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從一開始就由不得喬家人選擇。

胡妍美回過頭：“娘, 不用哭，我是去過好日子的。”

張紅妞嘴唇哆嗦，半晌說不出話。

江嫂子對於這話倒是挺滿意：“這才對嘛, 你先上馬車, 到了鎮上先給你置辦幾身新衣, 然後咱們再去城裏。”

胡妍美爬上馬車之際，村裏好多人都發現來了生人, 看見兩個婦人霸道的作態，並不敢近前來，站在遠處議論紛紛。

馬車並未多留, 幾乎是胡妍美一上，兩個婦人前後跟著跳上, 不過，她們還是如方才一般只坐在外面。

車廂裏鋪著柔軟的被褥, 還有個小幾，上面擺著一套茶具。對於村裏人來說，大概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麽精致的東西。但胡妍美看了, 卻只覺尋常。

到了鎮上，馬車在最好的成衣鋪子外停下，江嫂子跑了進去，再出來時拎著一個包袱, 丟上馬車後, 又去買了些幹糧，至此再未逗留, 馬車直接出了鎮子，往城裏而去。

大概走出十多裏外，日頭正高, 馬車終於找了一陰涼處停下。江嫂子探進頭來：“姑娘可要方便？”

胡妍美搖頭。

江嫂子只是隨口一問，也不管她的回答，自顧自道：“下來走走，用點幹糧再趕路。”

胡妍美下了馬車，接過她遞來的饅頭，一邊啃，一邊在周圍轉了轉。

江嫂子看她如此，笑問：“姑娘可有離開過鎮上？”

“沒有，長這麽大，我還是第一回 走到這裏。”胡妍美回頭看她：“我比較好奇，你們給了我那個伯母多少好處？”

竟然讓她不惜殺人，也要將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送出來。

“不多，十兩而已。”江嫂子似笑非笑：“姑娘大概會這銀子很多，但其實老爺高興起來，隨手打賞下人就是這個數。”

胡妍美揚眉：“你是想說，我娘一條命就值隨手打賞的銀子？”

江嫂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怎麽想都好，說起來，你娘是走錯了路。她是老爺的女人，若沒有改嫁，一直守著，府裏不會缺她一碗飯吃。奉勸姑娘一句，回頭乖巧一些，咱們老爺喜歡聽話的孩子。”

看她們的穿著打扮，又是奉命而來接喬杏花，應該是下人。但對著喬杏花卻並無尊重之意，反而帶著幾分不屑和高高在上。

胡妍美好奇：“我那父親，為何突然想起我來了？”

“主子的事，奴婢們可不敢多問。”江嫂子笑吟吟：“姑娘若是想知道，回頭自己去問。”

接下來的一段路，馬車跑得飛快，只停了兩次，在天黑之前進了城。

這裏是蘭城，算是挺繁華的府城，又走了半天，馬車才在一個威嚴的府邸前停下，胡妍美從簾子縫隙間，看見了牌匾上的“何府”二字。

喬杏花從小到大沒有離開過鎮上，對於這城裏就更陌生了，以至於胡妍美到了此處，也是兩眼一抹黑。

馬車只停了停，等偏門打開，便駛了進去。

此時胡妍美已經換上了江嫂子買來的成衣，雖有些不合身，好歹也像模像樣，加上喬杏花承襲了母親的美貌，乍一看像是朵搖曳的小白花。

下了馬車，江嫂子帶著胡妍美往正院的方向去，期間遇上不少下人。

胡妍美能夠感覺得到眾人暗地裏打量的目光，有好奇有不屑。

“這位就是姑娘了吧？”

有人出聲，立刻引得江嫂子呵斥：“住口，主子豈是你們能議論的，回頭自去領罰。”

多話的人嚇一跳，急忙告罪退下。

胡妍美若有所思，口中誇讚：“大娘好威風啊！”

江嫂子有些得意：“是主子願意給我幾分臉面罷了。到了這府裏，聽話才會有好日子過。”

最後一句，帶著勸告之意。

說話間，已經到了正院門口，江嫂子將胡妍美留下，自己走了進去。

很快，她重新露面，道：“姑娘，快進來給夫人請安。”

胡妍美上前，江嫂子靠近：“一會兒進門沖著主位上的人跪下，別惹夫人不快。”

“可我沒有跪過。”胡妍美丟下一句，掀簾子進門。

屋中一片花團錦簇的繁華之象，除了精致的桌椅，擺設也有幾分雅致，一看就不是商戶，窗前的周案上文房四寶齊全，家中應該有讀書人。

主位上坐著的女子看著不到四十，不過，她眼角的細紋暴露了真正的年紀，至少四十好幾。此刻滿眼的挑剔，目光在胡妍美臉上搜尋。

良久，她才不緊不慢地問：“你就是張氏的女兒？”

胡妍美沒有行禮，態度也並不恭敬，在她看來，喬杏花鄉下長大，不懂規矩才正常：“我娘姓張。”她眼神四處掃：“都說是我親生父親想要接我回家，我這麽大老遠來，怎麽不見他人？”

“放肆！”江嫂子出聲呵斥：“方才我就已經囑咐過，看到夫人，你得跪下行禮。”她微微仰著下巴：“好叫你知道，咱們夫人是知府大人的親妹妹。”

胡妍美一臉驚訝：“那我可真正見著了官夫人了。”她沒有行禮，而是一臉好奇地打量：“夫人也就是富貴一些，肌膚細膩些，看著跟我們普通人也沒什麽區別嘛。話說，我爹是誰？為何不見人？若是不喜我，為何要接我回來？”

她一本正經：“其實我還是想住在村裏。這地方大歸大，卻讓人覺著喘不過氣來。”

江嫂子像看傻子似的：“多少人擠破了頭想要進來，你竟然還想回去？”

胡妍美一臉疑惑：“當初我娘有了身孕，不也沒有留下？”

“她倒是想留呢。”江嫂子滿臉譏諷：“不是誰都可以伺候咱們老爺的。”

“下去。”說話的是夫人賈氏。

江嫂子立刻反應過來自己是說了主子不喜歡聽的話，也不敢多言，行禮後退了下去。

“我見過你娘。”賈氏側頭吩咐：“只看她這容貌，應該不會有假。回頭收拾一個院子出來，讓她挪進去。”

丫鬟應聲而去。

賈氏目光重新落在胡妍美臉上：“想過衣食無憂又得人尊重的好日子麽？”

胡妍美立刻道：“那是自然，不想過好日子的只有蠢貨。”

在村裏她還會收斂一二，畢竟喬杏花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長大，變化太大會惹人懷疑。到了這裏，她可以稍微露出點自己的脾氣，哪怕賈氏派人去打聽，那也不知道過了多少人的嘴，不能全信。

“我這有一門好親事。”賈氏隨口道：“老爺這些年一直沒有放下你，我心裏也惦記著，一有好事，立刻就想起你來。你回去好好備嫁……”

合著是為了親事。

當然，有人想讓喬杏花回，又有人不許她回，這門婚事應該沒那麽簡單。

“這就定親了？”胡妍美一臉驚訝：“可我娘還不知道呢。”

賈氏蹙眉：“你是你爹的女兒，有你爹給你做主，不用你娘操心。”

“可我沒見著父親啊！”胡妍美振振有詞：“我連他長得是圓是扁都沒看見，他是我親爹也是你們說的，到底是不是，誰能知道？萬一你們只是隨便從鄉下扒拉一個丫頭出來應付這拒絕不了的親事呢？”

賈氏氣笑了：“你這丫頭，見識不多，膽子倒不小，竟然還敢跟我嗆聲。你娘就沒跟你說過，在高門府邸之中要謹言慎行，省得得罪人丟了小命？”

張紅妞一提及這邊，簡直是怕得渾身發抖，也不止一次提醒過。

“夫人應該不會殺我，畢竟，還要用我呢。”此刻外面已經黑透，胡妍美打了個呵欠：“想讓我乖乖聽話也容易，我娘這些年很辛苦，吃沒吃好，住沒住好，我身為女兒，心中實在不放心。只要夫人給我娘在鎮上買個院子和兩間鋪子，再將她從喬家接出來，凡事都好商量。”

賈氏提醒：“我已經給了她足夠的好處，別貪得無厭。”

“喬家養我一場，那些是給他們的謝禮，跟我娘可沒關系。”誰都有小心思，胡妍美不認為高氏會將銀子分出來，那老太太看著善良，對於銀錢之物捏得特別緊。喬林腦子不夠數，她怕張紅妞拿了銀子跑掉。畢竟，任何一個正常女人都絕不會心甘情願地和一個傻子共度餘生。

“我會讓人去辦。”賈氏起身：“去歇著吧。”

安排給胡妍美的院子挺偏僻的，裏面還泛著濕氣，應該是剛剛才擦洗過，床上的被褥看著料子不錯，湊近了後不難聞出上面的黴味兒，邊上準備的內衫更是泛著淡黃，不知道壓了多少年。

一個丫鬟跟在她身後，頗有些不耐煩：“大晚上的，廚房那邊已經歇了火，沒有熱水洗漱，姑娘趕緊睡吧，有事情明天再說。”

“我好歹也是你們老爺的親生女兒，這樣的衣衫讓我穿？這樣的被褥讓我睡？”胡妍美並不是個挑剔的人，但這何府害死了喬杏花一家，她既然來了，就得好好折騰一下。

丫鬟翻了個白眼：“這不比你在鄉下用的被褥要好得多麽？姑娘可別太挑剔，小心惹惱了主子。”

胡妍美擡步就往外走，直奔主院。

丫鬟追出來，眼看阻攔不了，又見她去的方向，頓時有些慌：“姑娘，夫人已經歇下了，別去打擾，否則，我們都討不了好。”

胡妍美置若罔聞，丫鬟伸手扯她，卻根本就扯不動。

眼看不遠就是正院大門，就算不驚動夫人，也要驚動裏面的管事，丫鬟險些哭出來：“姑娘，奴婢這就去給您換過，成麽？”

“不行！”主院中燈火通明，比方才還要亮，胡妍美一眼就看出，應該是所謂的老爺回來了。

既如此，說什麽也要會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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