響起先前少年最後的話。
2013年的岑攸學姐，你知道嗎？
那年，有位叫遲揚的學長一直喜歡你。
他喜歡她十年，卻又不只十年。
終是十年又十年，愛她無期。
——
岑攸前往X國那天，她帶走了兩瓶幸運星和一本日記。
走的時候，江城又下起了雪。
她仰起頭，眨了眨眼。
雪花落在她的眼睫，鼻梁，臉龐，冰冰涼涼的觸感稍縱即逝。
那天的雪，也像今天這樣冷嗎？
恍惚中，她好似又看見——穿著白襯衫的清然少年，他的眼裏永遠有著亮光，噙著淺淺的笑，輕揚桀驁。
他又怎知。
她何嘗不是少女青春也熱烈的記憶。
無論過去多少年，她記憶裏的他。
十八歲的少年，飛揚肆意。
雪飄落，她輕輕握住。
可張開手，最後什麽也沒留下。
曾幾何時，明明他們的故事早就可以從一場雪，一束花，一次正式的表白開始。
可偏偏，命運的齒輪下，軌跡一次次反方向。
饒是心動，卻又錯過。
2010年的冬天，十六歲的遲揚遇見十五歲的岑攸。
2020年的冬天，二十五歲的岑攸認識二十六歲的遲揚。
他們於冬日相遇，相識，卻沒能在冬日重逢。
也未曾，等來一個春天相戀。
她輕輕眨了眨眼，瞳孔裏倒映著雪花，停留，翻湧，那影像是她一整個青春年少。
剎那，少年清雋的筆跡再浮現眼前。
泛黃頁角，情書末。
少年的愛意經年未逝，一如初時那般熱烈，虔誠。
“高三五班的岑攸同學，你好。我是高三一班的遲揚。”
“我喜歡你。”
“你可以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嗎？”
逢於冬日，忽覺情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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