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又做夢了。

他又變成了那個小男孩。

［媽媽, 我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潮濕昏暗的小診所，女人倚靠在椅子旁, 閉目養神, 她察覺到身旁的動靜，驟然驚醒。

顯然是被嚇了一大跳。

但看清後，她慈祥地笑著。

［是小三啊。］

眼中除了疲倦還有困意。

［媽媽，游戲一點兒也不好玩, 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

世界上只有媽媽真心對他好，想到媽媽會死, 他癟著嘴, 再次哭了。

［媽媽不是不讓你玩游戲, 它只是一個游戲而已, 你明白嗎？為了它耽誤學業、荒廢時間, 不值當。］

說完, 那個女人又看向了大哥。

［我淘了一臺二手電腦, 雖然有些舊, 但也能將就用用, 以後你們查資料啊也不必跑到外面去。我聽說換個顯卡, 就和網吧的機子一樣哩。］

杜衡淚目，老舊的電腦怎麽可能帶的動大型游戲, 這也只能誆騙一下外行人。

可這拳拳慈母之心，叫人哽咽。

小男孩本就在哭，但聽到這番話，眼淚一下子決堤，嚎啕的聲音引來了許多人的側目。

杜衡忍不住看向大哥，眼眶同樣的紅。

這一刻, 強烈心疼的情緒沖破了桎梏，他拿到了身體的掌控權。

踮起腳尖，他笨手笨腳地摸了摸媽媽的臉，像是保證又像是承諾，“我以後不會這麽調皮了，我會聽話，努力當媽媽的驕傲。”

女人眼裏迸發了璀璨的笑意，就像漫天的星河般閃耀。

［知錯就改，你已經是媽媽的驕傲了。］

杜衡忽然睜開眼，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他再次伸手摸了摸眼角，一片冰涼。

果然又哭了。

第二次做夢，情緒竟比第一次做夢還要強烈。

杜衡是個孤兒，從小在孤兒院長大，饑一頓飽一頓，得了機會，加入了游泳隊。

他沒別什麽太大的出息，游第一，就能夠多吃兩個雞腿，所以他拼命地游。

一直游到了國家隊。

他始終積極向上的生活著，但並不代表他不遺憾。

親情大約是他這輩子都不會擁有的東西。

可在這夢裏，杜衡荒唐地覺得，他夢裏媽媽的模樣，理應如此。

他很想要一個這樣的媽媽。

杜衡忽然想到了顧禾，那股毫無由來的親近和信賴，竟隱約有些相似。

不過顧禾的年紀實在對不上。

杜衡胡思亂想，最後他自嘲一笑，只是一個夢而已。

演戲演全套，秦易安“蘇醒”後，便從ICU轉入了普通病房。

顧禾把秦觀簽過字的合約放到他的床頭，“你看，事在人為。他這不就同意了？”

話匣子打開了口，她又絮絮叨叨地提建議，“電競畢竟吃的是青春飯，你爸爸擔心的也不是沒道理，你可以先辦理休學手續全心全意培訓。如果後悔了，或者堅持不下去了，帝都大學也是你的退路。”

說的口幹舌燥，顧禾給自己倒了杯水。

秦易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他似乎能從對方身上感受到希望的力量。

然後，秦易安坐起了身，他糾結猶豫了很久，終於把心底最深處的疑問說出了口，“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是因為喜歡麽？

他的心臟砰砰直跳，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顧禾喝完水，看到他臉上的憧憬，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心中不免咯噔一下。

對秦易安這麽好，起初純粹是把他錯認成了老三，但後來，也激起了她澎湃的保護欲，再加上系統任務的推動，多方因素造就了現在的結果。

她不想隨意敷衍秦易安，也不想給他造成心理陰影，更不想鬼扯什麽把他當成哥哥的胡話。

顧禾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直截了當地問，“你是喜歡我嗎？”

秦易安沒想到顧禾會這麽直接，他的耳朵瞬間充血，兩只手無所適從，不知道怎麽擺。

顧禾沒等他的回答，又繼續說道，“我對你這麽好，是因為你的經歷引起了我的共鳴，我不想看到你那麽難過、那麽失望，甚至走到極端。”

秦易安的心一寸寸冷下來，他擡起頭，固執地看向顧禾。

但他細細回想，顧禾的確沒有過逾矩的行為，她和自己相處時，始終很客氣。

有些難受、有些不是滋味，還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是我哪裏不好嗎？”

顧禾搖了搖頭，她相當誠懇，“你很好。”

但感情不是好就能相配的。

“但我更喜歡思想成熟一些、經歷豐富一些、能和我有共同話題的人。”

芯裏畢竟是個老太太啊！

顧禾長長地嘆了口氣，讓她和兒子輩的人談戀愛，真就做不到啊！

會天打雷劈的。

:-(

系統忍不住調侃她。

【年少不知奶狗香也就算了emmm現在有機會了也不試試。】

顧禾：！

“你已經不是我認識的、羞澀靦腆的系統了。”

歲月是把殺豬刀，這不，系統就已經面目全非了。

秦易安眼神逐漸黯淡，“我知道了。”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變得很厲害，變得成熟一些，你會喜歡我嗎？”

問出這一句話，已經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顧禾抿嘴，搖了搖頭。

他們認識的時機根本不對，她已經先入為主地把秦易安當成了季言希。

以後，也註定改不過來。

無緣也無份。

“你經歷的太少，等你再長大一些，你就會碰到更適合你的女孩子啦。”

顧禾替秦易安削了一個蘋果，溫柔地笑，“你以後更要加油啊，不要放棄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

這柔和的語調，如長輩般的殷切叮囑，讓秦易安想起了傅和的問話。

［你想給顧禾當兒子嗎？］

真是荒唐啊。

秦易安恍惚地點了點頭，“我會的。”

不管怎麽樣，生活已經在朝著他期盼的方向發展了。

他相信會越來越好的。

秦易安捂住心臟，把那絲難過壓到最深處。

世事無絕對，萬一就有了變化呢。

顧禾離開病房，直奔紀宗白的辦公室，就算出了傅和這樣的紕漏，於情於理也該感謝一下他。

只是沒想到，傅和也在紀宗白的辦公室裏。

紀宗白：！

看到顧禾，他心中浮出了果然如此的念頭。

傅和這種大忙人，怎麽可能屈尊降貴在他這裏喝茶，一定是在等顧禾。

傅和手腕上又帶回了佛珠，他垂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

他向來是個冷心冷情的人，哪怕穿越成了嬰兒，也只是詫異了一下，就盤算好了未來的路該怎麽走。

他沒想過去改變什麽，也沒想過去創造什麽。

他甚至覺得沒有親情的羈絆更好，更隨心所欲。

只是午夜夢回間，還是會想起那個蠢女人。

偶爾間也會有哥哥弟弟們的影子。

傅和一開始並不是被顧禾領養的，領養家庭的男主人有戀/童/癖，男女不忌，他使了個招，便又回到了孤兒院。

怕這個變態的男主人回頭找，才匆匆忙忙地選定了顧禾。

在他心裏，沒有人可以代替媽媽這個位置。

所以，他像個過客一般在這個家裏生活。

因為他知道，等男主人的風頭過了，遲早有一天，他會離開這個貧困的家庭。

所以，不管顧禾做什麽，他都熟視無睹。

不看，不聽，仿佛就能當做不存在。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發高燒被送了醫院，診斷為急性肺炎，需要大筆的錢救命。

對當時的家庭來說，可以稱得上是一筆巨款。

當時顧禾頭也不回地就沖了出去，甚至沒有扭頭看他一眼。

他想，狐貍果然露出尾巴了。

這個世界上，在沒有血緣關系的情況下，怎麽可能會有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很好呢？

他燒得迷迷糊糊，很難受，很想哭，也很冷。

他險些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個晚上。

可沒想到，天剛亮、朝陽剛升起的時候，那蠢女人又出現了，帶著一兜子救命錢，忙前忙後的繳了醫藥費並照顧他。

她臉色很蒼白，就像精美的瓷器，一碰即碎。

［你哪裏來的錢？］

等身體舒服了，人又恢覆了知覺，他好奇地問。

只不過蠢女人並沒有告訴他。

只愛憐地摸著他的頭。

［我是真的拿你當我的孩子看，你不用惶恐害怕，我不會丟下你的。小小年紀，戒備心就這麽強，日子會很不開心的。］

他嗤之以鼻。

甚至覺得這蠢女人長了一顆聖母心。

不過，他忘記了問這蠢女人錢哪裏來的。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在家中的抽屜裏翻到了賣血證明，正是他肺炎的那一晚。

總數額仍不夠醫藥費。

他無法想象，蠢女人是怎麽拖著剛賣完血的身體湊夠的醫藥費。

那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裏究竟是什麽滋味，有點想哭，哭不出來，想說話，也說不出來。

他非常悲傷，悲傷到失語了好幾天。

後來，他終於堅定地選擇留在了家裏，有他和哥哥在，家裏的日子怎麽都不會過得太差。

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蠢女人陸續又往家裏領回了兩個弟弟。

不管他怎麽拒絕都沒有用。

那一刻，他惱了。

是他和哥哥還不夠嗎？

要這麽的蘿蔔頭幹什麽？

一個兩個除了撒嬌賣萌、作天作地還能幹什麽？

看著都煩。

更煩的是這個蠢女人為了他們，一天天的憔悴下去。

都不知道究竟圖什麽。

這是他迄今為止都想不明白的問題。

“傅院士，這次謝謝你啊。”

就在傅和垂眸思索時，耳邊忽然傳來了顧禾清脆的感謝聲。

他忍不住擡起頭。

沒了皺紋溝壑，沒了被生活打擊的滄桑，和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沒什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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