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同一般的正經的葉秋，就連魏琛也很少見到。他的這番話說得很慢，像是經過了慎重的思考，又好像是已經經過了很久的沈澱。結合他的密聊，魏琛已經完全明白了葉秋的意圖，對方與他判斷的思路並不一致，他是單純覺得為葉雪如此輕視榮耀而憤慨，而葉秋則進一步地想到了她會輕視的原因。

是傳統的價值觀。魏琛自己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而葉秋不同，所以他感同身受。魏琛想起偶爾聽到的有關葉秋的風聲，閉了嘴沒有說話。這件事還是那家夥有經驗。

兩個職業圈大神都耐心地等著回音。良久，葉雪沒有說話，但是公屏裏出現了匣中雪的發言：

[當前][匣中雪]：對我來說，戰鬥就是戰鬥，不放棄，這是習慣。但我不覺得游戲能給我想要的東西，這些所謂的榮譽、光環都不過是虛擬的而已。

想來是為了不打擊訓練生們，葉雪才選擇改用文字。這種時候她還記得體諒別人，魏琛先前激動的情緒平息了不少，他想起葉秋的話，密聊了過去。

[算命老仙]：海歸，氣質特別好，但是剛來的時候穿著一身名牌衣裳說自己沒錢。一定有問題對吧？

[孤城一片]：離家出走的吧？聽她這口氣應該是個現充，你就沒問過人家興趣愛好什麽的？談談人生理想？

[算命老仙]：這我哪兒知道，我又不是變態成天往人姑娘家身邊湊

[孤城一片]：註孤生

與魏琛你一條我一條刷得飛快的同時，葉秋也沒耽誤與葉雪的交流：“虛擬的？我可不這麽認為。游戲裏當時是打得痛快了，你事後就沒反思過自己有什麽收獲麽？”

公屏裏依舊是過了片刻才出現新的文字。

[當前][匣中雪]：一些新的戰鬥經驗。還有，確實痛快。

那頭，葉秋低低地笑了：“那就是了。難道這些也是假的？”

“這不一樣……”葉雪不假思索地開口，可緊接著就被葉秋的反問打斷了：“有什麽不一樣？”

葉雪那邊又沈默了。葉秋也不去逼得太緊，因為魏琛又給了他新的線索。

[算命老仙]：興趣愛好的話，聽說她練劍，每日不輟。事業不清楚，不過她是學音樂的。

這是剛從黃少天那兒套來的話。其實這兩點葉雪都沒有掩飾過，尤其是她屋裏書架上擺著不少專業書籍，還收著一架小角箜篌。她練琴的時間也很固定，不過地點比較偏僻，附近住的都是沈迷游戲的宅男，沒有引起過太多人註意。

聽到這個消息，葉秋不由得有種帶壞好孩子的負罪感，感覺一個未來的藝術家就要被自己強行掰到另一條不歸路了。不過他沒能繼續發散下去，因為葉雪的回覆已經來了。

[匣中雪]：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請問能再切磋一場嗎？

葉秋也不差一場指導戰的工夫，痛快地答應了。接下來這場戰鬥並沒有神轉折，女劍客照樣飲恨矛下，結束之後葉秋卻沒有再接著之前的話題，只是中規中矩地就戰鬥過程點評了幾句。他知道，對方的態度已經松動，至少願意思考榮耀的意義了。

要說服一個三觀成形又態度堅定的人還真是困難啊！葉秋在電腦前伸了個懶腰，退出了游戲。蘇沐橙湊到他身邊，問道：“怎麽樣，成功了嗎？”

蘇沐橙是知道魏琛和葉秋的交流的。葉秋聳了聳肩：“我盡力了，能不能成得看老魏。他想把人拉進藍雨，不能光指望我給他出力啊。”

“那你會不會把她拉來嘉世？”蘇沐橙想了想，有點期待，“那樣就有女孩子陪我一起啦！從小我就可想有個姐姐了。”

葉秋看著自說自話的小姑娘，頗有點哭笑不得：“你說這話，沐秋不得哭死。”

蘇沐橙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哥哥和姐姐又不一樣。女孩子的友誼都是一起逛街，一起看電視劇，一起吃零食，連玩榮耀的關註點都跟男孩子不一樣。”

“這話怎麽說？榮耀還能怎麽玩？”葉秋來了興趣。

“像你肯定就沒註意過人家的角色長什麽模樣。”蘇沐橙小大人似的搖頭嘆氣，“我現在覺得用重劍的女劍客特別帥，跟用重炮的女槍炮師一樣帥。”

葉秋無語極了，揮揮手把小姑娘趕去寫作業。後者吐了吐舌頭，蹬蹬地跑去覆習了，畢竟中考在即，初三的課業還是挺重的。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到了十一月。自那場與葉秋的指導賽後，對葉雪來說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剛進公會部那會兒，依舊是每天打卡上班，白天帶團副本，晚上有時候跟訓練生切磋幾場。藍雨又經歷了幾場比賽，不過客場隨隊的事情再沒有發生過，魏琛也沒有再提過邀請她成為職業選手的事情，她知道這是在給自己思考的時間，暗自松了口氣。

她其實並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只是這件事實實在在地與她的觀念背道而馳，令她一時間無所適從。一直以來葉雪都把追尋劍道作為自己的目標，她也一直認為這是完完全全三次元的事情，葉秋的話卻相當於告訴她，二次元裏的游戲也能做到這一點喲！

這無疑是非常挑戰價值觀的事情，如同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因此葉雪有相當一段日子感到無法直視自己的游戲角色，她感覺到分割了現實與虛擬的那層屏幕變得時有時無，有時候恍惚間覺得自己就是屏幕裏那個女劍客，扛著重劍上躥下跳，然後被這種羞恥的想象嚇醒。他人不理解她的糾結之處，只把偶爾的失誤當做新團長手生的緣故，只是苦了團隊裏的治療，私下裏跟會長吐了不少苦水。梁易春是聽到了些許風聲的，一面安撫麾下大將，一面暗自嘀咕，這人怎麽還不去訓練營。

不過既然有高手樂意待在公會打工，他也樂得自欺欺人。

只有作為好友的方世鏡知道，這陣子魏琛的煙癮越來越大了。他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哪怕知道不該，也不由得對葉雪有了三分不痛快。

他是知道魏琛的壓力的，獨自一人撐起一個隊伍，聽起來光輝偉岸，實際上個中酸楚自知，葉秋還有個吳雪峰幫襯著，他們藍雨卻並沒有這樣一個足夠與魏琛並肩的人。夏休期過後的這幾場比賽已經很勉強了，就是不提嘉世皇風這樣的龐然大物，與普通戰隊的比賽也贏得吃力，有時候甚至會遇到小挫折。只可惜方世鏡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因此才對有能力卻推三阻四不肯玉成的葉雪格外恨鐵不成鋼。

倒是魏琛反過來勸他，順其自然，強扭的瓜不甜。轉眼這人就跑去訓練營操練那群小孩子去了，令方世鏡唏噓不已。

實在是魏琛的年紀本已不輕，早年又不註意保養，狀態下滑太快。早早地就開始物色索克薩爾的繼承人，這也是無奈之舉。

藍雨訓練營一改暑期時悠閑的節奏，進入九月以來每半個月都有一次考核，成功通過的就有機會得到戰隊進一步的指導。五次考核大浪淘沙一樣篩選下來，脫穎而出的都是這一期訓練生中最為出色的一批，但是藍雨隊員們私下裏都討論過，這不到十個少年裏，估計只有黃少天才能達到他們隊長心目中的標準。

哦，或許還要加上一個葉雪。她就好像游離於訓練營和公會部之間的異類，每個月拿工資，工作照常做，但是每次訓練營考核，訓練營那邊在魏琛的授意下邀請她去參加，她也照樣沒有異議。

葉雪不是對眾人的議論無知無覺，她只是不在乎。不過她不占訓練生的名額，因此與暗含競爭關系的訓練生們倒是關系還好。親身參與後，她總算對職業圈競爭的殘酷了解一二，連充其量算踏進了半只腳的訓練營裏也是一片腥風血雨，所有人小小年紀就不得不提前面對社會競爭的弱肉強食。但這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她也只能在每次考核之前鼓勵這些少年們幾句。

小小一間訓練營裏的喜怒哀樂，與整個職業聯盟比起來，如同滄海一粟，連一點浪花都掀不起來。賽程還要繼續，這一周藍雨的比賽是客場對百花。與俱樂部諸人一樣，葉雪雖然沒有親去現場加油助威，卻依然守在屏幕前關註了整場比賽。訓練生們跟她關系好，幾個預備隊員一合計，總是請她來觀影室一道看網絡直播，這次也不例外。

主場在K市的百花戰隊是聯盟今年新晉的另一支隊伍。不過這支戰隊可與輪回不同，初初亮相的幾場比賽就驚艷全場，他們推出的隊伍核心，隊長孫哲平操作的狂劍士落花狼藉，和副隊張佳樂操作的彈藥專家百花繚亂，以這兩者為中心打造的團隊相當強勢，甚至連上一賽季的亞軍皇風戰隊都惜敗於二人之手，徒然成就了雙花的美名。

“繁花血景！”

電視機中傳來解說員充滿激情的聲音。這個特殊的名詞，形容的正是百花戰隊狂劍與彈藥搭檔的招牌手段。賽程已經進入到了團隊賽的階段，原本藍雨最擅長的就是以術士為核心調動全隊的戰術，然而過去無往不利的精妙戰術，今天似乎踢到了鐵板。

“落花狼藉上來了！百花繚亂跟在後面！二對一！藍雨的局勢很不妙，他們的隊長會如何應對呢？”

隨著解說員的吶喊，彈藥專家依靠各種特殊彈藥鋪開的絢爛光影在場上如同百花盛開，霎時間吞沒了藍雨一方。而在光影的掩護下，從拉進的鏡頭中可以看到，一柄重劍撕開了藍雨在百花繚亂火力線下苦苦維持的防線，重重地劈上了在槍林彈雨中顯得分外無助的索克薩爾。

就在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獨木難支的黑袍術士雙拳難敵四手，一時間只見到百花的狂劍士步步緊逼，血花四濺。

電視機前的人們都陷入了難以言喻的焦灼中。

“搞什麽搞什麽！上啊老鬼，不要輸給他們！你昨天不是還說得好好的，不就是新戰隊的兩個新人嗎，你是在吹牛嗎？”

黃少天率先忍不住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沖著電視機揮起拳頭，仿佛要沖進屏幕裏真人PK。在藍雨人的心中，他們的隊伍是最棒的，索克薩爾更是當之無愧的王牌，什麽鬥神一葉之秋，什麽拳皇大漠孤煙，什麽大師掃地焚香，都至多平分秋色罷了。然而就是這個信仰，今天被打下了神壇，在兩個聯盟新人的聯手之下毫無還手之力。

大家都與黃少天的心情相同，因此沒人計較他大呼小叫的失禮舉動。就連向來最恪守禮儀的葉雪，此刻也一言不發。

她看到了更多的東西。看著光影和血花中狼狽不堪的索克薩爾，葉雪忽然就理解了為什麽魏琛一而再再而三地邀請她加入戰隊。除了榮耀玩得好之外，她葉雪也不過就是個普通人，憑什麽能讓一介職業圈大神屈尊三顧茅廬，被她多次拒絕也不肯放棄？

難道不正是因為想要守護著藍雨麽？對魏琛而言，帶領著藍雨走向勝利，正是他最大的追求啊。

葉雪心裏最隱秘的一根弦終於有所觸動。

對她而言，守護之心從未忘卻。

責任帶給她痛苦，也帶給她幸福。她呆呆地看著轉播畫面中倒在落花狼藉劍下的黑袍術士，聽著黃少天義憤填膺的喋喋不休，不知為何就想起了上輩子死在大火裏，手中仍未放下的佩劍。

那時候真疼啊！但是最疼的，還是被死亡將責任從她軀體裏剝離開來那一瞬的心疼。沒了責任，她的生命毫無意義。也許她曾經厭惡過身為宗室之女，不得不履行這樣那樣的義務，但她最終放棄在江湖中逍遙自在、選擇了與家國共存亡，無疑宣告了她真正的心意。

在選擇了守護的那一刻，她的劍就有了方向。

葉雪一個人走出了觀影室。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又名：一個現充在成為網癮青年之前的內心掙紮，究竟是人性的缺失還是道德的淪喪【大霧】

葉神：連投其所好都不會，還想拉妹子入夥，老魏喲你為何如此甜[叼煙]

老魏：不會撩妹怪我咯？

藍雨vs百花的情節出自番外《雙核時代》，化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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