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先下去。”來人命令道。

看來她們的主人就是這位所謂的門主了，江暖陽一邊在心中暗暗盤算一邊暗自打量。來人穿著不凡，地位定然不低，臉上戴著猙獰的面具，讓人沒來由的生出幾分涼意，那陰寒地獄般的眼神更是讓江暖陽嚇出一身冷汗，不敢直視。這個人讓他沒來由的恐懼害怕，像是發自靈魂深處最原始的懼怕。而最讓江暖陽害怕的便是無情對此人的畏懼，雖然無情面不改色，可是江暖陽卻感覺得到妻主對此人本能的懼怕，所謂心靈相同，也大概是這個道理吧。

“門主，請恕無情不能起身行禮。”

“你在怨我？”門主聲音低沈，讓冰無情感到無形的重壓。師傅換成了門主，任誰都聽得出其中的怨氣。

“無情不敢。”

“哼，不敢！你連叛逃這種大逆不道的事都敢做，這天下還有什麽是你不敢的！無情，我是給過你機會的，不是任何人，我都有耐心發三道急招令的。”

“我不過是鬼門的一條狗，還是條拴著鐵鏈的狗，主人拉一拉繩子，逮一逮鐵鏈，我就要屁顛屁顛的回來覆命。狡兔死，走狗烹，那天我沒利用價值了，就把我廢了，丟在一邊，不是嗎？”冰無情的聲音充滿著濃濃的嘲弄，不知是在嘲笑著門主，抑或是她自己。

門外的兩個守衛驚呆了，沒人敢這麽和門主說話，這冰無情是不是嫌命長了，還是嫌被折騰得不夠厲害？

果然，話剛一說完，一個巴掌又落在臉上，冰無情頭偏到一邊，嘴角流出鮮血，江暖陽手忙腳亂的為她擦去。冰無情猛咳了幾聲，居然咳出了血。江暖陽的心一下子涼了，人們都說年少吐血，命不久矣，這是不是說無情也快要……

“你要幹什麽！”雖然本能的懼怕對方，江暖陽還是強撐著鼓起勇氣大聲質問，把冰無情護在自己懷中。

“怪不得無情會看上你，膽識過人，果然不同於一般的閨閣男子。不過，敢這般打量質問我的人都有什麽下場，無情，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冒犯過我的人都該受到怎樣的懲罰。”門主的話很輕很緩，像是在談論天氣一般，嘴中吐出的話語卻是這般讓人膽寒。

冰無情心中一顫，什麽下場她當然知道，求死不能，生不如死，門主是不允許任何人挑戰她的威嚴的。

“門主息怒，無情願一死謝罪，求門主放過我的家人，來世做牛做馬報答門主的大恩大德。”冰無情眼皮都快睜不開了，還是強撐著謝罪求饒，她有些後悔剛才的一時意氣，竟然說出了大逆

不道的話。自己現在還不是像狗一樣搖尾乞憐，這本就是事實，生殺予奪都掌控在門主手中，她的一句話一個字便可決定自己和家人的生死，自己又何必故意說出來激怒於她。如果是冰無情一個人，她還能保持所謂的傲骨和不馴，可是家人的生死在別人手中，所有的骨氣都蕩然無存。

“憑一死就想了結，你想得倒是輕松，留著你夫郎懷裏的骨肉，你覺得留下隱患，斬草不除根是鬼門的作風嗎？”

冰無情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不是鬼門一貫的作風，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鬼門中人行事向來是滴水不漏，消除所有的隱患，絕不會留給對方一絲一毫喘息翻盤的機會。

江暖陽恐懼的護著自己的肚子，有些驚懼的看著這個魔鬼般的女人，朝無情的方向靠緊了些。

“我甘願做藥人，任由差遣。放過我的家人，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我手腳廢了，內力尚存，沒人比我的體質更適合煉藥了。”冰無情慌了神，不知道如何才能保住家人的性命。自己還是有利用價值的，之前的藥人都太快被弄死，若是自己，一定可以折騰久一點吧。

江暖陽不懂藥人的意思，門主卻很清楚，這是鬼門最恐怖的存在。寧可淩遲三日，不做一日藥人，這是在鬼門廣為流傳的話。這話不知誰流傳出來的，也不知是否誇大其實，不過這都說明一個問題，做藥人絕對是比死亡更恐怖的事。

藥人，顧名思義，作為煉藥試藥之人，任由各種毒物撕咬，折騰個一年半載，方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痛苦死去。藥人身上流淌著劇毒的血液，血中混雜著各式各樣天下無解的毒藥，毒蛇咬她們一口反而會毒死自己。藥人時常劇毒發作，那些人痛苦得挖掉自己的雙眼，扳斷自己的手臂，甚至還會發狂到生生撕咬下自己身上的每一塊肉。

更甚者，有傳言說，藥人出賣靈魂，罪孽深重，死後也會打入十八層煉獄，永世不得超生。因此鬼門中人寧可咬舌自盡，撞墻而死，也不願被帶到那個不見天日的煉獄。能讓這些殺人不眨眼的殺手們害怕到這步田地，怪不得藥人之處也被稱之為惡魔谷，在冰無情沒有到過的鬼門後山之巔。

門主的眼中射出少有的震驚光芒，她難以想象冰無情居然能做到這般地步。“癡兒，又是個癡兒！”門主自言自語的嘆息道，不知想起了什麽，眼神居然有些迷離，思緒似乎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天仙般的美貌男子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是自己嚇著她，

逼急她了嗎？門主突然有些心軟，想要像小時候那樣，輕輕的摸摸她的頭，可是冰無情眼中滿滿的警惕和戒備讓她的伸到一半的手尷尬的停在空中。什麽時候，這孩子這麽不相信我了？門主的心中有些不悅，柔和下來的臉色再次冷冽起來，心中煩躁得想要殺人。

“青影，帶其他人出去！”一個黑衣人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般，從門主的身後走出，把江暖陽和冰寧拖了出去，不管如何反抗，她們兩人又如何會是黑衣人的對手。

冰無情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可是仍是徒勞無功，她從沒有感到這般無力過，也從沒有這般痛恨自己的無用。青影要把她們帶到哪去？是要動刑還是要痛下殺手了？難道自己連做藥人都沒有價值了嗎？冰無情一生從沒有像現在這般恐懼憤怒過，看著眼前這個名義上的師傅，冰無情心中怒火滔天，“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一口腥血上湧，嘴中彌漫著鐵銹味，冰無情把血又咽了下去。

門主怒極反笑，自己放低姿態，屈尊降貴的來到刑房，擔心一個膽敢背叛她反抗她的人，還好心的急急忙忙趕來為她療傷，竟然要忍受她的冷嘲熱諷，多番冒犯。門主這一生，都沒這麽忍氣吞聲過，如果這人不是冰無情的話，早就死了幾百次了。

“我果真是養了頭不知好歹的白眼狼！”門主本想再扇她一巴掌，可終究沒舍得動手，這孩子此番受的苦已經夠多了。門主憋了一肚子火，無處發洩，一把捏住冰無情的下巴，強行把嘴撬開，塞入一顆黑色的藥丸。冰無情只覺捏著下巴的手力道之大，像是要捏碎一般，嘴中塞入了一顆難聞的東西，入口即化，難道這就是鬼門傳說中的噬心丸嗎？噬心丸是種月圓發作的毒藥，更是件用來控制門人的工具。如果沒有解藥，每月發作之時猶如萬蟻噬心，痛苦不堪。門人為得每月的解藥，逼不得已，只有心甘情願的為鬼門賣命。

一會後，藥效發作，像是一股暖流，流遍冰無情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冰無情還沒來得及享受這種片刻的舒暢，一股尖銳的鈍痛從右手傳來，像是千斤巨石在狠砸手臂，又像是錘子把手臂一寸寸敲碎一般，剛才溫和舒服的藥效突然變得劇烈沸騰起來，從平靜優雅的鏡湖變成波濤洶湧的風浪，像是一根根鋼針在猛紮著手臂。兩重痛苦，交相輝映，原本昏眩的意識如今出奇的清醒，而這種清醒讓痛苦更加敏銳刻骨。

門主抓住冰無情的手臂，把內力註入進她斷裂的手臂之中。黑色藥丸不是普通的傷藥，而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生骨丹，

就是在鬼門也只有兩顆。生骨丹包含著精純的真氣，用內力引導，便能如同它的名字一般，生骨續骨，再嚴重的骨折都能恢覆如初，可是治療的過程也是無比痛苦。冰無情只覺自己的手臂痛得快要不是自己的了，骨頭像是在伸展一般，迫不及待的想要撐破擋住它的皮肉，她甚至能感覺到骨頭在拼命的摩擦搖動。突然，手上的力道一送，痛楚消散，冰無情剛剛緩和過來，另一只手又遭受了同樣的命運。

傳言師傅折磨人的技術爐火純青，果然不假，現在冰無情倒真的希望師傅一刀結果了自己。原來這就是背叛師傅的下場！時間變得緩慢難熬，一分鐘的時間讓冰無情覺得簡直過了一年，無休無止的痛苦摧殘著她脆弱的神經。十幾年來，這幾天是她經歷過的最痛苦的懲罰，也是罰得最重最久的一次，她的心都快要發狂了！

冰無情又開始小聲的嗚咽起來，低低的，痛成這樣也不敢嚎啕大哭，這是她這幾天來的第二次失控。此時門主的手握著她傷病覆發又跪得青紫帶黑的膝蓋。

“給我忍著！這點痛就受不了了！”持續的嗚咽終於讓門主暴怒出聲，療傷需要絕對的專註，完全不受外界的打擾，稍有差池，冰無情的腿就真的廢了。這也是她命令帶走江暖陽和冰寧的原因。

嗚咽聲果然停了下來，牢房內又恢覆了寧靜，冰無情並沒有痛昏過去，全身上下一陣陣的劇烈痙攣，手狠狠的扣著地面，指甲都被撬斷了。痛得要死還不許叫出聲，這簡直是天下最不講道理的事了！可是這樣的道理卻是師傅從小灌輸在她的頭腦中的，受罰挨打是不能嚎叫出聲了，不能流淚求饒的。女子要敢作敢當，風雨中，這點痛又算得了什麽？所以若不是痛到極點，冰無情從來都是一聲不吭，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時間像是停滯了一般，漫長得讓人發狂，就在冰無情覺得自己快要死掉的那一刻，酷刑終於結束了，冰無情也第二次的陷入昏迷。門主也是一身大汗，剛才神經高度集中，不敢有絲毫分心，如今大功告成，心中的大石也終於落下。門主摸了摸冰無情汗淋淋的臉頰，突然想起她剛剛出生時的小模樣，神情又恍惚起來。這孩子，也只有此時此刻才會乖巧聽話一些，現在長大了，翅膀硬了，惹出一大堆麻煩，也越來越讓自己頭痛了。門主有些無奈，嘆了口氣，又笑了起來。

刑房外，冰雪封山，黑夜中，雪花像是黑蝴蝶一般跳出最絢麗的舞姿，門主靜靜的站在大雪之中，雪花落滿肩頭，她卻仿佛是沒有察覺一般。青影作為門主的暗衛

，自然陪著門主站在寒風雪花中，刀鋒似的寒風呼呼的吹著，讓她的臉有些生疼。青影覺得今夜的門主有些反常，以往雷厲風行的人竟然也會踟躕徘徊，以往盛氣淩人的人也會懂得容忍退讓，這樣的門主讓她有些陌生。可是她是暗衛，暗衛是一把刀，一把不會多嘴，不用思考僅僅用來殺人的寶刀，揣測主人的心思只會加劇走向死亡的速度。青影是聰明人，或則說能夠活到現在的也一定是聰明的人，她很清楚門主不是對誰都可以像對冰無情那樣寬容的。

冰無情再次醒來的時候，驚喜的發現手腳已經有知覺了，雖然一動就疼痛難忍，但總算是自己的了，不再是軟趴趴的想動卻動不了。冰無情此時才意識到，之前的一切不是冒犯師傅而受的刑法，而是師傅在為自己療傷續骨。獄卒把飯菜端來，豐盛得不像是犯人的夥食，居然還有兩碗藥加一瓶傷藥。一碗自然是江暖陽的安胎藥，另一碗則是給冰無情退燒的，雖然她現在已經燒得沒之前那麽厲害了。而傷藥居然是千金難求最上等的金瘡藥，一個罪人用這麽珍貴的傷藥，顯得有些奢侈。

冰無情心中百味交集，這些都是師傅特意準備的，之前師傅也是專門前來親自為自己療傷，我卻屢屢冒犯觸怒於她。其實話說回來，這件事本就是自己有錯在先，師傅總不能徇私當著所有門人的面包庇自己吧！冰無情這樣一想，心裏好受許多，師傅還是關心我的。或許在從小無父無母的冰無情心中，早已把師傅幻想成自己的娘親，師傅一絲半點的關懷就能讓她感激涕零。

不過，這到底是不是自欺欺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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