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主子看十七的反應，頭一歪，神情變得疑惑，須臾，又像是想通什麽一樣，嘴角一勾，又轉身繼續大步離去。

十七驚魂未定，暗恨自己反應太過。當時戴著假面，他是絕不會認出自己的，現在這一暴露，他可不就清楚一切了麽！

正懊惱著，迎面竄出一個人來，見了十七就打著千兒賣乖道：“朝月公主，奴才剛想去請您呢，不想公主便來了！”

“你是……”十七瞇起眼打量起這人來，笑道，“小路子！在毓慶宮見不到你，聽說是賢妃娘娘喊你去當差了，怎麽，今兒來找我是賢妃的意思麽？”

“難為公主還記得奴才。”小路子說罷行了大禮，“讓公主笑話，奴才先前是被賢妃娘娘喊去當差了，許是人手不足，邵公公看奴才還行，便讓奴才來禦前侍奉。這不，皇上有命，讓奴才道玨別宮請公主過來乾清宮呢！”

十七頷首，招了招手讓小路子一同前行，問道：“皇上因什麽事急著見我？”

小路子哀嘆一句，“皇上身子不爽多時，今晚宮中又鬧出了動靜，更是辛苦難耐，所以要奴才請公主前去把脈，問個究竟。”

乾清宮這晚又過了許多侍衛，十七經過月臺上的銅龜銅鶴和鎏金銅亭，踏上漢白玉石階站到了殿門前等候通傳，斜眼看著一致照料皇上身體的章太醫跪在冰冷的金磚上，老弱的身軀被夜半冷風吹得瑟瑟發抖，便知道皇上這回事不信任宮中太醫了。

殿門緩緩打開，邵公公側身恭迎十七進殿，請了安道：“皇上在西暖閣等著公主呢。”

“知道了，給章太醫披件披風吧，外頭風大，怪可憐的。”十七望向章太醫道。

邵公公頓了頓，賠笑道：“公主心善，只是這左右是皇上的旨意，奴才不敢有違啊。”

十七轉眼瞧著邵公公，沒有答話。她擡手把厚重的擋風簾子撥到一邊，才發覺賢妃也在，便朝他們屈膝行禮道：“皇上萬安，賢妃娘娘金安。”

“起來吧，不必多禮。”賢妃鳳眼一轉朝臥病在床的皇上看去，“快來看看你父皇究竟怎麽了。”

皇上憔悴蒼老，聽到十七來了，對賢妃虛弱道：“賢妃，你先回宮休息，朕有十七即可。”

“皇上便讓臣妾陪著皇上吧。”賢妃從宮人手中端過參湯，用小銀勺餵給皇上一口湯，“宮中的事情千頭萬緒，但於臣妾而言皇上才是最重要的，臣妾休不休息比起皇上龍體康健實在微不足道，且臣妾休息夠了，現下只想照顧皇上，還請皇上恩準。”

皇上對賢妃所言頗為動容，他眉心一松，微微握住賢妃的手，含笑道：“朕還未稱帝時便與燕蓉你相知相識，結成夫妻，你既擔心朕，朕亦擔心你。皇後不在宮中，貴妃無甚才能，許多事情還需你擔待。聽朕的話，回宮歇息去吧。”

賢妃面對皇上的關愛也是感動不已，她眸光浮動，皇上的話把她帶進以往的回憶中，於是她不再執意，叮囑了宮人許多話便告退了。

皇上讓眾人退下，勉強坐起，靠在軟枕上，招手讓十七把脈，又道：“朕最近總覺得乏力，雖然有身強力壯的感覺，可內裏總是發虛，依你看，這是如何了？”

十七探脈，皇上所言恰如其現下的身體狀況，內裏早已被藥物掏空了七八分。可她還是沒有說破，只淡淡道：“皇上積勞成疾，憂心太過，昔年打仗時的內傷覆發，所以身體才這麽虛弱。”

皇上狐疑的眼光在十七臉上巡梭，聲音冷冷道：“連你也是這樣認為的？”

“十七無能。”她道。

“罷了。”皇上不知從哪裏拿出一顆黑棕色的藥丸遞至十七手中，板起臉道：“你瞧瞧這藥丸有毒無毒。”

十七目光淡淡地看向他，他蒼白衰敗的容顏上一雙眼睛卻如鷹似的註視自己，她的心猛地咯噔一下，隨即細看起藥丸來。藥丸通體圓潤，表面有零星暗紅色斑點，問起來一股怪異的奇香，卻掩不住那陣陣散發的絲絲腥臭。十七忽然記起爹爹曾說過，凡事藥丸，只會有藥香，要是聞到了異香，這藥丸九成有問題，萬萬不能服用。

皇上看十七良久不語，心中更是狐疑，皺著眉急著追問道：“這藥丸究竟有毒無毒？”

十七放下藥丸，表情沒有一絲一紋的波瀾，只平靜道：“十七不知，不過既然是奉給皇上的東西，想必無人敢下毒吧。”

皇上不可置否，把藥丸握於掌心，閉眼凝神。十七見狀正想默默退下，不想到他忽然開口道：“早上傳來急報，西昌國國君歿了，舉國守喪一年，你和容成軾的婚事也得往後推推。雖然成婚日子推遲，但是你的嫁妝朕已經命內務府準備好了，就按照皇嫡女的規格備置，也不算虧待你。”

舉國守喪一年……難道這是上天憐憫她，給她等待頊元回來的時間嗎？十七暗暗慶幸，連謝恩都沒說便退出了大殿。小路子一直在外等候著，看十七出來後忙上前討話道：“公主，皇上的身子可是如何了？賢妃娘娘擱下話了，說問到了公主的話趕緊去回稟。公主您看夜色這樣晚了，可權當可憐奴才透露幾句吧！”

“你機靈，對著我不必油嘴滑舌的。”十七笑笑，表面說幾句把小路子糊弄過去，又靠近他一些凝聲問，“你服侍皇上有段時間了吧？方才我來時看見一個身穿黑錦袍的陌生臉孔，他可是哪位大人啊？敢不穿朝服來覲見？”

小路子見十七與他套近乎，嘿嘿一笑，小聲說道：“哪能啊，他根本不是朝中大人，他就是晉王請來的醫藥好手，專門來看皇上的病。”

十七停頓半刻，笑道：“皇上竟然連章太醫也不信，倒也肯信他？”

“公主心裏明鏡似的，皇上要是信他，還請公主來幹嘛呢？”小路子一壁笑著一壁行禮告退，“時候不早了，奴才還得去回稟賢妃娘娘，奴才先告退了。”

順著小路子的話去想，十七得到了答案。這鄒主子便是送藥丸的人，顯然這鄒主子是晉王的手下。他用處子血作藥引，必然是跟失蹤少女案脫不了幹系，事情又出在晉王藩國，可知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晉王也是費盡心機。只不過這藥丸是皇上下令讓晉王煉制的，還是晉王自己煉制來獻給皇上的，尚未可知。

十七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心底比冰雪還要冷凍三分。頊元為了此案懊悔介懷，花了這麽多心血，身體傷了這樣多次，可他終究沒有猜到，這歸根到底是自己的父皇和皇弟所為。十七不禁又多生了幾層寒意，她與頊元初次相遇，頊元險些因傷喪命，這可是誰想要他的命呢？在濟州時遭人暗算，又是誰的殘忍做法？皇上立頊元為太子，寄予厚望，倒不至於要了他的性命，那麽晉王……

她唏噓，親兄弟都能下狠手，這還是人人都稱讚的賢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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