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想。”雙瑜單手支頜, 姿態閑散。

倒是視線下移，雙瑜掃見傅承許置於沈木案上的指節，幹凈勻稱。

雙瑜目光稍稍停頓。

傅承許留意到雙瑜的動作, 指節微動, “怎麽了？”

雙瑜搖了搖首, 報了兩樣茶點：“前幾日我瞧見行宮蓮池頗盛，就要芙蓉蓮子酥與冰酥酪吧。”

連辛樹笑著應。

傅承許慣常飲的都是微苦回甘的濃茶, 因著受傷，近日飲的濃茶亦減了。

雙瑜看著傅承許, 略一斟酌道：“再來一碗橘釀葛根茶。”

“是。”連辛樹去傳膳。

傅承許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的手，想起剛剛雙瑜目光的停留，緩聲道：“你是不是想吃我做的點心了。”

雙瑜此前便有所覺傅承許的敏銳，此時便被他說中心思。但傅承許尚是個傷患，雙瑜美眸瞥他一眼, “沒有。”

傅承許沈默少許，卻是平靜地詢問：“孤做的點心不若宮中膳房的好吃？”

“嗯？”雙瑜意外於傅承許的問題。

“無事。”傅承許很快道。他重新拿起一本折子。

雙瑜望他專註的側顏，沒有再追問。

兩刻鐘後, 連辛樹帶著宮人送進來點心, 安靜地放於一旁的桌案上。

傅承許擡首, 朝雙瑜緩聲道：“點心來了，去嘗嘗吧。”

雙瑜應了一聲，起身走過去，傅承許垂眸繼續看折子。

不一會兒, 傅承許眼前覆下陰影, 擋住窗外投來的光。

傅承許淡色的薄唇冷淡地一抿。

“咚咚——”

雙瑜屈指叩了叩書案, “先不要看折子了。”

面無表情擡首的傅承許退去眸子中原本存有的被打擾的不愉, 沈靜的黑眸中倒映出雙瑜緩緩彎起的美眸。雙瑜玉白的指尖捏住傅承許的袖擺, 拽了拽。

“嘗嘗茶點。”雙瑜道。

待傅承許回過神，他已隨著雙瑜輕巧的牽引走到桌案旁，雙瑜往他手中塞了碗茶點。

“橘釀葛根茶，味淡，保有苦橘清香。濃茶飲多了對身子不好，你嘗嘗喜不喜歡這個。”

雙瑜自然地語罷，在圓凳上坐下，執起勺子，挖了口撒有新鮮果粒的奶白色冰酥酪送入口中。

傅承許手指握著暖熱適宜的碗壁，銳利的眼眸弧度與唇型，都在那一刻籠罩上側方灑來的薄金暖光。

他低聲：……給我的呀。”

……

行宮之行由於傅承許的傷勢延長，轉眼，七月將至。

就在柳君鈺憂心明菡產期漸近，打算將柳府中早就準備好的穩婆接來行宮之時，傅承許下令，兩日後啟程回京。

“柳小姐。”

晚間，雙瑜在院中散步，忽聞得矮墻上傳來的呼喚。

齊雲鐘從矮墻後探出半個頭，在雙瑜怔楞的註視下，他動作幹練地翻過矮墻，箭步沖到不遠處的小門前，打開門鎖。

“你……”雙瑜認出他是傅承許身邊的人。

齊雲鐘頂著雙瑜疑惑的視線，面不改色地道：“柳小姐，陛下在等你，請隨我來。”

齊雲鐘對上雙瑜警惕的眼神，頓了頓，道：“柳小姐可以帶上你的丫鬟。”

雙瑜在行宮外見到一身黑氅的傅承許。他遠望雙瑜朝他走來，墨眸如夜跳躍著明亮碎星，漾開笑意。

“陛下，你喚我來有何事？”雙瑜溫聲道。

她會來此，全憑對傅承許的信任，否則，她絕不會在晚間與一男子出門。

“孤帶你去個地方。”

傅承許的聲音裹著柔和的夜風傳到雙瑜耳畔。

他先步上一旁寬大的馬車，隨後微俯身，朝雙瑜伸手。

半個時辰後，馬車緩緩停下。

“到了？”

“嗯。”

對上傅承許明晰溫和的眉眼，雙瑜探究地看向外面。

雙瑜推開窗扇，景色未及入目，幹燥寬厚的手掌先一步覆上雙瑜的美眸。

身後氣息靠近，雙瑜聞得淡似錯覺的苦茶香。

不知是不是錯覺的心跳聲在身後一聲聲放大，清冽微低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吐字似含笑。

“不急。”

木制碰撞發出一聲輕響，隨即雙瑜感到傅承許起身的動作。捂著雙瑜眼睛的手並沒有放松。

雙瑜眨了眨眼，纖長的眼睫在黑暗中輕顫。

著實被傅承許挑起了好奇心。

在傅承許起身手掌放松的剎那，雙瑜按著他的手臂掙脫束縛。

回眸揚唇，雙瑜掀開車簾，飛快鉆出馬車。

“是什麽那麽神秘？”

夜風拂面，雙瑜語聲輕快。

漫步邊際的夜幕中，星星點點的熒光猝不及防占據夜色。天是滿天星，狂野是熒光海。

草地遼闊，四野曠達。偶見粼粼波光，淺溪穿行而過。

漫天螢火蟲仿佛被驚擾，但不怕生，好奇地簇擁向亭亭玉立的少女。

雙瑜擡腕，衣袖滑落，雪色的玉腕探出紅袖，腕間玉珠纏繞，紅玉映那在暮色中幹凈、皎白至極的雪膚。

一點熒光落在雙瑜指尖。

雙瑜垂首靠近，美眸中清晰倒映出澄凈的光，也一同映出那眸中歡欣的笑意。

螢火蟲環繞著雙瑜飛舞，倏忽散開。

傅承許不知何時走到雙瑜身後，他展開手臂間的石青鬥篷，展臂披到雙瑜身上。

“和我走走。”過了片刻，傅承許道。

雙瑜與傅承許步在漫漫原野上，天際明月高懸，繁星灼灼，並不昏暗。

螢火的海將他們包圍。

“陛下，你怎麽發現這片地方的？”雙瑜語有驚嘆。

“這是我見過最多的流螢。”雙瑜眼角眉梢俱是輕松，少見的喋喋不休，“一藥谷中也有座山谷遍布流螢，幾乎每個一個剛到一藥谷的師侄們都在那座山谷中迷失過。”

“師侄？”

傅承許準確捕捉到雙瑜下意識道出的話語中的特殊之處。

雙瑜看向傅承許，擡眸勾唇，似有若無的得意，“對，我有許多師侄。”

傅承許眉目深邃，唇邊溢出聲淺笑，轉瞬即逝。

雙瑜體會出了幾分取笑的意味，不滿道：“不許笑。”

雙瑜朝前走，耳上的蓮花耳墜輕輕躍動。

“祖母是一藥谷谷主，我是祖母唯一的親傳弟子，年紀雖小，但輩分高。”雙瑜回眸睇向傅承許。

傅承許凝望著雙瑜，徐徐“嗯”了一聲。他擡步，走到雙瑜身旁，忽然擡手，揉了揉雙瑜整齊繁覆的發髻。

雙瑜因傅承許的動作怔神，很快她擡手拍開傅承許的手，“陛下，你要將我發髻揉亂了。”

傅承許未語，被雙瑜拍開的手卻下落。然後他屈指，試探地抓住雙瑜垂到身側的手指。

幹燥溫暖的觸感。

雙瑜擡起的長睫眨動。

傅承許試探地一點點握緊，最終指節相貼。

傅承許無聲地彎了彎眸。

此時，遠處煙火乍響。

碎雪流金，徹底點亮月夜。

雙瑜擡首，煙火盛放在天邊，好像月亮下了雨，墜入煙火之中，愈發明澈皎潔。

在那一刻，傅承許俯身，他的嗓音穿過煙火，堅定沈穩。

“孤會待你好的。”

“嫁給孤，孤一定不會讓你有後顧之憂。”

月亮下了雨。

不要再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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