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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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見面
公主壽辰之日，宮內設宴慶賀，鸞歌鳳舞，一片祥和。
尹訣受邀參加這場宴席，在禦花園閑逛之時，偶然間看見乳母嬤嬤正帶著五歲大的小公主賞花追蝶。
淑和公主是當今聖上唯一的女兒，也是最小的一個皇兒，可謂是出生起便備受皇寵，含金戴銀地長大。
尹訣凝望著小公主天真無邪的模樣，情不自禁便入了神，眉眼也變得柔和了。
若他的孩兒還在，現在大抵也是這副可愛活潑的模樣。不，他的孩兒應該比公主還要年幼一些。或許會繼承他英武善戰的將門風範，也或許會遺傳她母親謹小慎微、淑慧從容的性子……
無論怎樣，都好。
旁人在他這般年紀，早已是兒孫滿堂、膝下承歡。唯獨他的將軍府，人丁稀少、冷冷清清……卻也是他一手造就的孽果，怨不得旁人的。
想起舊事，尹訣眉眼間覆上一層傷感之意，最終還是移開了目光。
偏偏，皇後察覺了一旁的尹訣，便施施然走上前來。她是公主的生母，向尹訣笑道：“據說，大將軍為我的淑和準備了一支銀簪作為壽禮，用的是異邦國最為珍貴的稀鉆，全天下僅此一支。真是勞煩了將軍的一番惦念。”
尹訣拱手謝恩。
“公主是娘娘的心頭至寶，要獻給公主的壽禮，自然也要是這世上的稀世之珍。”
皇後莞爾一笑，卻是面生感慨：“是啊。這生育是女子一生的大事，懷胎十月，誰人不是從鬼門關上走了一遭？想當初，本宮生淑兒時，險些血崩難產，還害得她自出生便體弱多病，真是可憐。”
尹訣聞言，面上也籠罩一層陰霾。女子生育，後宮之主都尚且如此狼狽，那流落民間的平民女子就更不用說了。
“淑兒是本宮的孩子，本宮會不惜一切，給她這世間所有的榮華富貴。”皇後嫣然笑著，“父母的愛子之情，皆是出自肺腑。或許，等將軍有了子嗣，便會懂得本宮的感受了。”
尹訣沈思許久，最後跪地請求道。
“皇後娘娘，末將有一事相求。”
“阮眉姐姐，托了你的福，我這都第二次進宮了，看著這紅磚綠瓦，還是感覺稀罕。”
魚嬌欣喜地走在甬道間，身後是護送公主壽禮的隊伍，熙熙攘攘。
阮眉走在她前頭，望著身邊川流不息的人潮，思來想去，最後拉過魚嬌的手，道，“我想好了，一會獻禮，還是由你去吧。”
魚嬌見阮眉又要將機會讓給自己，不由得猶豫起來，“阮姐姐，這……”
“我如今已是半個歸隱的人了，不便再拋頭露面了。你是後起之秀，日後便是發揮才能的時候。”阮眉耐心地安撫道，“你若實在害怕，我會在太清閣等你的。”
魚嬌見阮眉都為她籌謀好了，便也點頭應下了。
“好吧，阮姐姐，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護送壽袍的隊伍抵達了太清閣，在公主的壽宴正式開始前，她們還需在此地等待片刻。阮眉便趁這個時間再次檢查起了賀禮的清單，確保一切萬無一失。
魚嬌感慨萬分，“這次，是皇上親自欽點我們來送賀禮，這可是天大的福氣呀，咱們可一定要小心了。”
“這次的聖旨來得太急，這件金絲袍是我們繡坊上下數十個繡女齊心花費了半個月才趕制出來的，僅此一件，要是有什麽差錯，你我都要遭殃。”阮眉親自看過了金絲袍的每一處細節，保證挑不出錯處才滿意地放下，“一切定不可馬虎。”
“知道了，我一定會倍加小心的！”
兩人檢查完，後宮的掌事太監前來報信，“阮娘子，皇後娘娘召見。”
皇後娘娘是公主的生母，此時召見阮眉，也大抵是為了賀禮之事。阮眉不便推脫，只好行禮跪謝，“知道了，奴婢馬上就來。”
等太監走遠，阮眉又折回來，謹慎地叮囑魚嬌，“離禮畢還有半個時辰，我們才能將金絲袍送出去。這裏就先交給你了，記住一定不要輕信旁人，任何人都不行，定要親自看著壽禮才行。我馬上就會回來。”
不知怎麽，她心裏總有種不安的感覺。盡管此前她已入宮進貢多次，可總感覺……今天不太一樣。
也許，是因為，今天的壽宴，那個人也到場了吧。
見阮眉惴惴不安，魚嬌只好對著她親口保證發誓，“我一定親自盯著，不會讓任何可疑之人接近咱們的寶貝。阮眉姐姐，你就放心去吧，路上小心！”
兩人說了好一陣，直到太監來催，阮眉才悻悻地扭頭走了。
可她的預感，竟真的應驗了。
阮眉擡腳才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太清閣就來了另一個穿著太監服的公公，開了門也不說來由，直接便是高坐在主位上，翹起二郎腿，很是跋扈的模樣。
魚嬌記著阮眉的話，一時很是謹慎，先發制人地問：“你是什麽人，怎麽從沒見過你？”
那公公卻沒搭理魚嬌，反倒拿了塊令牌，對著魚嬌身後幾個侍衛說：“你們幾個，乾清宮有要事正忙，人手不夠了，你們快去搭把手罷。”
“可，可他們都是看守公主壽禮的侍衛，你要是把人調走了，公主的壽禮可怎麽辦……”
那公公卻猛地打斷了魚嬌的話，眼神冷如劍：“這是哪來的野丫頭，怎麽這麽不懂規矩？”
魚嬌被嚇得臉色發白，連忙跪下認錯。
“奴婢……奴婢是織錦局的繡女魚嬌，來給公主送壽禮的。”
公公見魚嬌態度軟了下來，便冷哼一聲，“你既是宮外的人，見到了我，竟然不先行禮，還處處開口頂撞，你不想要命了？”
“奴婢……”魚嬌怯生生地擡起半張臉，“奴婢也只是擔心公主的壽禮……請公公原諒。”
“公主的壽禮就擺在這兒，有誰人敢輕慢？這紫荊城守衛森嚴，難道還會出內賊不成？”魚嬌一句話出口，那公公便立馬備了十句話要懟回去，語氣是咄咄逼人、不容置疑，“再說了，這裏不是還有你看著嗎？”
“這……這話倒是不假。”
見那公公行事威嚴，態度堅決，魚嬌便也不好再強留人，只好任由著一個又一個侍衛離開，只有心裏越來越發愁。
一直到那公公揮袖而去，魚嬌才陡然反應過來，擡腳便去追：“哎，不對啊……剛剛入宮時，我看見公主身旁伺候的小太監不是你，你瞧著面生，究竟是……”
可還不等她走出太清閣的正門，便感到身後傳出一股猛力，下一秒，她竟眼前一黑，連反抗的力氣都失掉了。
“啊！”
那邊，阮眉聽皇後娘娘平常地交代幾句後便回來了。皇後娘娘找她倒也不是什麽要事，只是迂回地問了幾句壽禮相關的問題。阮眉心下覺得奇怪，這些話她早就同禦前太監回過話了，怎麽皇後還要親自見了她再問一遍。
來不及細想，阮眉跟著太監往太清閣走，一路上卻是心神不定，連眼皮也是一下一下地跳，嚇人得緊。
果不其然，還沒等走到太清閣，一群慌張失措的宮女便將她圍住，拉著她的手，你一嘴我一嘴地哭訴了起來。
“阮娘子，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阮娘子，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都冷靜點，”阮眉心跳如鼓，面上壓住鎮定，“發生什麽了？”
宮女氣也來不及喘，連忙拉著阮眉往回帶，“魚嬌姑娘被人擊暈了，那金絲袍的賀禮也都不見了！阮娘子，你快回去看看吧！”
“什麽……”
猶如晴天霹靂，等阮眉姍姍來遲趕到太清閣，早已是人去樓空，只剩下暈厥的魚嬌，和淩亂的空篋子。
“護著壽禮的侍衛呢？！”阮眉驚愕不已，四處環顧，撿拾空空如也的箱篋，“怎麽會只留魚嬌一人在這？”
宮女們見狀都亂成一團，受驚的受驚，倒地的倒地，嘰嘰喳喳。
“奴婢也不知道啊，咱們來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魚嬌姑娘還昏迷著呢，也不知是死是活啊……”
“宮中竟會有如此兇賊，還是在公主的壽宴上……”
“光天化日，竟敢在天子腳下行兇……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旁人慌亂失陣腳，阮眉只感覺耳畔嗡嗡，眼前一片金星。若此醜聞傳到了皇上面前，不僅她自身難保，恐怕整個織錦局都要受到牽連，到時候，又有誰能護著她的小晴兒呢？
“快，”阮眉踉蹌地扶著墻，“快去找！”
太清閣亂作一鍋粥，宮女們進進出出，神色慌張。尹訣恰好游逛至此，擡眸掃了一眼，身旁的副將見狀，便拉了最近的宮女盤問，“你們這些人急急忙忙的，出什麽事了？”
宮女也不敢說得太仔細，只含糊地答：“回將軍大人，太清閣丟了一樣寶物，侍衛們正在尋，奴婢也正打算去稟報禦前公公呢。”
“這事兒倒是新鮮，紫荊城裏竟然鬧賊了？”副將笑了笑，又從袖口中掏出一塊碎銀，放在宮女手心裏，“你同我仔細說說，我就當聽個戲了。”
那宮女收了銀子，這才吞了吞口水，期期艾艾地解釋了起來。
“是給公主準備的壽禮丟了，若是尋常的袍子也就罷了，可偏偏那是織錦局送來的，是皇上點了名要的。這要是真出了事，奴才們可真是有一萬張嘴也說不清了。”
說到這裏，宮女反倒還巴巴地看向尹訣，突然跪著祈求他，“大將軍，奴婢懇求您有沒有什麽法子，能為公主找回這件金絲袍，奴婢們實在是黔驢技窮了！”
副將看了尹訣一眼，摸著下巴琢磨道，“法子倒不是沒有。你們鬧出的動靜不小，這賊人拿了贓物，想必不敢第一時間運出宮去，應該還在附近躲著呢。”
“那……大將軍這是肯幫忙了？”宮女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連忙磕頭謝恩，“奴婢感謝將軍救命之恩！”
副將看向尹訣，試探他的意思。後者沈默了半晌，沈聲道，“立即封宮門，任何人不得進出。”
接著，又轉向副將，“你去著人辦吧。記住，不要讓消息傳出去。”
“知道了。”
副將頓時會意，正要扭身離開，卻又繞了回來，特意向著宮女叮囑，“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今日是公主的壽辰，如此醜聞，就不必擾了皇上的清凈了。”
宮女咕噥著，“可是，這……”
“出什麽事，有將軍擔著。”副將卻打斷了她，低聲道，“……放心吧。”
“是！”
宮女不敢違抗，只好恭維了幾句，“有大將軍擔保，奴婢心裏踏實多了。大將軍您英明勇武，皇上知道了一定會龍顏大悅的……”
太清閣內，阮眉四處尋找線索無果，正坐著出神，心裏是一團亂麻。
偏偏，幾個宮女的閑談還不偏不倚地傳進了她的耳朵裏，更是擾人心志。
“這紫荊城裏什麽沒有，居然只偷一件公主的袍子，還連累了我們這些無辜的奴才。”
“大概是偷拿去換些銀兩吧，這衣袍好歹也做工精美，是上乘之作呢。”
“如此一說，那他直接去偷些首飾銀寶的不是更好？還更方便挾帶運贓呢。”
“今天是公主的壽辰，那賊人也竟敢作亂，就不怕天子震怒，誅了九族，為了一件袍子，值得嗎……”
“這……我也不太清楚，這些事，我們還是少議論的好，快去幹活吧。”
阮眉神色晦暗，閉上眸，眼尾都泛上了一抹紅。
這時，織錦局的另一位繡女走過來，柔聲安撫道，“阮娘子，魚嬌姑娘已經送去太醫院診治了，太醫說沒什麽大礙，正給她紮針提神呢，應該很快就會醒來了。”
得知唯一的喜訊，阮眉的臉上終於少了一絲陰霾，“嗯，知道了。”
那繡女躊躇片刻，還是貼著面低聲道，“阮娘子，此事我也覺得蹊蹺，雖說今日是公主壽辰，不少魚龍混雜，可那麽多文臣武將都送了賀禮，獨獨我們的出了事，我們織錦局惹了誰了，竟觸了這般眉頭，真是晦氣。”
見阮眉沈默不語，那繡女又深問下去：“阮娘子，你說，這事會不會另有……”
“閉嘴。”
繡女一楞，阮眉擡眼看向她，眉頭緊緊蹙著，言辭犀利：“有嚼舌根的時間，不如再去多找找。萬一東窗事發，聖上才不會管你是不是被冤了的。”
阮眉直接打斷了繡女的猜忌，繡女一楞，紅了臉，立馬低下頭不再作聲了。
“……是。”
繡女走後，太清閣便只剩下了阮眉一人。
她幹坐在中央，眼神空洞。
其實，她又何嘗不明白。待冷靜下來細想過後，她也察覺此事有太多經不起推敲之處，思酌過後，她只萬般後悔，不該就那樣離開了魚嬌，害得她受了暗算，昏迷不醒。可她也更怨自己，明知不對，可偏偏還是栽進坑裏。
這樣明顯的圈套，她竟還是被算計了。
眼看著就到了該去殿前送禮的節骨眼，事件卻還是一無所獲。阮眉正有些灰心絕望，突然跑過來一個嬤嬤，焦急地拉著她的手，“姑娘，姑娘，找到了！”
“這麽快就找著了？”那同行的繡女驚喜得從座椅上跳起，“太好了，真是有驚無險，天佑我織錦局呀！”
阮眉卻眉頭一皺，察覺此事並不簡單。她問嬤嬤：“在哪裏發現的？”
“據說，是那賊人一時心虛，將衣袍藏在了西宮的某一處宮墻下，要知道，那不遠處便是接待大將軍的正和宮了。居然將贓物放在大將軍眼皮子底下，真不知是怎麽想的。”嬤嬤欣慰地笑道，“好在，眼下事情都解決了。大將軍讓娘子親自去一趟，好取回來，不耽誤了送禮的時辰呢。”
“真是太好了！多虧將軍出手，這次回去，我們得去廟裏多燒幾支高香才好！”繡女歡喜雀躍，就差拉著阮眉轉圈起舞了，“娘子，我們趕緊去吧！別讓將軍久等了！”
可她剛要走，那嬤嬤卻伸手擋在了她跟前，面上仍是溫和笑道：“姑娘，大將軍說了，為了避免太過顯眼，只讓阮娘子去取便好。”
“唔……好吧，既然將軍這樣說了……”繡女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推搡著阮眉，“那娘子，你快去罷！我就在這裏等你，快去快回！”
可無論她怎樣說，阮眉都始終閉口不語，只有臉色漸漸轉冷，眸底溢出一絲寒氣，猶如冬窖中化開的冰霜。
繡女察覺了不對：“娘子，你怎麽了？”
阮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好……我去。”
戲臺子都搭好了，她若不去，豈不是可惜了某人的這一番苦心經營？
繡女仍被蒙在鼓裏，只渾然以為渡過了此番危機，還拉著阮眉的手竊喜：“太好了！”
正和宮的中央，擺置著一張方桌，桌上是兩杯釀好的桂花茶，還飄著絲絲香氣。
隨著步履聲的漸近，尹訣擡起了眼，靜候著心中所想之人的到來。
他沒有失望，很快，阮眉便出現在了殿門口。
熟悉的身影，瞬間抓住了尹訣的眼睛，他幾度忘記了呼吸，意欲起身。
只見那女子一身黛藍，頭戴一副帷帽，輕紗遮住了眼簾，卻蓋不住她的柔情萬種、沈魚落雁。
正頭日出的，她戴個帷帽，反倒惹人眼目。副將見了連連皺眉，不禁擔憂地看向尹訣，害怕他生氣。
可尹訣見狀，屏息了數秒，最後，只是小聲地笑了一下。
輕輕的笑，像是如釋重負，也像是憂思無奈。
“阮娘子讓我一番好等。”尹訣伸手道，“請坐，不如嘗一嘗這新沏的桂花茶。”
聞言，阮眉卻遲遲沒有了動作。她低垂著眼，輕紗撩動之間，只隱約透出一雙絳紅的朱唇。
“將軍既要見我，何必大費周章，設這樣一個局。”
尹訣見她不賞面入座，倒也沒惱，只是兀自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桂花的清香在舌尖綻放，令人心情轉晴。
“阮娘子，三推四阻，卻仍半遮面，反倒更叫人好奇了。”
尹訣淡淡笑道，“看來，想和阮娘子好生說上幾句話，真是件登天的難事。”
阮眉卻不卑於兩人身份的懸殊，不亢於親邀受寵的榮幸，面色如常，處事不驚。
“這畢竟是宮中，一言一行需尤其謹慎。黃毛小兒尚且明白，男女授受不親。為避閑話，我不便與將軍單獨面見，還望將軍體諒。”
尹訣的臉色變了變，將茶杯放回桌面。
“你既然不想見我，我自然也不會勉強你。”
嘴上雖這麽說，尹訣的眼神卻始終盯著那副多餘的帷帽，像是想要透過那層薄紗瞧出些什麽似的，順道擡一擡手指，“把東西給她吧，別讓公主久等了。”
副將親手遞去了一個木盒，阮眉打開，接下了金絲袍，確認無虞，鄭重地行了個禮。
“多謝將軍體恤。”
她收了東西便要轉身走，好不留情。尹訣頓覺無奈，只好又出聲叫住了她匆匆離去的背影。
“只是，今日我幫了你一次，不知阮娘子能否念在這次人情債上，賞臉一回，與我一同參加下月的游燈會？”
話一出口，連身旁的副將也有些驚詫，沒想到將軍竟會如此沈不住氣，直白地開口邀約一個平民女子游燈會？換做旁人，這是何等的榮耀。
可偏偏，這無名之輩的阮娘子就像是個木頭做的驢脾氣，油鹽不進。
“是否人情債，將軍與我心知肚明。”她停下腳步，不僅沒有感恩將軍的青睞，倒反唇相譏，冷冷笑道，“將軍好大的膽子，在天子眼下使這些把戲，若是稍有差池，便是身首異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日之事，我自有分寸。”
尹訣卻沒被她話裏的明槍暗箭給傷到，反而拿住了話柄，反問她，“不過……阮娘子方才，是在關心我嗎？”
阮眉被膈應了一下，一時連話也說不出了。
尹訣見狀，卻只是悠悠地又端起了茶杯，飲桂花茶入口。
“……將軍習慣了眾星捧月，難免自作多情。”
聞聲，尹訣楞怔，阮眉依舊只留給他一個冷漠的背影，話中更多了些刻薄，“而我，已是半個歸隱的人了。”
“因此，請將軍寬恕，小女就不便赴約了。”
說完，阮眉扭身就走。
見她走得絕情，頭也不回。副將倒是覺得神奇，低聲問尹訣，“這女子話裏帶刺，真是毫不客氣。她怎的如此桀驁不馴？將軍你都這樣拉下臉去邀約了，她竟一點面子也不給。”
“她很聰明，知道我今天這一出是自彈自唱，沒暗中記恨我就不錯了。”尹訣收起了表情，恢覆了平時冷淡的模樣，“不過，這人的性子倒是很要強，和她……並不是太像。”
他這麽一說，副將很快便明白了尹訣所指為誰人。
他從前是見過傳聞中的那位杜夫人的，她柔弱順從、淑慧賢德，對待尹訣，從來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就像忠實的小信徒對待她的天降神明一般。不說頂嘴了，要是尹訣願意主動邀約，她都要高興得插翅飛起來才是。
和剛才孤傲清冷的那位……的確是不太相像。
“那將軍，我們千方百計，最後卻連對方的真容都沒能一見，更是無從確定她的真實身份了，”副將擔心地問，“接下來，又該怎麽辦？”
“等。”
尹訣眸色加深，“繼續，等一個時機。”
他已經錯過了一次尋回杜棠的機會。
寧可犯錯，絕不再放過。
來晚了 (＞人＜；)對不起
今晚熬夜碼字戴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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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壽辰之日，宮內設宴慶賀，鸞歌鳳舞，一片祥和。
尹訣受邀參加這場宴席，在禦花園閑逛之時，偶然間看見乳母嬤嬤正帶著五歲大的小公主賞花追蝶。
淑和公主是當今聖上唯一的女兒，也是最小的一個皇兒，可謂是出生起便備受皇寵，含金戴銀地長大。
尹訣凝望著小公主天真無邪的模樣，情不自禁便入了神，眉眼也變得柔和了。
若他的孩兒還在，現在大抵也是這副可愛活潑的模樣。不，他的孩兒應該比公主還要年幼一些。或許會繼承他英武善戰的將門風範，也或許會遺傳她母親謹小慎微、淑慧從容的性子……
無論怎樣，都好。
旁人在他這般年紀，早已是兒孫滿堂、膝下承歡。唯獨他的將軍府，人丁稀少、冷冷清清……卻也是他一手造就的孽果，怨不得旁人的。
想起舊事，尹訣眉眼間覆上一層傷感之意，最終還是移開了目光。
偏偏，皇後察覺了一旁的尹訣，便施施然走上前來。她是公主的生母，向尹訣笑道：“據說，大將軍為我的淑和準備了一支銀簪作為壽禮，用的是異邦國最為珍貴的稀鉆，全天下僅此一支。真是勞煩了將軍的一番惦念。”
尹訣拱手謝恩。
“公主是娘娘的心頭至寶，要獻給公主的壽禮，自然也要是這世上的稀世之珍。”
皇後莞爾一笑，卻是面生感慨：“是啊。這生育是女子一生的大事，懷胎十月，誰人不是從鬼門關上走了一遭？想當初，本宮生淑兒時，險些血崩難產，還害得她自出生便體弱多病，真是可憐。”
尹訣聞言，面上也籠罩一層陰霾。女子生育，後宮之主都尚且如此狼狽，那流落民間的平民女子就更不用說了。
“淑兒是本宮的孩子，本宮會不惜一切，給她這世間所有的榮華富貴。”皇後嫣然笑著，“父母的愛子之情，皆是出自肺腑。或許，等將軍有了子嗣，便會懂得本宮的感受了。”
尹訣沈思許久，最後跪地請求道。
“皇後娘娘，末將有一事相求。”
“阮眉姐姐，托了你的福，我這都第二次進宮了，看著這紅磚綠瓦，還是感覺稀罕。”
魚嬌欣喜地走在甬道間，身後是護送公主壽禮的隊伍，熙熙攘攘。
阮眉走在她前頭，望著身邊川流不息的人潮，思來想去，最後拉過魚嬌的手，道，“我想好了，一會獻禮，還是由你去吧。”
魚嬌見阮眉又要將機會讓給自己，不由得猶豫起來，“阮姐姐，這……”
“我如今已是半個歸隱的人了，不便再拋頭露面了。你是後起之秀，日後便是發揮才能的時候。”阮眉耐心地安撫道，“你若實在害怕，我會在太清閣等你的。”
魚嬌見阮眉都為她籌謀好了，便也點頭應下了。
“好吧，阮姐姐，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護送壽袍的隊伍抵達了太清閣，在公主的壽宴正式開始前，她們還需在此地等待片刻。阮眉便趁這個時間再次檢查起了賀禮的清單，確保一切萬無一失。
魚嬌感慨萬分，“這次，是皇上親自欽點我們來送賀禮，這可是天大的福氣呀，咱們可一定要小心了。”
“這次的聖旨來得太急，這件金絲袍是我們繡坊上下數十個繡女齊心花費了半個月才趕制出來的，僅此一件，要是有什麽差錯，你我都要遭殃。”阮眉親自看過了金絲袍的每一處細節，保證挑不出錯處才滿意地放下，“一切定不可馬虎。”
“知道了，我一定會倍加小心的！”
兩人檢查完，後宮的掌事太監前來報信，“阮娘子，皇後娘娘召見。”
皇後娘娘是公主的生母，此時召見阮眉，也大抵是為了賀禮之事。阮眉不便推脫，只好行禮跪謝，“知道了，奴婢馬上就來。”
等太監走遠，阮眉又折回來，謹慎地叮囑魚嬌，“離禮畢還有半個時辰，我們才能將金絲袍送出去。這裏就先交給你了，記住一定不要輕信旁人，任何人都不行，定要親自看著壽禮才行。我馬上就會回來。”
不知怎麽，她心裏總有種不安的感覺。盡管此前她已入宮進貢多次，可總感覺……今天不太一樣。
也許，是因為，今天的壽宴，那個人也到場了吧。
見阮眉惴惴不安，魚嬌只好對著她親口保證發誓，“我一定親自盯著，不會讓任何可疑之人接近咱們的寶貝。阮眉姐姐，你就放心去吧，路上小心！”
兩人說了好一陣，直到太監來催，阮眉才悻悻地扭頭走了。
可她的預感，竟真的應驗了。
阮眉擡腳才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太清閣就來了另一個穿著太監服的公公，開了門也不說來由，直接便是高坐在主位上，翹起二郎腿，很是跋扈的模樣。
魚嬌記著阮眉的話，一時很是謹慎，先發制人地問：“你是什麽人，怎麽從沒見過你？”
那公公卻沒搭理魚嬌，反倒拿了塊令牌，對著魚嬌身後幾個侍衛說：“你們幾個，乾清宮有要事正忙，人手不夠了，你們快去搭把手罷。”
“可，可他們都是看守公主壽禮的侍衛，你要是把人調走了，公主的壽禮可怎麽辦……”
那公公卻猛地打斷了魚嬌的話，眼神冷如劍：“這是哪來的野丫頭，怎麽這麽不懂規矩？”
魚嬌被嚇得臉色發白，連忙跪下認錯。
“奴婢……奴婢是織錦局的繡女魚嬌，來給公主送壽禮的。”
公公見魚嬌態度軟了下來，便冷哼一聲，“你既是宮外的人，見到了我，竟然不先行禮，還處處開口頂撞，你不想要命了？”
“奴婢……”魚嬌怯生生地擡起半張臉，“奴婢也只是擔心公主的壽禮……請公公原諒。”
“公主的壽禮就擺在這兒，有誰人敢輕慢？這紫荊城守衛森嚴，難道還會出內賊不成？”魚嬌一句話出口，那公公便立馬備了十句話要懟回去，語氣是咄咄逼人、不容置疑，“再說了，這裏不是還有你看著嗎？”
“這……這話倒是不假。”
見那公公行事威嚴，態度堅決，魚嬌便也不好再強留人，只好任由著一個又一個侍衛離開，只有心裏越來越發愁。
一直到那公公揮袖而去，魚嬌才陡然反應過來，擡腳便去追：“哎，不對啊……剛剛入宮時，我看見公主身旁伺候的小太監不是你，你瞧著面生，究竟是……”
可還不等她走出太清閣的正門，便感到身後傳出一股猛力，下一秒，她竟眼前一黑，連反抗的力氣都失掉了。
“啊！”
那邊，阮眉聽皇後娘娘平常地交代幾句後便回來了。皇後娘娘找她倒也不是什麽要事，只是迂回地問了幾句壽禮相關的問題。阮眉心下覺得奇怪，這些話她早就同禦前太監回過話了，怎麽皇後還要親自見了她再問一遍。
來不及細想，阮眉跟著太監往太清閣走，一路上卻是心神不定，連眼皮也是一下一下地跳，嚇人得緊。
果不其然，還沒等走到太清閣，一群慌張失措的宮女便將她圍住，拉著她的手，你一嘴我一嘴地哭訴了起來。
“阮娘子，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阮娘子，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都冷靜點，”阮眉心跳如鼓，面上壓住鎮定，“發生什麽了？”
宮女氣也來不及喘，連忙拉著阮眉往回帶，“魚嬌姑娘被人擊暈了，那金絲袍的賀禮也都不見了！阮娘子，你快回去看看吧！”
“什麽……”
猶如晴天霹靂，等阮眉姍姍來遲趕到太清閣，早已是人去樓空，只剩下暈厥的魚嬌，和淩亂的空篋子。
“護著壽禮的侍衛呢？！”阮眉驚愕不已，四處環顧，撿拾空空如也的箱篋，“怎麽會只留魚嬌一人在這？”
宮女們見狀都亂成一團，受驚的受驚，倒地的倒地，嘰嘰喳喳。
“奴婢也不知道啊，咱們來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魚嬌姑娘還昏迷著呢，也不知是死是活啊……”
“宮中竟會有如此兇賊，還是在公主的壽宴上……”
“光天化日，竟敢在天子腳下行兇……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旁人慌亂失陣腳，阮眉只感覺耳畔嗡嗡，眼前一片金星。若此醜聞傳到了皇上面前，不僅她自身難保，恐怕整個織錦局都要受到牽連，到時候，又有誰能護著她的小晴兒呢？
“快，”阮眉踉蹌地扶著墻，“快去找！”
太清閣亂作一鍋粥，宮女們進進出出，神色慌張。尹訣恰好游逛至此，擡眸掃了一眼，身旁的副將見狀，便拉了最近的宮女盤問，“你們這些人急急忙忙的，出什麽事了？”
宮女也不敢說得太仔細，只含糊地答：“回將軍大人，太清閣丟了一樣寶物，侍衛們正在尋，奴婢也正打算去稟報禦前公公呢。”
“這事兒倒是新鮮，紫荊城裏竟然鬧賊了？”副將笑了笑，又從袖口中掏出一塊碎銀，放在宮女手心裏，“你同我仔細說說，我就當聽個戲了。”
那宮女收了銀子，這才吞了吞口水，期期艾艾地解釋了起來。
“是給公主準備的壽禮丟了，若是尋常的袍子也就罷了，可偏偏那是織錦局送來的，是皇上點了名要的。這要是真出了事，奴才們可真是有一萬張嘴也說不清了。”
說到這裏，宮女反倒還巴巴地看向尹訣，突然跪著祈求他，“大將軍，奴婢懇求您有沒有什麽法子，能為公主找回這件金絲袍，奴婢們實在是黔驢技窮了！”
副將看了尹訣一眼，摸著下巴琢磨道，“法子倒不是沒有。你們鬧出的動靜不小，這賊人拿了贓物，想必不敢第一時間運出宮去，應該還在附近躲著呢。”
“那……大將軍這是肯幫忙了？”宮女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連忙磕頭謝恩，“奴婢感謝將軍救命之恩！”
副將看向尹訣，試探他的意思。後者沈默了半晌，沈聲道，“立即封宮門，任何人不得進出。”
接著，又轉向副將，“你去著人辦吧。記住，不要讓消息傳出去。”
“知道了。”
副將頓時會意，正要扭身離開，卻又繞了回來，特意向著宮女叮囑，“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今日是公主的壽辰，如此醜聞，就不必擾了皇上的清凈了。”
宮女咕噥著，“可是，這……”
“出什麽事，有將軍擔著。”副將卻打斷了她，低聲道，“……放心吧。”
“是！”
宮女不敢違抗，只好恭維了幾句，“有大將軍擔保，奴婢心裏踏實多了。大將軍您英明勇武，皇上知道了一定會龍顏大悅的……”
太清閣內，阮眉四處尋找線索無果，正坐著出神，心裏是一團亂麻。
偏偏，幾個宮女的閑談還不偏不倚地傳進了她的耳朵裏，更是擾人心志。
“這紫荊城裏什麽沒有，居然只偷一件公主的袍子，還連累了我們這些無辜的奴才。”
“大概是偷拿去換些銀兩吧，這衣袍好歹也做工精美，是上乘之作呢。”
“如此一說，那他直接去偷些首飾銀寶的不是更好？還更方便挾帶運贓呢。”
“今天是公主的壽辰，那賊人也竟敢作亂，就不怕天子震怒，誅了九族，為了一件袍子，值得嗎……”
“這……我也不太清楚，這些事，我們還是少議論的好，快去幹活吧。”
阮眉神色晦暗，閉上眸，眼尾都泛上了一抹紅。
這時，織錦局的另一位繡女走過來，柔聲安撫道，“阮娘子，魚嬌姑娘已經送去太醫院診治了，太醫說沒什麽大礙，正給她紮針提神呢，應該很快就會醒來了。”
得知唯一的喜訊，阮眉的臉上終於少了一絲陰霾，“嗯，知道了。”
那繡女躊躇片刻，還是貼著面低聲道，“阮娘子，此事我也覺得蹊蹺，雖說今日是公主壽辰，不少魚龍混雜，可那麽多文臣武將都送了賀禮，獨獨我們的出了事，我們織錦局惹了誰了，竟觸了這般眉頭，真是晦氣。”
見阮眉沈默不語，那繡女又深問下去：“阮娘子，你說，這事會不會另有……”
“閉嘴。”
繡女一楞，阮眉擡眼看向她，眉頭緊緊蹙著，言辭犀利：“有嚼舌根的時間，不如再去多找找。萬一東窗事發，聖上才不會管你是不是被冤了的。”
阮眉直接打斷了繡女的猜忌，繡女一楞，紅了臉，立馬低下頭不再作聲了。
“……是。”
繡女走後，太清閣便只剩下了阮眉一人。
她幹坐在中央，眼神空洞。
其實，她又何嘗不明白。待冷靜下來細想過後，她也察覺此事有太多經不起推敲之處，思酌過後，她只萬般後悔，不該就那樣離開了魚嬌，害得她受了暗算，昏迷不醒。可她也更怨自己，明知不對，可偏偏還是栽進坑裏。
這樣明顯的圈套，她竟還是被算計了。
眼看著就到了該去殿前送禮的節骨眼，事件卻還是一無所獲。阮眉正有些灰心絕望，突然跑過來一個嬤嬤，焦急地拉著她的手，“姑娘，姑娘，找到了！”
“這麽快就找著了？”那同行的繡女驚喜得從座椅上跳起，“太好了，真是有驚無險，天佑我織錦局呀！”
阮眉卻眉頭一皺，察覺此事並不簡單。她問嬤嬤：“在哪裏發現的？”
“據說，是那賊人一時心虛，將衣袍藏在了西宮的某一處宮墻下，要知道，那不遠處便是接待大將軍的正和宮了。居然將贓物放在大將軍眼皮子底下，真不知是怎麽想的。”嬤嬤欣慰地笑道，“好在，眼下事情都解決了。大將軍讓娘子親自去一趟，好取回來，不耽誤了送禮的時辰呢。”
“真是太好了！多虧將軍出手，這次回去，我們得去廟裏多燒幾支高香才好！”繡女歡喜雀躍，就差拉著阮眉轉圈起舞了，“娘子，我們趕緊去吧！別讓將軍久等了！”
可她剛要走，那嬤嬤卻伸手擋在了她跟前，面上仍是溫和笑道：“姑娘，大將軍說了，為了避免太過顯眼，只讓阮娘子去取便好。”
“唔……好吧，既然將軍這樣說了……”繡女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推搡著阮眉，“那娘子，你快去罷！我就在這裏等你，快去快回！”
可無論她怎樣說，阮眉都始終閉口不語，只有臉色漸漸轉冷，眸底溢出一絲寒氣，猶如冬窖中化開的冰霜。
繡女察覺了不對：“娘子，你怎麽了？”
阮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好……我去。”
戲臺子都搭好了，她若不去，豈不是可惜了某人的這一番苦心經營？
繡女仍被蒙在鼓裏，只渾然以為渡過了此番危機，還拉著阮眉的手竊喜：“太好了！”
正和宮的中央，擺置著一張方桌，桌上是兩杯釀好的桂花茶，還飄著絲絲香氣。
隨著步履聲的漸近，尹訣擡起了眼，靜候著心中所想之人的到來。
他沒有失望，很快，阮眉便出現在了殿門口。
熟悉的身影，瞬間抓住了尹訣的眼睛，他幾度忘記了呼吸，意欲起身。
只見那女子一身黛藍，頭戴一副帷帽，輕紗遮住了眼簾，卻蓋不住她的柔情萬種、沈魚落雁。
正頭日出的，她戴個帷帽，反倒惹人眼目。副將見了連連皺眉，不禁擔憂地看向尹訣，害怕他生氣。
可尹訣見狀，屏息了數秒，最後，只是小聲地笑了一下。
輕輕的笑，像是如釋重負，也像是憂思無奈。
“阮娘子讓我一番好等。”尹訣伸手道，“請坐，不如嘗一嘗這新沏的桂花茶。”
聞言，阮眉卻遲遲沒有了動作。她低垂著眼，輕紗撩動之間，只隱約透出一雙絳紅的朱唇。
“將軍既要見我，何必大費周章，設這樣一個局。”
尹訣見她不賞面入座，倒也沒惱，只是兀自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桂花的清香在舌尖綻放，令人心情轉晴。
“阮娘子，三推四阻，卻仍半遮面，反倒更叫人好奇了。”
尹訣淡淡笑道，“看來，想和阮娘子好生說上幾句話，真是件登天的難事。”
阮眉卻不卑於兩人身份的懸殊，不亢於親邀受寵的榮幸，面色如常，處事不驚。
“這畢竟是宮中，一言一行需尤其謹慎。黃毛小兒尚且明白，男女授受不親。為避閑話，我不便與將軍單獨面見，還望將軍體諒。”
尹訣的臉色變了變，將茶杯放回桌面。
“你既然不想見我，我自然也不會勉強你。”
嘴上雖這麽說，尹訣的眼神卻始終盯著那副多餘的帷帽，像是想要透過那層薄紗瞧出些什麽似的，順道擡一擡手指，“把東西給她吧，別讓公主久等了。”
副將親手遞去了一個木盒，阮眉打開，接下了金絲袍，確認無虞，鄭重地行了個禮。
“多謝將軍體恤。”
她收了東西便要轉身走，好不留情。尹訣頓覺無奈，只好又出聲叫住了她匆匆離去的背影。
“只是，今日我幫了你一次，不知阮娘子能否念在這次人情債上，賞臉一回，與我一同參加下月的游燈會？”
話一出口，連身旁的副將也有些驚詫，沒想到將軍竟會如此沈不住氣，直白地開口邀約一個平民女子游燈會？換做旁人，這是何等的榮耀。
可偏偏，這無名之輩的阮娘子就像是個木頭做的驢脾氣，油鹽不進。
“是否人情債，將軍與我心知肚明。”她停下腳步，不僅沒有感恩將軍的青睞，倒反唇相譏，冷冷笑道，“將軍好大的膽子，在天子眼下使這些把戲，若是稍有差池，便是身首異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日之事，我自有分寸。”
尹訣卻沒被她話裏的明槍暗箭給傷到，反而拿住了話柄，反問她，“不過……阮娘子方才，是在關心我嗎？”
阮眉被膈應了一下，一時連話也說不出了。
尹訣見狀，卻只是悠悠地又端起了茶杯，飲桂花茶入口。
“……將軍習慣了眾星捧月，難免自作多情。”
聞聲，尹訣楞怔，阮眉依舊只留給他一個冷漠的背影，話中更多了些刻薄，“而我，已是半個歸隱的人了。”
“因此，請將軍寬恕，小女就不便赴約了。”
說完，阮眉扭身就走。
見她走得絕情，頭也不回。副將倒是覺得神奇，低聲問尹訣，“這女子話裏帶刺，真是毫不客氣。她怎的如此桀驁不馴？將軍你都這樣拉下臉去邀約了，她竟一點面子也不給。”
“她很聰明，知道我今天這一出是自彈自唱，沒暗中記恨我就不錯了。”尹訣收起了表情，恢覆了平時冷淡的模樣，“不過，這人的性子倒是很要強，和她……並不是太像。”
他這麽一說，副將很快便明白了尹訣所指為誰人。
他從前是見過傳聞中的那位杜夫人的，她柔弱順從、淑慧賢德，對待尹訣，從來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就像忠實的小信徒對待她的天降神明一般。不說頂嘴了，要是尹訣願意主動邀約，她都要高興得插翅飛起來才是。
和剛才孤傲清冷的那位……的確是不太相像。
“那將軍，我們千方百計，最後卻連對方的真容都沒能一見，更是無從確定她的真實身份了，”副將擔心地問，“接下來，又該怎麽辦？”
“等。”
尹訣眸色加深，“繼續，等一個時機。”
他已經錯過了一次尋回杜棠的機會。
寧可犯錯，絕不再放過。
來晚了 (＞人＜；)對不起
今晚熬夜碼字戴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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