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好一片清冷月光，積雪早盡，寒風帶暖。這一年，確真是個好年。

孫燼緩步走出通道，一邊思索著該如何將蘇一一引到洞中，一邊想著她後頸大椎穴此刻的位置。

想著想著，忽聽“嘎嘎”之聲又起，叫碎了夜空，著實令人聽而心起煩躁。

蘇一一肥胖的身影隨聲而至，只不過睡眼朦朧，寬大的紗衣也只隨意搭在身上，透過了月光，露出春色幾許。

常女春光露，多會引來少年男兒的灼灼目光，這蘇一一春色淺露，卻令孫燼大覺壞了冬夜美景。

好一片白肉！

孫燼抄手立在通道內的黑暗處，目視蘇一一，冷哼一聲，道：“你不放我走，便也別想睡覺。我半個時辰來一次，看你熬得住熬不住。”

蘇一一聞言果真暴怒，一時睡意全無，抖擻精神，怒罵了一聲粗鄙之言，揮掌向孫燼拍來。

孫燼早有防備，側身避過，同時急運游龍掠影步法，不使蘇一一的肉掌碰到自己。

通道雖然很長，卻並不寬敞，左右只有丈半。孫燼步法雖妙，卻耐不住蘇一一體態肥胖，哪裏避得開？

只閃轉幾番，後脊便結結實實的中了一掌。

孫燼受力前撲，腳步踉蹌，終幸沒有跌倒。又覺身後掌風驟至，心想：“這胖女人竟真了得，不管是外招還是內功，都比那雲陳衛士強上不少。我竟毫無還手之力，不知子芄她柔柔弱弱一個女孩兒家，究竟能不能一掌將她震傷。”

心念起處，便不敢硬接這一掌，忙向前猛撲，搶進了通道轉折處，向內奔去。

蘇一一熟睡正酣，卻被驚醒，更被孫燼放言威脅，哪裏能忍？眼看自己這一掌不中，便要硬生生擊在石墻之上，忙暗運內力，硬生生收了掌勢，隨著孫燼的身影，向通道深處追去。

她自負了得，孫燼便再如何，也終究不是自己的敵手。況洞內只有一個殘廢了的子芄，何足道哉？

怒火滔天，身法更迅，只才轉過一彎，便追上了孫燼。

孫燼自入江湖以來，便多受這游龍掠影步法之助，更被齊無名、不準讚此步法了得。而今竟被一個體態臃腫的肥女人追上，不禁心想：“若這蘇一一去往江湖，只怕不準再也不會自詡輕功天下第一了吧。”

卻非蘇一一步法了得，實是她內力太強，以內勁禦雙腿，自然行走如風。

但此法也只能用來在曠野之中追敵或逃跑，於那輾轉閃避之道多有短缺，若用來拼鬥，自然落了下乘。且極為消耗內力，如若長久此般，不需敵人出手，自會將內力耗盡，再無對敵可能。

不準號稱輕功天下第一，乃是因為他內力淺薄，較上清觀後輩弟子雲陽子還有不如，卻能依靠身法而獨步江湖，來去無蹤，故得此名。

古來身法與內力兩方結合，內力高，則可補身法之短；內力弱，則可憑身法之利，游鬥騷擾。但若不比內力，單以身法而論，不準確也當得上是天下第一。不管是長途奔襲，或在一隅之地騰挪換位，江湖都少有出其右者。

唯孫燼那玄奇怪哉的游龍掠影步法可與之一較高下。

孫燼自不知道這些，還道那蘇一一身法如何如何了得。若他竭力沖出困境，來到洞外天地，單憑身法之能，那蘇一一也斷難留他得住。

無怪他無知，實是江湖經驗太少，身懷不世妙法，卻不知該如何運用。

眼看蘇一一已經追上，孫燼心急如焚，拼命將游龍掠影步法催至極限，身軀如影，呼呼如風，本只有十數丈長短的通道，只轉瞬之間便被他奔到盡頭。

山洞稍比通道要闊，火光微弱晃動，子芄靠著山石而坐。那一雙倒映了火光的眼眸緊盯著隨著孫燼而來的蘇一一，滿布煞氣與殺意。

蘇一一來到洞中，見孫燼靠在子芄右側的石壁上喘息，嘿嘿笑道：“你他娘的小癟三，還跑啊？真他媽跑的還挺快，看老娘今天不好好收拾收拾你。”

全然無視斜靠石壁的子芄，自顧自大踏步向孫燼走來。

孫燼凝神戒備，心想那蘇一一面朝自己，該如何繞到她身後點穴？

環看左右，山洞雖算得上寬闊，卻中有火堆，左有子芄，唯獨右側稍露一絲空地，又被蘇一一那寬大的身軀霸占的滿滿當當。

山洞不高，自也不能縱躍而過，且孫燼並不回拔地跳高之法。心想說不得只能從子芄的雙腿或火堆上快速跨過，繞行到蘇一一身後，再行點穴。

但若點穴早了，蘇一一未到子芄身邊，以她殘廢之身，萬難探掌越過火堆去傷敵。若點穴遲了，蘇一一越過子芄，更加不便。

時機萬分重要，可謂不容偏差半分。

孫燼額頭已見汗珠，耳聽蘇一一的百般喝罵，心中愈發煩躁。卻陡聽子芄罵道：“蘇一一，你個老妖婆，折磨的我不夠，還要折磨孫大哥嗎？”

她言語之中雖然充滿了辱罵、憤怒之意，卻委實不知該如何罵人，思來想去，也只有這一聲‘老妖婆’算是比較能出口的粗鄙狠毒言語。

這一語果真引來了蘇一一的註意，她站在火堆旁，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看著子芄。又瞥了一眼孫燼，道：“你個小狐貍精果真有兩把刷子，這才幾個時辰，就引得這騷婆子春心蕩漾，對你愛不可遏，佩服佩服！”

孫燼面上一紅，心道：“子芄哪裏是對我愛不可遏？分明是要引去你的註意，留下你的腳步。”

子芄眼神變換，也微露羞怯，卻轉而被怒意取代，冷哼一聲，道：“何必說恁許多廢話，反正我也受你折磨的多了，不差這一次。你且放手來吧，我不怕你。”

蘇一一道：“哎呦呦，這就會護食了？原來我這冰清玉潔，萬事不爭的五妹也是個小浪蹄子，見了漂亮小哥兒就魔怔了？膽氣也大了？”

忽然聲轉暴戾，喝道：“你既不怕我，那老娘就打到你怕。”

說著一腳踢開只剩下三兩根餘燼的火堆，跨步走到子芄面前，擡腳便要踹下。

孫燼見機的妙，正在她踢開火堆，那餘燼將熄未熄之時，猛地前撲而來，只一轉身，便繞到身後，對準了記憶之中的穴道位置，右手暗運游俠兒傳授的運氣之法，並了食中兩指，向前點去。

一切掐算的巧妙無差，卻在指尖臨近蘇一一後頸之時，忽而一顫。

原來那將熄的火光照耀下，哪裏有穴道的位置？分明都是一堆高高凸起的白肉。

且蘇一一本就生的寬大，加上肥肉堆疊，兩肩的距離足比常人要寬上尺半有餘。大椎穴右側三寸處，又哪裏是她的穴道位置？

手指一顫，卻已難以再變方位，孫燼大感無奈，只得拼盡所有內力，猛向前戳。

一指中的，軟肉先卸去了五成勁力，後五成傳入蘇一一的體內，只痛的她“哎呦”一聲大叫。忙轉身反腳，向後踢來。

火焰熄滅，孫燼於黑暗之中忽覺掌風摑面，想也不想，便向右側矮身避讓。

忽聽一聲悶哼接著一聲“噗呲”噴血之聲傳來，子芄那一掌畢竟打中了蘇一一的後脊。

孫燼閃身再避，心想：“我沒有點中蘇一一，子芄這一掌應該打她不死。”

計劃已敗，恰這山洞漆黑一片，正是逃跑時機。

也不及再想那許多，按照記憶中的方位飛撲到子芄身邊，抱起了她，飛也似的向洞外奔去。

剛奔出兩步，便覺右腳尖踢到了什麽硬物。孫燼知是石壁，忙運轉身法向右閃去。堪堪躲過了撞擊之苦，閃身進入了通道中。

左右兩轉，終於月光入眼，孫燼心頭一喜，更加飛快的向前奔去。

他快，卻有人更快，一道肥胖的身影呼嘯著從身邊掠過，搶先一步奔出了洞。

正是蘇一一。

那肥胖的身軀驚來了“嘎嘎”之聲，蘇一一怒罵一聲：“沒用的扁毛畜生，滾開。”

月光下，只見她揮手一掌向山洞右側擊去，掌風過處，山石震烈，荒草翻飛，那“嘎嘎”之聲陡然停止。

孫燼大驚之下，忙停住腳步，卻見蘇一一一掌方畢，猛地彎下了腰來，“咳咳”兩聲，又噴出一大口鮮血。

子芄見孫燼停步，忙道：“她已重傷，正乘此機會殺她。”

孫燼“嗯”了一聲，甩手將子芄背負在身後，拔足便向洞口外的蘇一一追去。

蘇一一確已重傷難遏，一身渾厚內力只餘下一成不到，非有半年之功難以康覆痊愈。又知那子芄手掌能用，想來雙腿也當能用，不由得大是驚駭，暗思那徐長庚的接骨之法竟真見效如斯？

聞聽子芄此言，直嚇得魂飛天外，哪裏還敢再做逗留？忙不疊的向前沖去，肥軀一閃，已隱沒在一片房舍之中，消失不見了。

孫燼緊追而去，卻因地勢不熟，終究沒能追上。無奈之下，問子芄道：“追不上了，現下怎麽辦？”

卻聽子芄道：“家已被強人糟蹋，留下也是徒增煩惱。且那蘇一一畢竟是個隱患，咱們還是走吧。”

孫燼“嗯”了一聲，閃身便走。卻忽而似想起什麽，背著子芄再度返回。

此時一眾強人已聽被蘇一一狂奔的“咚咚”腳步聲驚醒，燈火四處，刀劍錚鳴。

孫燼閃身來到蘇一一的房中，正見自己的斷劍橫放在木桌上，忙探手拿了過來，轉身再去。

斷劍乃齊無名贈送之物，雖然折損，卻也不能丟棄，此乃為友之道。

那一群強人雖已持兵奔出，充斥山寨四處，卻都是泛泛之輩，又哪裏抵得住孫燼那迅捷如鷹撲鴻掠的步伐？

只覺面前黑影一閃，再凝神細看，唯有同伴在前，哪裏還有他人？

孫燼背著子芄一路狂奔，也不知此去何處，但想蘇一一重傷，徐長庚卻完好。以他那瘋癲的性子以及對蘇一一的深愛，只怕非與自己為敵不可。

當下不敢做絲毫停留，驚散了林中乘夜覓食的小獸，呼呼亂叫聲中，向著遠方越跑越遠。

夤夜狂奔，直到天明，孫燼才覺內力將盡，疲憊若潮水般洶湧而來，瞬時覆蓋全身。

他鼓起最後一絲力氣，奔上一處山崗，方眼八方空曠的荒野，哪裏還有湯王陵的所在？又哪裏有追兵趕來？心下稍安，猛地跌倒在地。

他臉面朝下，背脊朝上，雖未壓到背負在身後的子芄，卻將她那唯一能活動的左手壓在了胸膛下。

子芄左臂上的力道本就不大，掙紮了幾番，仍舊無動於衷。無奈之下，只得趴在孫燼的背上，感受著他起伏不休的身體，仿若回到了兒時母親緩緩推動的搖籃之中，困意襲心，也自睡了。

孫燼沈睡之時，內力卻在自行運轉，待得恢覆圓滿，方始停歇。

這便是《太平經》的妙處，雖然孫燼並未學習此法，卻因為《日月玄樞》與《道隱夜魔》的相互融合，已不亞於學成了《太平經》。

且是融合了何參差與江落鴻二人畢生武道的《太平經》。

待得醒來，午牌已過。孫燼斜看了一眼山野，寂然無物，猛地想起子芄還在背脊之上，忙翻身而起。

子芄被他翻身的動作驚醒，迷迷茫茫，卻又滿心歡喜，說道：“孫大哥，咱們……咱們逃出來了。”

孫燼也是歡喜無限，更不為沒有斬殺那作惡多端的蘇一一而懊惱，放眼山野，又看艷陽，只覺好生久違。

子芄也隨著他而環看周遭，忽而驚咦了一聲，擡起了酸麻不堪的左手，指向南方天際處那一片凝而不散的濃霧，道：“那是什麽？”

孫燼循指看去，但見白霧茫茫，聚攏一處，天風呼呼，卻吹它不散。不禁心下好奇，道：“咱們看看去。”

子芄“嗯”了一聲，道：“都聽你的。”

這聲音與司馬湦少有差別，且自身後傳來，帶著微弱的熱氣吹在孫燼的脖頸上，引得他意亂情迷，幾次都以為是自己的湦兒在身後言語。

前行半時，便來到了那片濃霧的所在。微聽有水聲“嘩嘩”，好似一條小溪在霧中輕輕流過。

孫燼更加疑惑，心想這艷陽高照，便是再濃的霧也該被驅散了，怎地此處霧氣圍聚不散，這般神奇？

背著子芄緩步走進霧中，才走出三五丈遠，便聽水聲盈耳，不是小溪，反像長江。

又走五丈，終於看到了那水聲的本來面目。又哪裏是小溪、長江？分明是一處冒著騰騰熱氣的溫潭。

冬日天寒，熱氣遇寒風而化作濃霧，且源源不絕，自不會被艷陽驅散。

白霧籠罩，看不見溫潭究竟有多大，但那“嘩嘩”水聲卻不在眼前，想來當是潭中太熱，潭水已經滾燙。

子芄見此溫潭，歡心不已，說道：“好久沒有洗澡了……”

似忽而想到孫燼在旁，自己女孩兒家如何能直言‘洗澡’此等私密之事？當下眼神一變，大露羞慚。

孫燼卻沒想那許多，“嗯”了一聲，踏步來到譚邊，彎腰試水，但覺溫熱不燙，正好可以洗澡。

當下將子芄輕輕放在譚邊，道：“譚邊水溫，想來深處水會很燙，你且在邊上清洗，莫要去潭中。”

子芄點了點頭，忽而眼露黯然。

孫燼看到她的目光，才想起她雙足已廢，哪裏還能走路？忙道：“對……對不起，我一時高興，給這個……這個忘記了。”

子芄緩緩搖頭，道：“沒事的，我身上黏膩的很，確也想好好洗洗。孫大哥，你給我放到水中吧。”

孫燼“嗯”了一聲，先下水試試深淺。

溫水沒膝，當可供子芄坐在裏面清洗。於是跳上岸來，抱起子芄，緩慢放了下去。

溫吞的潭水緩慢覆蓋上子芄的身軀，她滿眼歡快，好不高興。

孫燼卻礙著男女之別，告辭一聲，轉身去了。

子芄恐他走的太遠，忙道：“孫大哥，你……你別走太遠，我……我有點害怕。”

孫燼道：“沒事，我不走遠，你慢慢洗，不著急的。也不用害怕，我就在這。”

二人相距只有兩丈餘，卻有濃霧阻隔，誰也看不見誰。

孫燼背對溫潭，靜坐調息，卻聽潭水嘩嘩，好似子芄正在撩水清洗身軀，不知那一身臟衣是否已被褪下。

意起浮躁，忙收功起身，搖頭甩脫了腦海之中的奇怪想法，抽出斷劍，就著濃霧忽忽舞了起來。

舞劍聽水聲，心境更亂。如此氣血方剛的少年男兒，若逢此境而心不亂，那該是多麽恐怖？

心亂、劍亂、步亂，一切都亂的那麽徹底。

卻在這亂中，反而讓孫燼另辟蹊徑，自《日月玄樞劍法》的本體之上，融合了齊無名那一往無前的劍意，成此一套亂劍之法。

雖然破綻百出，卻以攻為守。

劍之真意，是否如此？孫燼不知，但想那一往無前，萬夫不當之意，卻當不假。只是自己這亂劍未免花哨糊塗，恐難得劍道真意。

正舞到酣處，忽聽一聲驚叫自身後傳來，孫燼忙收了劍招，轉頭看去，但見迷霧濃濃，哪裏能看到水中是否有子芄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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