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大的龍床之上淡白色的床帷低垂，透過床帷進出房間的宮人們偶爾能聽到一兩聲咳嗽，帶著些痰意聲音低沈而萎靡，內侍總統太監也是跟了皇上好多年的老人了，對於皇上的身狀況要說可是比那些跟皇上同床共枕的妃子還要了解幾分呢。

他一直寸步不離的守在龍床邊上，只要一聽到咳嗽聲便立刻拿著那純金黃澄打造的痰盂行過去：“皇上可要吐痰。”

他總是照顧得極為周到，所以在皇上這連日病臥床上也是極少傳後宮妃嬪們來輪流照顧的，畢竟是九五之尊，在沒有真正倒下之前，他還是想在自己眾多的女人們面前保持自己一貫威武風格。

雕龍畫棟極盡奢美的兩重簾隔的房間裏擺設富貴大氣，從山河壯美的翡翠色屏風到金絲楠木雕盤龍狀的獨腳高幾上的青花擺件，無不透露著皇家貴氣，彰顯著無尚尊榮。屋裏靠窗的長榻小幾之上長日燃燒著安息香，這是皇上慣用的香料，這幾日病來如山倒的，他越發離不開這香了。

“屋裏的安息香淡了，可是沒有了，快讓他們添上。”皇上半靠在床榻邊上睡眼惺忪的說道。

聽著聲音倒是有些中氣不像纏綿病榻的人，不過太醫說了皇上的病是年幼時就積累下的，長年累月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了，雖然面上看著沒什麽但若不及時調理或休息不得當的話可是會危及性命的。

事關九五之尊便是天下大事，太醫院的任何人都馬虎不得。緊趕著給皇上換了新藥又囑咐皇上休早朝幾日好生將身體調理好了再論國之大事，畢竟不管怎麽說皇上的身體也是國之大事中的一件啊。

其實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雖然這兩日是突然病得嚴重了些但皇上卻並沒有真正如何在意，本來是不用休早朝的，但是太醫既然這樣三令五申的說了而皇上也正好想趁這次病重的機會驗證些事情，便也就依了太醫之言。

雖說是連著休了好幾日的早朝，但堆在禦書房的折子皇上卻不肯落下，凡是急折都讓內侍太監帶來了床邊批覆，他人在床上，但耳朵還是要聽著四方的風聲動靜的。

“今天可有急折？”皇上依例詢問，聲音雖沒什麽區別但太監看那臉色還是終究比不得從前。

他躬身在側搖了搖頭：“今日沒有的，皇上就好生休息吧，這太醫的話可得聽著。”

“你可不許這般來哄朕，朕連著好幾日沒有上朝了，才不信朝中那些老臣們會沒有異動。”皇上面上閃過一絲冷笑。

“瞧皇上說的，那些個請安折子怎麽也算不上急折吧，不看也罷。”太監跟著笑道，“不過宮女剛送了湯藥來，皇上既然醒了就先把藥吃了再休息吧。”

說著內侍太監跟著出了裏屋到外間端藥去了，回來的時候皇上仍自坐在那裏，眉眼裏一閃一閃不知在想些什麽，他看著那碗黑糊糊的湯藥皺了下眉頭：“又是這些苦藥，太醫院裏的太醫們除了這些東西便再沒有別的本事了。”

“太醫說了皇上目前的身體只能靠著藥物慢慢調理著，還斷不得呢。俗話說良藥苦口嘛，皇上可造成嫌棄不得。”太監笑道。

皇帝嘆了口氣卻也只能伸手接了藥碗，攪動著碗中的湯匙他又問：“朕睡著時可有其他人來過？”

“皇後娘娘和麗妃來看望過一次，其間倒是有幾個大臣說擔心聖體想面聖來著，不過被皇後娘娘給一一回絕了。”

皇帝不再言語只輕輕嗯了一聲，便自顧自喝藥去了。

喝罷了藥，皇帝卻沒多少睡意了，他擡頭望著對面那扇兩開的雕花鏤龍窗戶，為了時不時的通一下屋中的風，此刻那窗戶倒是打開著的，從皇帝坐在床邊的角度倒是正好可以把窗外那一片燦爛金黃的天邊雲霞看得通透清楚。

那片紅雲像被人胡亂用些紅色黃色和紫色的染料塗在天邊似的，襯著那還有半張臉在天邊的火紅太陽，真是美不勝收的景色。霞光如披灑在院子裏，那些花草樹木皆被塗上一層淡色卻又柔和的金光，因為此時沒有風，一切都安靜詳和好像世界都一動不動了。

像極了一副靜謐安然的油畫。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啊。”皇上知道自己這樣的病並不可能一直拖著，盡早有一天會迎來更大的爆發，到那時他也便真正到了退位的時候了。

不過可惜了自己的大皇子和二皇子，竟都年幼夭折，而自那之後皇上再無所出，沒有皇子這偌大的江山他要交給誰呢。這樣一大把年紀了皇上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有兒子了，皇宮佳麗三千又有什麽用呢？

也正因為這個皇上才狠下心來決定要利用這一次的機會好好考驗一下整個朝堂，畢竟未來的接班人選總還是要確定下來的，但是諸多的皇家旁枝之中要選誰，怎麽選卻是他必須嚴肅考量的問題了。

……

又一日早朝，眾大臣還是一樣的無功而返白白起了個大早。

太監公鴨般的嗓音在大殿之上唱喝著：“聖體抱恙，今日免朝。”

大臣們在一片竊竊私語摩肩接踵中悉悉索索的退出了大殿，三五成群耍得好的那些大臣自是自成一派的走在一堆，他們互相討論的無非就是最近皇上連日免朝的事情。

“聖體違和已經好一段時間了，也不知道皇上的身體狀況到底怎麽樣了。”有大臣感嘆。

確實，他們無從得知皇帝的真正身體情況，除了知道皇帝不朝多日並沒有其他的信息，就連太醫院那邊皇帝也早早打了招呼不可亂人語，但也正是這樣卻更讓朝野上下卻發的躁動不安起來。

皇上還從來沒有這樣做過，連續好幾日不朝甚至不見大臣這樣的事是頭一次，足見這一回只怕皇上真的是病得很嚴重。

“可不是，前兩天我跟李大人想進宮探視也被皇後給阻攔了呢。”

原本皇帝再病重但大臣總還是應該見的，特別是如果大臣們有急事稟報的時候。但皇上避見大臣，甚至聽說連後宮的妃嬪也極少接見，這怎麽能不讓朝廷上下議論紛紛呢。

“這一次只皇上是病重不堪了，只是可惜了……國之重器還無人可以繼承啊。”

這位大臣的話一瞬間將話題引到了所有人想談卻又不敢過分談論的問題上，確實太子未立，國本不安，皇上病重，江山危矣啊。

若是皇上突然的駕崩撒手人寰的話那可就糟了，皇上本身無所出，沈氏旁枝體系又那樣龐大，親王郡王甚至有能力的世子也是層出不窮，朝野必將動亂不堪啊。

“要不是，可惜皇上親生的大皇子二皇子早早夭折，不然的話……”

“如今也只能在旁枝中尋找能承重器之人選，只是不知皇上心中是作何打算，在這樣的病重情況下有沒有要立太子的打算。”

退位讓賢的他們不敢說，即使皇帝廢朝多日，看起來好像真的已無心國事有點像要退位讓賢的節奏，但那也不是大臣們可以真正置喙的事情，他們所以猜測的也就是接下來的太子人選罷了。

其實原本這太子就該早早定下來了，只是早年前皇帝還覺得身體可行，也許自己會有所出，只可惜天不遂人願。如今皇上病重太子之事不得不再度重提，即使皇上再不願意也不得不在旁枝中找出有能之士了吧。

……

朝野上下議論紛紛，而各皇室親族之間更是摩拳擦掌。隨著皇上這一病倒，無數的暗波湧動開始變得波詭雲譎起來，加之大臣們猜測的太子人選，退位讓賢一系例的話題也一時熱燥起來。

畢竟在官場打滾的人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若皇上真的就此不行的話，那這個時候不僅僅是皇室親族間的暗中較勁之爭，更是大臣們選擇站位的最好時機。

一步對，步步對。一步錯，將步步錯。

這也許是一個最為關鍵的時期了。

沈王爺自然更知其中道理，作為皇室旁枝一員這個時候更是要越發的活躍起來，那九五至尊的大位也許就在近前了。只要奪了那個位置，那之前一切失敗都不足為懼了。

他暗中聯系了早年前就已安插在皇帝身邊伺候的太監心腹，這顆棋子一直是他的王牌，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也不想啟動的。畢竟是在皇帝身邊一個不察便很有可能暴露，到那時可有萬劫不覆的。

不過現在他可管不得那麽多了，有些事總要耳聰目明起來才對自己更有利，他要那太監仔細留意宮中動靜，特別是關於皇帝的病情。

雖然都交待了些小事，但他知道這也是頂關鍵的。

在大臣們的議論渲染之下皇上要退位讓賢或是要立太子的消息在京都權貴之間風為流傳，沈子瑜自然也知道了，雖然他還並不清楚皇帝的病情，但得知幾日未上朝他也是心急如焚，皇上可千萬不可以在這時候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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