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吧。”林三扇一手捧著紙箱,一手推開大門，匆匆跑進屋，把白及遠遠地甩在了後頭。

是的,這兩口子說什麽“你得趕緊回去一趟”、“東西特別重要”、“必須得當面簽收”、“收到了趕緊給我放回屋裏”,她還以為是什麽不得了的東西,結果呢！

這邊長二十厘米的小紙盒是怎麽回事啊！重量還不到一斤吧！外面還貼了膠帶包了不下五層防震泡沫,剛才她剛到門口就看見快遞小哥趴在大門口，見她來了還說道：

“我正準備直接扔進去吶！”

林三扇：……讓我回來的意義何在！

雖然說“寄了很多東西回來”是她隨便說說的，只是為了把白及騙回來，來個回憶殺，然後順理成章地吐露新意（也許）什麽的,可這東西也少得太離譜了吧！你們這樣讓我很難辦哎。

林三扇洩憤似的拆著包裝,拆了五分鐘還沒拆下來,過度包裝什麽的最可惡了！而且到底是什麽東西要包得這麽嚴實啊？

她借著拆包裝的動作掩飾自己的尷尬,好容易拆完了裏三層外三層的泡沫和防水膜，露出了二十厘米見方的紙盒,她晃了晃,裏面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頓時她的臉色又不好了。明明拆快遞是人生一大樂事才對，可是此時此刻,她的內心毫無波動,甚至還有點想罵娘。因為盒子打開後不是什麽易碎玻璃,也不是什麽珍稀珠寶,更不是一沓紅票子（做夢），而是——

一堆舊報紙，以及報紙中間一疊照片。是的，她早就該知道，兩口子最近迷上了攝影，還非要把一張張打印出來，生怕照相機保存不好數據丟了。所以，現在盒子裏滿滿的全是老兩口的合照。站著的，坐著的，躺著的，陰天的，下雨的，海邊的，山上的。

林三扇：……這個家我就是多餘的啊！櫃子裏那麽多照片怎麽還沒夠呢！你們塞狗糧就塞狗糧，不要再折騰我了啊！

她額角抽痛，一臉麻木地坐在沙發上。

白及自從進了屋，就一直沒說話，林三扇給他倒了杯水就跟快遞相愛相殺去了，拆開箱子後，他很識趣地沒有看。林三扇放好照片，再去看他，發現他一臉若有所思地捧著水杯，那眼神似乎明白了什麽，又似乎很困惑。見他一直盯著屋外的小院，以及院墻邊垂死掙紮的一大根樹枝，她終於拍了拍胸口，開口道：

“這是我家，就是我從小長大的家，大學之前都住這兒的。”

“嗯。”白及點頭，眼神有點飄忽。

現在想想，好像他還見過她光屁股滿屋跑的樣子啊……原來還是那麽一點的小孩，現在竟然長這麽大了！其實她從小就挺可愛的，長大了也沒有長歪，不哭不鬧，就是有點神神叨叨，喜歡自言自語，也不對，她明明是對他說話，拿他當玩伴了，也不算自言自語。

突然有點感動是怎麽回事呢？這種摻雜著父愛、友誼和少男情懷的感覺真的好微妙啊。

“那個，條件比較簡陋，郊區嘛，人少樹多。”林三扇試探道。

“不簡陋啊……”他餘光依舊瞥著窗外。

不但不簡陋，而且條件還很好，雖然外面看著舊了點，但內裏最新的電腦電視、智能家居一應俱全。畢竟林家也不缺錢，想住這裏，當然要住的舒服。

這是林三扇長大的地方，也是他長大的地方。他在這片土地上渾渾噩噩地度過了許多年，歷經數朝數代，見識過馬車變汽車，油燈變電燈，草屋變高樓，自己也從兇煞之地變成了眾人乘涼、祈福的吉祥物。當然，在這漫長而無趣的生命中，他也見識過林三扇的出生，見過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摔跟頭，第一次叫“媽媽”，還有……第一次大姨媽。他的記憶並不多，因為實在是活得太長了，不可能什麽都記得，對於身邊這個小院子也不能像便利店一樣24X7h時刻在線。

的確，他連她的名字都不記得了，要不然租房子的時候怎麽沒能認出她？

“你在看外面那棵樹嗎？”林三扇鍥而不舍。

“嗯，是。”白及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來了來了，關鍵的時刻到了。林三扇搓著T恤的邊，差點搓出一個洞：“……好看嗎？”

媽的這是什麽問題！她想一個狼牙棒敲死自己算了，其實她更想問的是“能想起以前的事兒嗎”，打雷帶給他的除了童年陰影之外，是不是還有那麽一抹亮色（就是好心市民林三扇）的啊！

“扇……”白及的話開了個頭，又鄭重其事地換了個說法，“林、林三扇？”

突然被點名的林三扇：“到到到、到！”怎麽突然直呼全名了，要戳破什麽了嗎？

“你還記得——”

鈴鈴鈴！

“你——”

鈴鈴鈴！

“記得……”

鈴鈴鈴鈴鈴！！

林三扇：到底是誰這時候給我打電話！拿出聲嘶力竭的手機一看，屏幕上赫然三個大字：“催命的”。媽的這個名字還真是取對了！

林三扇：“對不起！我爸來的電話我去接一下！”說完百米沖刺似的跑了出去，“嘭”地甩上了門。

白及：“……”

大門不僅隔開了聲音，更隔開了光，林三扇站在墻根的陰影裏，咬牙切齒道：“幹嘛！”

“東西到了嗎？我這邊顯示簽收了~”電話那頭的人心情好得都要蕩漾起來了。

“……到了。”忍住。

“快給我放到屋裏的櫃子裏~”

忍住。

“你媽非得讓我寄回去，我一想也是，讓她背著這麽重的東西也不好~”

忍……忍你妹啊！

“那什麽幾把破玩意，才一斤多好嗎！你老婆多背一斤多都不可以，那你女兒冒著暴雨千裏迢迢回來給你收快遞就可以了嗎！”這是什麽爹啊！

“哎？我是聽說家裏下暴雨了，沒事兒吧？”

林三扇沒好氣：“有事兒。”

“註意安全，按時吃藥啊~”催命的心情頗好地囑咐了一句，然後果斷地掛了。

林三扇：好的，沒事了，打擾了。

等回了屋，白及還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聽見動靜就擡起頭看向她。一如十幾年前那個夏天，她拿著毛巾和衣服，剛一出來，就見到他乖巧地蹲在地上，兩眼濕漉漉地望著她，迷茫得讓人恨不得揉兩把。

眼前的人跟那個小小的男孩重合，又分開，他們分明是一個人，又分明不是，他端正認真地坐在椅子上，手裏的杯子已經放在桌上，順便還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天花板上的燈發出柔和、明亮的光，他就像一個等待丈夫回家的妻子，安靜地等待她的出現。

對比一下那脫線的兩口子……她頓時覺得眼圈有點發漲，腦子也一下子短路了，熱血上頭，憋了很久的臺詞也脫口而出：

“你還記得我嗎？”

“還記得大……大柏樹下的小男孩嗎？”

兩人的聲音同時響起。林三扇畢竟少了7個字，語速又快，說完之後，屋裏就剩下白及的聲音。

兩人都楞住了。

“記得！”

“記得。”

兩人又異口同聲道。

白及突然笑起來，雖然沒有聲音，但莫名地笑得林三扇的老臉有點發燙。

“你……”她低頭咬著杯沿，“你後來去哪兒了？”

“我都告訴你了。”

“不是，我說你十六歲之前。”

白及沈默了。林三扇看了他一眼，見他眉頭都能夾死蒼蠅了，趕緊說道：“算了算了，不重要了。”不說就算了，反正今晚上都敞開心扉了，這點芝麻完全可以以後再撿，現在明顯是西瓜更重要嘛。

“謝謝。”白及點頭，又沖她笑起來。她還記得我，真好！原來她一直沒忘了我，那她說的喜歡我……不會是那時候就開始了吧？他嘴角翹著，忍不住摳著桌角。

“那你過得還好嗎？我們其實找了你好幾次，都沒找到。”

白及心裏一跳，她還找他了？還有“他們”？他還以為……

“他們是誰？”

“就是孤兒院的人，警察啊，還有認識的親戚朋友，都去找了。”

白及一楞，頓時覺得哭笑不得，他後來知道那是孤兒院，也知道那些人是為他好，但當時不管不顧地跑了，似乎這些關心他的人打擊很大。

“對不起。”他覺得自己對不起扇子姐的地方簡直太多了，自從認識了她就一直在道歉。

“沒關系，反正你都過得挺好的……”吧。她回想起了租房、買菜一系列的經歷，頓時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點假。

其實她早就認出我了吧？白及看著她的表情，一副小心翼翼又忍不住想試探的樣子，怪不得第一次見到他就這麽激動，怪不得給他降價降價再降價，怪不得把他留在公寓工作，怪不得半夜把床讓給他，自己去睡沙發——他那時候本來以為她會擠在床上的。

“對不起。”沒認出你。對不起，差點忘了你。

“哎呀有什麽——”林三扇剛想叫他別在意，衣角就忽的被拽住了，她的聲音也卡在嗓子眼。

她看見那人垂著眼，身子像她傾了過來，手上輕輕扯了兩下：“扇子姐，你想吃什麽，以後、以後每天我都……”

“騰”地一下，林三扇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被掀翻在地，她看也沒看一眼，撒腿就跑，連頭都沒回。“嘭”地一聲關上了臥室的門。

白及：？？？

這是什麽情況？表白失敗了？

而此時此刻，屋裏的林三扇正在床上打滾。

啊啊啊！！天上掉餡餅了！！

他剛才是要說每天都給我做飯吧！

他是要跟我表白吧！

他是喜歡我嗎！

想要得到一個女人就要先得到她的胃，他是這個意思沒錯吧！

怎麽辦我該怎麽回答！

趕快搜一下怎麽矜持地回應暗戀男生的表白！

啊怎麽手在抖！我控記不住我寄幾啊！

等等，他不會是想單純地報答我……不過這也沒關系啦！管他愧疚、懷念、報答什麽的，反正只要他願意每天給我做飯我就滿足了！他這麽誠實可愛，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是絕對不會騙我的！

其實如果要道歉或是報答我的情意的話，以身相許才最合適啊嘿嘿嘿……

隔了整整五分鐘，林三扇終於管理好自己的表情，整理好淩亂的衣服，打開了臥室的門，冷靜道：

“吃飯吧。”

————

一切進展得太快，根本容不得林三扇反應。

不知道這算不算確認了戀愛關系呢……兩人都在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

林三扇此時此刻在想：他還記得我，問我記不記得他，自然是希望我記得他，四舍五入就等於希望我喜歡他，還有要每天給她做飯的話，不像是奉承頂頭上司的場面話，所以他這算是表白吧？我答應得這麽明顯不知道他聽懂了沒啊？還是說——他其實沒有那個意思？不然怎麽目不斜視，根本不看我呢？

而白及此時在想：她之前明明跟胡離說喜歡我，可為什麽反應這麽冷淡啊？是她當時說著玩的，還是……她變心了？有的人好像就是這種，暗戀的對象一旦喜歡她/他，她/他就瞬間不喜歡對方了，她不會也是這種人吧？對了，應該是她沒get到我的意思，改天可以再表白試試。

屋裏的飯桌是個老物件，還是林三扇爺爺在世的時候買的，當時家裏人多，桌子也大，一家之主坐在一頭，其餘小輩們坐在兩邊。現在的場景就是，林三扇和白及一人坐在桌子一頭，隔著十萬八千裏，一個低頭猛吃，時不時擡頭借著擦嘴的工夫看兩眼，另一個抓著碗筷，猶豫著表白的時機是現在還是以後。

一頓飯就這麽安靜地過去了，兩人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剛才的事。

不過，大概，也許，還是有那麽點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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