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根本不是林三扇。”

門外,林家三人早已穿戴整齊,嚴陣以待。

“哪裏來的孤魂野鬼,也敢偷人肉身？”林立冷笑道,“你膽子也夠大，竟敢在林家的地盤出手。”

“林三扇”茫然了片刻,見眾人眼神冰冷，終於變了表情，平靜道：“我本來也想等你們帶我出山，但沒辦法,我怕堅持不到那時候就死了。”

眾人還沒說話，她就笑起來：“瞧我說的,我本來就是死的。”

林家雖然不擅長捉鬼，但對鬼魂之事還算了解一二。林立剛才就在屋裏準備驅鬼的東西，現在正好派上用場。他記得仇家的符紙是怎麽畫的,依葫蘆畫瓢地仿制了幾張，直接拋了過去。

符紙剛貼上白及的觸手,就“嘭”的一聲炸裂開來。“林三扇”伸展了一下手腳,感嘆道：“好久沒用肉身了，還有點不習慣呢！”

林立皺眉。這鬼在無靜山的範圍內能安然無恙，還不怕符紙,該是有多厲害啊……不對,如果她是今天才附身在林三扇身上,那她怎麽會認識他們,言語間絲毫沒有破綻？

如果不是白及無論如何察覺不到自己的元神,他們還真以為她就是林三扇了呢。而察覺不到缺失的元神只能說明一點：林三扇已經死了，而眼前這個是個冒牌貨。

“裝得挺像。”林爸忍不住諷刺道。

“我哪是裝的？”“林三扇”笑道，一步步向他們走來，“我知道你們的結婚照放在臥室床頭第二個抽屜，我知道你們的生日、爺爺的祭日，我知道爺爺最不喜歡土豆但卻喜歡吃土豆燉牛肉，因為那是奶奶最喜歡的菜……我知道你們的一切一切。”

她又逼近幾步：“反正林三扇已經死了，把我當成她有什麽不好呢？她知道的事我全都知道，如果要證明的話，我對你們的感情一點也不比她少。”

她的話還沒說完，屋裏眾人就已經目瞪口呆了。林爸不可置信道：“你、你怎麽都知道？”

“林三扇”嘴一撇，委屈道：“因為我就是林三扇啊！”

林爸眼裏泛起淚光，忍不住上前兩步，扶住她的肩，正當她以為林爸的手要按在她頭上輕撫時，忽的額頭一痛，睜眼看時，腦袋上被貼上了一張黏糊糊的符。

“你……”她瞪大雙眼。

林爸往後跳了一步，沖白及道：“快跑！”白及楞了一瞬，果斷跟著他們往外跑。

這張符紙不同剛才，是來之前仇老頭隨手給林爸的。仇家的東西，隨隨便便出手的都是好東西。果然，那符紙粘在“林三扇”頭上就變得滾燙，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她身子裏亂竄，迫不及待地要從皮囊的束縛中掙脫。

眾人跑出不遠，就聽到背後一聲淒厲的尖叫，回頭一看，“林三扇”姿勢扭曲，渾身抽搐，以超乎常人想象的敏捷和速度向他們撲來。

“扇子姐怎麽辦！”白及喊道。

林爸知道他說的是林三扇的肉身，看了一眼身後扭曲的鬼魂，忍痛道：“爺爺能搞定！”

白及放心了。林立：“……”

————

羊腸小路上，一道黑影來回飄了一個小時。終於，黑影停下，化成一個男人，手一揮，放出袖子裏的鬼魂。

一道氣流從袖子裏沖出，圍著他轉了幾圈，有聲音嗡嗡道：“你到底要往哪兒走？”

陰差頓了頓，無奈道：“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聲音一下子憤怒起來，“是你死纏爛打，啊呸，是你窮追不舍要殺了我，現在又不知道去哪兒了？你不是要回地底嗎？不是要帶我見閻王嗎？”

“首先，我不是殺了你，你早就已經死了，我只是負責把你的鬼魂帶回去。”陰差糾正道，“其次，我剛剛收到通知，五殿閻羅王告訴我不必把你帶走。”

聲音尖叫起來：“啊？不、用、帶我走？所以都是你的問題？！”

陰差急忙道：“不是我的問題。是閻羅王的命令，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決不承認是自己的業務水平有問題，要怪只能怪陰間管理低效，交流不暢。

“那現在怎麽辦！你已經把我帶走了，現在還能回去嗎？我才死沒多久，應該可以吧？”聲音焦急道。

陰差一板一眼地否定：“依照辦事流程，根本不行。你已經被陰差帶走了，必須經過閻王審判，發往十殿轉輪王轉世投胎才行。私自投胎是重罪，更別說附身了。”

“那不是附身，那就是我自己的身體啊！”那聲音顯然要被逼瘋了。

“現在情況特殊，我也不知道怎麽辦，所以想聽聽你的想法。”陰差好心詢問道。

聲音冷笑兩聲：“這時候知道問我的想法了，我謝謝你八輩祖宗啊。”

陰差客氣道：“不必多禮，我沒有八輩祖宗。”

“……我現在有什麽選擇？”

“一個選擇是先跟我去見閻王，聽他發落；還有一個是找回你的肉身，附上去，然後等著天打雷劈，或者別的陰差來把你帶走。”

“我……”

“哦對了，”陰差補充道，“可能等我們找到時，你的肉身已經被蟲子活著鳥或者野獸——”

“停！”聲音打斷他，無奈道，“去見閻王。”

“我也是這麽想的。”陰差滿意點頭，說著將鬼魂收到袖子裏，化成黑影消失在原地。

兩鬼很快到了閻羅殿，閻羅王卻不在。陰差好奇道：“閻羅王傳話叫我手下留人，我以為他想見我呢。”

另一個等候許久的小陰差問道：“閻羅王去找秦廣王了。哎，也沒什麽大事兒，你先留著人，別勾魂，不然林家的鬼鬧起來事情就大了。”

這種規模的鬧事一次就夠受的，再來一次就是要命了。大門剛剛換上新的，起碼這個月內他們不想再換第二次了。

陰差一楞，緩緩地從袖子裏掏出一個東西，扔在地上，轉瞬間，一個少女出現在他們面前。當然，順帶被扔出來的還有不堪壓力跳樓自殺的禿頭程序員。

陰差訕笑一聲，趕緊把程序員的鬼魂收了起來。小陰差楞住了：“這是……”

陰差：“……林三扇。”

小陰差：“！！！”

陰差：“你去哪兒？”

小陰差捂著嘴，飛也似的跑到門邊，把門閂上，順便拿東西抵住，這才轉過身，驚恐道：“不是讓你留著人嗎！”

陰差：“我知道，但我收到消息時已經把魂勾出來了。”

小陰差哭喪著臉：“完了完了，這下完了，可千萬不能讓林家的鬼知道……”

話音未落，背後便傳來砸門聲，一個女鬼的聲音幽幽傳來：“什麽不能讓我們知道？”

小陰差嚇了一跳，說話都不利索了：“沒沒、沒什麽，就是小事，小事。”

身後靜默片刻，他卻如臨大敵似的逃開，果然，剛跑兩步，門就被人拍碎了，女鬼甩了甩手，鉆進殿內。

“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還不能讓林家鬼知道？”

林三扇默默看著這個暴力女鬼，總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兩鬼四目相對，女鬼沖她眨了眨眼，猶豫道：“……林三扇？”

林三扇點頭，下一瞬，女鬼就猛地撲過來，把她緊緊抱在懷裏：“我是奶奶呀！”

林三扇：“……哦。”毫不意外。

林奶奶扳著她的肩看了又看，欣慰道：“都長這麽大了……”隨即意識到不對勁，朝陰差怒道，“閻羅王說的伸冤就是這麽伸的嗎！他把我們的話都當耳旁風了？”

陰差心虛道：“不怪閻羅王，接到消息時，她已經被我帶走了。所以……”

“你閉嘴！”林奶奶怒道，牽著林三扇就走。

小陰差沖陰差哭道：“這下好了，反正都要被踩壞，幹脆咱們別要大門了。”

林奶奶走時還怒氣沖沖，才走了不遠，氣就消得一幹二凈。說實話，對於林三扇，她的感情是覆雜的，畢竟林三扇只當了她三年的孫女，還是在一無所知的嬰兒時期；而林三扇從爺爺那兒知道了前因後果，對於這位已故奶奶的感情也是相當覆雜。

兩人沈默了片刻，林奶奶率先開口問道：“你爺爺都告訴你了嗎？”

林三扇點頭。

林奶奶深吸一口氣，嘆道：“還有他不知道的，我得告訴你。”

三歲那年，林奶奶執意要帶林三扇出門試煉。一路上確實遇到不少妖怪，林三扇雖然體質不好，但她記性好，林奶奶殺過一次的妖怪，她立馬就能說出方法和招式。雖然這些方法她以後不一定也記得，但起碼說明這孩子是個可塑之才，也許可以另辟蹊徑。畢竟也不是人人天賦都一樣，那些天賦稍差的林家人也不乏出色的除妖師。

妖怪一般都生長在人少的地方，城市裏人類太多，空氣汙濁，連人類健康都時刻處於空氣汙染、化學品洩漏以及光汙染的威脅中，更別說以純凈靈力為修煉根本的妖怪了。

所以為保險起見，祖孫二人雖然在山野裏捉妖，卻選擇城市作為歇腳的地方。也正是因此，給了惡鬼可乘之機。

三歲左右發生的事情林三扇都不記得了，她只記得是一場不太懸殊的戰鬥，跟前幾次的妖怪戰鬥過程差不多，但這次明顯更激烈。所有人都以為他們遇上了厲害的妖，就連林三扇也這麽認為，但事實並不是。

那不是妖，是惡鬼。

棲息在城市中的惡鬼，盯上了除妖師們出眾的能力和體質。它本想占據林奶奶的身體，但林奶奶拼死抵抗，一人一鬼兩敗俱傷。

林奶奶死了，惡鬼為了躲避陰差的追蹤，只能選擇附在體質一般的林三扇身上。常人體內五行平衡，才能健康生長，但惡鬼附身之後，瘋狂吸食林三扇的生命，很快，平衡完整的五行就變得殘缺不全。

這麽多年來，林奶奶一直以為陰差在把她帶走之後，也會把惡鬼一起帶走，而林三扇則會平安長大，結婚生子，做一個能力平平，但安穩一生的除妖師。或者，經過這次，林三扇的先天不足能有所突破，法力大有進益。

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可她不久之前在祭壇跟林立見面時才發現，事情根本不是像她想的那樣。林三扇不僅沒有治愈先天不足的問題，甚至還變成了一個短命鬼。只能活到11歲？只能靠續命延續陽壽？

這根本不對啊！

而那只惡鬼呢？她走遍了整個陰間，根本沒有查到任何有關它的消息。它逃了，而林三扇的問題很可能就是它造成的。這幾年來，她一直在查這件事，也發動各位林家的祖宗們跟她一起。林家眾人因為生前有功，或多或少都在陰間領了官職，想查明真相並不是難事。

林三扇聽完，已經暗自吃了好幾驚：“這鬼也太厲害了吧？難道沒人管嗎？”

林奶奶冷笑道：“查出一些線索，應該跟秦廣王有關。”

兩人正說著話，剛才在閻羅殿裏看到的小陰差就追了過來，遠遠地喊道：“二位！閻羅王殿下回來了，有請二位殿內相見！”

兩人進了大殿，才發現裏面站了好多陰差，閻羅王正襟危坐，面帶怒色。陸陸續續有林家的鬼們趕來，所以一時半會還沒鬼說話。林三扇戳了戳旁邊的小陰差，悄悄問道：“剛才在這兒的陰差呢？就是帶我來的那個。”

“他去陽間找你的肉身了，對了，還有那個惡鬼，也要帶回來。”

“真的？他自己能行嗎？”剛剛聽說了惡鬼的厲害，林三扇深切懷疑那陰差會把自己也賠進去。

小陰差補充道：“不是他自己，好多陰差都去了……”

“咳！”殿上的閻羅王咳嗽一聲，目光在下面掃了一遍。小陰差和林三扇果斷閉嘴，等他發話。

“本王查過了。”閻羅王朗聲道，“事情的真相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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