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建在一個靠海的山坡上，我讀大一的時候，還只有17歲，看別的女孩子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跳舞，我除了覺得有些孤單，並沒有因為她們不屑帶我這個假小子去而特別地難過。我有比這更刺激的游戲呢，估計沒有第二個人會有膽量玩這個了，在泛起水霧的暮色裏，騎車從校園的中央大道上一路加速朝校門口騎下去，在門衛要攔截住的時候，“啊啊”地尖叫著繼續騎下去，那麽陡的坡，無需費力，車就可以一直沖到軟軟的海邊沙灘上去。有時候更驚險地，還會騎到海裏去，雙腳觸著涼涼的海水，回頭看看海岸上那條深深的車轍，還有門衛遙遙觀望的癡呆模樣，那種充溢全身的興奮與驕傲，絕對是要比跳舞結識帥氣的男孩子更讓人難忘。

舍友們皆說，再這麽瘋瘋癲癲地下去，小心你全校出名了沒有一個男生會喜歡上你。我照例是嘻嘻笑道：那又有什麽關系呢，他們不喜歡我，我可以喜歡他們啊，誰規定必須是男生先沖到女生懷裏呢？我這樣的謬論在說了N遍之後，竟是真的被不幸言中了。

那天我又玩這樣“沖浪”的游戲，在闖過了門衛的高聲警示之後，沙灘上突然又出現一個呆頭呆腦的大障礙，我已經來不及按響生了銹的車鈴，而我的“啊啊”大叫亦嚇住了他，竟讓他定住了似的不能再挪動半步。只是幾秒鐘，我便嘭地一下撞到一個柔軟的東西上。而一聲沈郁的鈍響之後，身旁又響起齜牙咧嘴的大叫聲。

很愧疚地睜開眼睛看時，自己正躺在一個男生的懷抱裏，那男生盡管疼得面孔已是扭曲，但還是看得出是個舍友口中標準的美男子，有濃密的頭發和眉毛，眼睛微笑的時候一定很蠱惑人，一口牙齒漂亮地可以去做牙膏廣告。我幾乎看得出了神，全然沒註意到他的疼痛已經減輕，幾乎被我看得紅了臉。我慌忙地爬起來，語無倫次地說著歉意的話。他倒是很從容，拍拍滿身的沙子，又幫我扶起車子，才慢悠悠道：看見你幾十次玩這樣的雜技了，就知道你有一天會主動對我投懷送抱。

佳樹果然是個狡猾的男生，第一次打交道便沾我便宜，以至於後來每次跟他去舞場，我笨笨地在邊上喝飲料，有女孩子一個接一個地邀他跳舞，我看著看著會微微地嫉妒，他就刮刮我的鼻子說：沒辦法，誰讓她們和你一樣，願意主動向我投懷送抱呢？

愛上佳樹的那一年我18歲，在舍友們口中是個剛剛情竇初開的小孩子，能有佳樹這樣優秀的男生看上我傻乎乎的模樣，真的是交了桃花運了呢。我才不管自己是不是比她們都幸運，我只知道我愛佳樹，就像我愛從大道上沖到海裏去的展翅飛翔般的感覺。佳樹是學校的舞王，他打沙灘球打得超級棒，他還是低年級女子游泳隊的教練，有十幾個如花似玉身材魔鬼般迷人的女弟子，每一個人看到我和高高大大的佳樹走在一塊，都說，這麽優秀的陳佳樹怎麽找了個假小子？我從不理會這些酸酸的評頭論足，我腦子裏只有一根筋，就是好好地愛佳樹，至於別人，至多只會像那校門口虛設的警衛，看我一路大叫著沖過來了，再大的阻力也只會一閃便讓了行，任我飛到佳樹溫暖的懷裏去。

而佳樹為什麽會喜歡上我，他卻從沒有說過，他說喜歡就是喜歡，需要什麽理由呢？愛情是不需要解釋的。我相信佳樹的話，他讀研一，比我長三級，我沒有什麽理由，在被那麽多人信任著的佳樹面前，生出任何的懷疑。就像我始終堅信，那個叫悠蘭的女孩子，只是默默單戀著佳樹而已，她也永遠沒有那個力量，從我手裏搶走優秀的佳樹。

其實在我出現以前，佳樹就已和悠蘭相識，他們還是老鄉，都一樣的聰明且才氣逼人。幾乎有佳樹參加的每一項比賽，都會看到悠蘭的身影。我不知道悠蘭是不是想用這樣的方式，來讓佳樹明白，她完全配得上他的欣賞和鼓勵。不知道我也不在乎，那麽多的女孩子喜歡佳樹，而佳樹卻只陪著我一個，僅僅這一點，就讓我感激佳樹，感激他在我最孤單的需要愛的年齡，伸開雙臂，環擁住了我。

佳樹最喜歡與我在一起玩的游戲，既不是跳舞也不是游泳，而是我坐在自行車前面的橫桿上，由他載著，在涼爽的午後從校園大道上沖到海裏去。佳樹有很好的技術，他能準確計算出從大道到海水初至腳踝處所需提速的次數。他又個子高，可以及時地剎車，不至於像我一樣做出投懷送抱的尷尬事來。這是我所獨創的游戲，只不過因為佳樹，玩起來的時候，有了更多的仰慕者。大多都是些女孩子，我在一路尖叫裏，也常會看到悠蘭的身影一閃而過。這個游戲裏出彩的人，不再會像比賽一樣有她。她亦無法讓與我一樣興奮的佳樹，為她鼓掌或是喝彩。她唯有如大部分觀者一樣，在車沖來的一剎那，迅速地躲開去。

但是終於有一次，悠蘭沒有躲。她像是出了神般定定地立在沙灘上，看著我和佳樹至斜坡上沖瀉而下。我以為悠蘭只是在像一些男生們一樣，逗弄我們，看我們會不會緊急剎車。但很快我就發現，悠蘭是認真的，她直直地沖著車來的方向，微笑著昂起永不服輸的頭。我驚慌地大叫著讓佳樹停下來，但這次他的技術卻不再管用，只是一眨眼的時間，三個人便同時倒在地上。我被摔出去老遠，而佳樹，不偏不倚地正沖到悠蘭的懷裏去。悠蘭的手心已經滲出殷紅的血，但她卻渾然不覺地只重覆著一句話：佳樹，你醒醒，你說過只要我少一些鋒芒，多一些與她一樣的可愛和笨拙，你就會愛上我，現在我也來玩這個小孩子才玩的游戲，你會不會真的愛上我？

我忘了要去打電話叫車來將佳樹送到醫院裏去，我只是腦子裏一片空白，那些刺耳的詞匯，將我的心一下下地紮著：原來佳樹愛上我，不是像他說的那樣，毫無理由，他只是因為自己太優秀，才找一個我這樣沒有心也沒有腦子的傻瓜女孩，這樣，他的優秀，才不會被任何地東西所遮掩，他的虛榮，也才會永遠地滿足。我只是像一個影子，因為我的陪襯，才愈顯出人的挺拔和偉岸。

佳樹最終是被悠蘭送到校醫院去的。我推著已經變了形的車子，一個人慢慢地往上坡的校園裏走。我第一次體會到，至下往上地行走，原來是如此地艱難。沒有什麽人願意仰視，那需要費很大的力氣，而佳樹，亦是因為如此，才躲掉追了他四年的悠蘭，將什麽也不懂的我，做了一份真愛的擋箭牌。所以他在愛著我的時候，才會那樣地輕松和怡然，沒有過分的歡欣也沒有過分的感傷。愛情於他，只不過像我玩的“沖浪”的游戲，嗖地一下子，便觸到了海水的清涼。

佳樹發短信讓我去見他，他說傻瓜你什麽時候也學會吃醋了，對我這次偶發的“投懷送抱”事件，這麽長時間了還耿耿於懷，我頭上的傷疤都好了，你心裏的小別扭還沒有解開麽？我第一次被佳樹弄哭了，我不知道這是因為憂傷還是被佳樹的話給引逗的。我已經習慣了聽佳樹叫我傻瓜，可是為什麽這一次，卻是覺得那麽地陌生？19歲的我，在25歲的佳樹面前，是不是真的像個傻瓜？而有著奪目光華的悠蘭，才能和佳樹相配的吧？

這麽多的疑惑，堆在我心裏，幾乎讓我發了瘋。我小小的腦子裏，從沒有裝過如此多的問題，心裏那個傻小人兒只告訴我要一直一直地向前去；而這些扭結在一塊的煩惱，卻讓我呼呼前行的車子，偏離了方向。

我還是用我自己的方式，直直地去見了佳樹。我想我要當著悠蘭的面，問清楚佳樹，如果他只是愛上我的笨，那我寧肯選擇離開他。我真的這樣問了，而我愛的佳樹，他在依然暗戀著他的悠蘭面前，說了些什麽呢，他竟然說真的只是愛上我的笨，笨到連他對我的愛，都可以渾然不覺；笨到那麽多的女生寫情書給他，都可以嘻嘻笑著不嫉妒；笨到像一個剛會走路的嬰兒，看到危險來了，只會啊啊亂叫著尋求他的幫助，而不是自己一個人輕而易舉地解決掉，將他伸過來的手，棄置一旁；笨到明明知道他那麽高高在上，還沒有絲毫自卑地喜歡著他；笨到經過長長的一年，才看到身邊這樣一個強大的情敵……

只是我終於沒有笨到將佳樹丟掉，因為我知道在我和佳樹中間，只有一條道可走；而且，是一個斜坡，我除了一路順風地沖到他的心裏去，再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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