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枝的頭發有些長了, 她想把頭發留長，所以只是讓婆婆稍微幫她修剪了一下過長的劉海和發尾。

“頭發長得很好呢，就連發尾也很少分叉。”

“只需要稍微修剪一下弧度就可以了。”

“哢嚓—哢嚓——”的剪刀聲在耳邊響起, 雪枝神游著, 心裏很是有些慶幸她的血肉再生功能沒有體現在頭發上, 不然婆婆估計要被嚇壞了。

剪完頭發之後, 雪枝付錢告別了婆婆, 循著記憶中的八原森林走去。

正月出來參拜的人有些多, 山上有一座木鳥居，神社裏面供奉著主管豐收的稻荷神, 香火還挺不錯的。雪枝卻知道這位稻荷神在很久以前就離開了這裏。

人類的聲音乘著風陸陸續續傳到了雪枝的耳中, 草葉和著吹來的山風在陽光下輕輕搖曳著腰肢，藏在低矮密林間的小妖怪好奇地盯著雪枝看, 雪枝沒有停下，只是往更深的山林中走去。

妖怪們可不會居住在離人類太近的地方。

森林裏樹幹也發出了新枝, 耳邊傳來了雲雀歡欣的叫聲，路邊的繁茂草叢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 雪枝定了定神，背著龜殼的河童從草叢中探出頭來，沾了滿身的露水。

“你知道丙去了哪裏嗎？”

雪枝問。

“往更深的林子去了吧, 你也可以試著呼喚丙大人名字試試。”河童回答。

“小狐貍呢？”

雪枝又問, “沒有妖怪欺負他吧？”

河童便露出了稍稍有些微妙的眼神，“那家夥現在可是很能打的！”

“誒誒……聽起來還蠻不錯的嘛！”

雪枝翹起了嘴角，剛還想和河童打聽點別的消息, 從不遠處傳來了一道軟糯的聲音, “雪枝, 雪枝, 你回來了啊！”

小狐貍蹦跳著從小道的另一邊跑了過來，撲進了雪枝的懷裏，身後毛茸茸的尾巴不停地搖來搖去。

“嗯嗯，我給你帶了七辻屋的豆沙包，要吃嗎？”

“要！”

小狐貍用力點頭，雙眼亮晶晶的。

雪枝便牽著小狐貍的手，打算找一片開闊的草地坐下，小狐貍比劃了一下，擡起明亮的眼睛問她，“雪枝，你是不是長高了一點點啊？”

“大概是吧。”

雪枝覺得自己也差不多有一米六了，在女生中應該算是正常身高。

“要是我也能長得這麽快就好了，我想做一只高大威猛的狐貍！”小狐貍說著，一口咬下了軟糯香甜的豆沙包，“嗷呼~~人類的食物真的太美味了呢！”

“但是，雪枝這段時間到底去哪裏了啊？”

小狐貍好奇地問。

“去學校讀書了。”

“學校？”小狐貍瞪圓了眼睛，“讀書？”

“在哪裏讀書，我也可以去嗎？那個學校也有別的妖怪嗎？”

“東京，是人類咒術師創辦的學校。”雪枝說。

小狐貍想了想，歪著頭，露出了有些擔憂的眼神，“沒關系嗎？那些人類會不會發現你的身份啊？”

雪枝搖搖頭。

小狐貍便放下了心，摸著吃得撐起來的肚子在草坪上滾來滾去，“要是妖怪也有學校就好啦。”

雪枝抱著小狐貍毛茸茸的尾巴擼了一會兒，之後才戀戀不舍地提出了告別，“先這樣吧，我還要去找丙和三筱他們呢。”

“有重要的事情嗎？”

“有件事想要問一下。”雪枝說。

小狐貍便攥著她的手，用亮晶晶的眼神望著她說，“要記得回來找我哦。”

“嗯嗯。”

作出這樣的保證之後，雪枝和小狐貍就分開了。

“丙，三筱——”

雪枝行走在林子深處，呼喚著兩個妖怪的名字。

風吹著林間的樹葉發出刷啦刷啦的聲響，“嘩啦”一聲，一只眼睛的長發樹妖倒吊在樹下，沖她扮了一個鬼臉，“半妖，你回來了啊，身上沾了一身人類的氣味呢。”

“不關你的事。”

雪枝不耐煩應付這只妖怪，徑自繞過她離開了。

“……我又沒想管你的事情。”

長發樹妖這樣說著，蹲在樹上註視著雪枝離開的身影，低聲地嘆了一口氣，“我其實，還挺想和你做朋友的。”

“丙，丙姐姐——”

少女的聲音乘著風聲飄到很遠的地方。

碧藍的晴空下，披散著白色長發的牛頭妖怪載著一個穿著綺麗和服的女子飛來，緩緩降落在了雪枝的面前。

“哎呀呀，整個八原都知道你在找我了……”

丙從三筱身上跳下來，手裏拿著煙桿，搖曳著曼妙的身姿走近了雪枝，摸了摸少女的頭發，一幅大姐大的樣子，“說吧，有什麽事情找姐姐幫忙？”

“夏目呢，沒和你一起嗎？”

說著說著，丙還往她身後看了幾眼，好似夏目會被她藏起來一樣。

“沒呢，我是自己來的。”

雪枝有點無奈地說。

“那小雪枝找我什麽事啊？”丙註視著雪枝年輕的臉龐，眨了下眼睛，傾身問道。

她身上有種淡的煙草味，聞起來有種難以言說的嫵媚和性感，雪枝定了定神，眼睛似乎有些迷茫，“確實是有一個問題困擾著我呢，有點想不明白。”

雪枝看著丙，以及站在她身後的三筱說，他們應該是八原，最見多識廣的妖怪了。

“什麽事啊？”

“是關於我的體質問題，你們都知道我是半妖吧。”

雖然認識了好幾年，但這還是雪枝第一次在夏目以外的人面前，提起自己的體質。

丙挑起了眉毛，“嗯嗯，說起這個，其實我還是挺好奇的，你父母是人妖結合生下的你嗎？不然小雪枝身上怎麽會既有妖怪的氣息，也有人類的氣息呢。”

“不是的，我的父母只是普通人，和妖怪沒有任何關系。”

“那是怎麽回事呢？”

丙拿著煙桿，張開艷麗的唇，吐了一口白霧。

“和人魚有關，我在五歲那年，因為意外，吃下了人魚吐給我的心，在那之後，我的體質就改變了，身體變得很強壯，也很少生病，就算是受傷也會自愈。”

“就像這樣……”

雪枝撿了一塊有棱角的石頭在自己的掌心上劃了一道，鮮紅的血珠從傷口處冒了出來，但很快又以肉眼可見的傷口愈合了。

陽光下，少女的掌心光滑細膩，沒有一絲疤痕。

“哎呀，這還真是神奇啊！”

丙註視著雪枝，“那條人魚送給了你一份珍貴的禮物。”

“我知道。”

雪枝卻沒有露出很愉悅的表情，“如果沒有遇見人魚的話，我大概已經死了。”

“你聽過人魚的傳說麽？”

雪枝搖搖頭。

“在人類之間流傳一種說法，吃了人魚肉便可長生不老，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人類術師都想方設法想要捕獲人魚，但是人魚多數生活在海底，數量及其稀少，人類術師很難捕捉到。”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沒有，我就聽說過，曾有一位少女吃下了人魚的肉，容貌和年齡都停留在了吃下人魚肉那天，不老不死。”

“但是我有好好長大誒！”

雪枝聽到這裏，變得開心起來，覺得自己說不定也可以變老。

丙摸了摸雪枝的頭，露出了智慧的眼神，“那是因為你吃下的是人魚之心啊，還是人魚自願給你的，這代表了一種美好的祝願，據說，獲得人魚祝福的人，會停留在一生當中最好的年齡，你還會長，是因為你還沒到停止生長的時期。”

“……”

雪枝整個人都蔫了。

丙不由得放輕了聲音，溫柔地摸了摸雪枝的頭發，“當妖不好麽？你還有我、有小狐貍，還要斑……妖的歲月長著呢。”

雪枝卻還是有些想哭，擡起臉小心翼翼地問，“那有沒有什麽辦法不當妖啊？”

“我不想活這麽久。”

她的手放在了心口的位置，有些悲傷地向丙註視。

丙和三筱只是沈默地看著她，沒有回答，但眼神已經說明一切了。

“如果說……”

雪枝擡起眸，“我把那顆心弄出來的話，可以嗎……誒唷……”

話還沒說完，雪枝的腦袋瓜就被打了一下。

“你是笨蛋嗎！”

丙板著臉兇巴巴地說，“少動那些歪心思了。”

“我只是隨便說說……”

雪枝摸著自己的頭，小小聲地辯解。

“總而言之，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你自己想明白。”

丙又露出了那種看清一切的眼神。

“我明白的了。”

雪枝只好作出保證。

反正現在考慮這些還有些早，再遲些時候再說吧，雪枝安慰自己。

如果僅僅因為害怕還未曾到來的離別和孤單，就把自己的心緊緊鎖上了，那不是她會做的選擇。

想明白之後，雪枝再次揚起了笑容，和丙和三筱道別。

“不然幹脆就留在八原別回去了。”

最終，丙還是忍不住說，如果對人類產生感情的話，親眼看著認識的人一個個死了，老去，而自己卻一直活得好好的，這種淡淡的悲傷累積起來，會把她弄壞掉的。

“不行，還有幾天就開學了。”

雪枝認真說。

丙笑了笑，向她揮揮手，“那下次再見。”

雪枝便順著原路離開了，返回到平原入口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什麽，有些懊惱地拍了下腦門，“本來是想請教一下丙姐姐怎麽穿和服的，說著說著就把這件事忘記了呢。”

“算啦。”

她其實有些想要穿給夏目看看的。

這樣一邊走一邊想著，雪枝已經回到了小鎮上，風中飄來了淡淡的麥香味。

“雪枝！”

一道微微有些粗狂的聲音傳來，她一擡起頭，貓咪老師就撲到了雪枝的懷裏，一臉壞笑著說：“早上說好了請我吃東西的哦，不許賴賬 ！”

“想吃什麽？”

雪枝問。

“七辻屋的銅鑼燒、烤章魚、饅頭，還有會冒泡的飲料！”貓咪老師一幅要宰雪枝一頓的氣勢。

“你已經吃得夠多了。”

耳邊傳來了夏目溫柔又無奈的聲音。

“但我已經答應貓咪老師了呢。”

雪枝抱著貓咪老師，望向夏目。

夏目註視著雪枝的臉，“是呢，沒辦法了，讓老師自己去選吧。”

貓咪老師便從雪枝懷裏跳了下來，沖向了七辻屋。

“貓咪老師還真是的……”

“越來越胖了。”

兩人並肩而行，夏目看了一眼雪枝，少女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什麽。

“怎麽了，不開心嗎？”

“誒？”

雪枝瞪圓了眼睛，漂亮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夏目這家夥也敏銳得太過分了吧，明明只是有一點點而已，是怎麽看出來的！

“嗯？”

夏目說話的尾音稍稍上揚，還是用那樣溫柔的目光註視著雪枝。

“……什麽也沒有。”

雪枝紅著臉說。

“這樣啊。”

夏目沒有追問的意思，但雪枝自己倒是有些不安，絞盡腦汁終於想到了一個不開心的理由，便吞吞吐吐地說，“……其實，是有一個問題。”

“什麽？”夏目問。

“多多良給我買的和服，我不會穿，夏目你可以教教我嗎？”

“誒？”

夏目避開了雪枝的眼神，紅著耳朵撒謊，“……抱歉，其實我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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