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刑部的案宗裏，沈子瑜還發現另外一個驚人的事情，十八年前天牢的獄府卒突然大批更換，時任兵部尚書的沈王爺也沒有給什麽特別的理由，只說是要整改天牢。

沈子瑜留意到這個問題覺得很奇怪，因為這獄卒更換之事正好是抓捕回那二十八個敗兵之人後不久發生的，獄卒被大批換下之後沒幾天二十八個敗兵便在菜市口被問了斬。

沈子瑜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刑部務政司的大門的，他只知道直回到沈王府他的心緒仍停留在那些微微泛黃字跡老舊的案宗之上。

一切來得太過巧合了，換獄卒是當年沈王爺的意思，而關外人員作亂便也是發生在那之後不久，接著父親領命剿滅然後父親就死了沈王爺獨占鰲頭功勞震天。

呵，所有的這些巧合都叫人細思極恐，且都指向了沈王爺，這讓沈子瑜不懷疑都不行啊，可他們是親兄弟……沈子瑜皺著的眉頭久久不能松開。

沈子瑜剛拾階準備回王府，卻在墻角看到兩個七八歲的孩童拿著面人玩，那面人兒做得極好，五官生動衣服鮮艷，沈子瑜不免駐足一觀，只見其中一個小女孩將自己手中面人的衣服給扒拉了下來換上了另一套小小的衣服。

她舉著自己換了衣服的小面人對另一個小女孩笑著道：“好看嘛？”

另一個小女孩卻一臉驚喜：“哇，原來你買了兩個面人兒啊，真好看。”

“什麽呀。”那個小女孩嘟嘴，“這就是剛才那個呀，我不過給它換了一件自己做的小衣裳而已，你就認不出了？”

另一個小女孩這才悟了的哦了一聲，急忙拉著那小女孩道：“快教教我怎麽做小衣裳啊。”

……

小姑娘們的話不過小小玩笑，可聽在沈子瑜耳裏卻如遭雷劈，他一時定定的怔在原地，腦海裏全是今天見過的那些案宗在晃蕩。

那樣泛黃的一頁頁紙在眼前流水般翻過，那些一行行老舊的字跡在腦海裏漂浮。

十八年前……

番外尋釁滋事，邊關大敗，敗兵二十八人被捕……

兵部尚書整改天牢，獄卒大批換下……

邊關人員混入京城企圖行亂刺殺皇帝，京兆尹沈擴帶兵暗中追剿……

兵部尚書增援沈擴，沈擴身亡，邊關人員共二十八人全數被兵部尚書剿殺……

如果……沈子瑜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非常恐怖的想法，如果那二十八個混入京城的邊關人員其實就是那二十八個敗兵呢？

那做此偷梁換柱之事的也只有那一個人了。

是啊，不過換個身份換身衣服，如何就沒人識得了呢，也許當年並不是沒人識得，只是識破這一切的人都已死了，比如…...父親沈擴。

沈子瑜只感覺一時間有些頭重腳輕，行步不穩，他趕緊扶著一旁的墻，若自己猜想的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麽，這麽多年自己豈非是在仇人眼中長大，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

升官，發財，榮華還是富貴？

終究這一切還是比兄弟情深更重要嗎？

沈子瑜回到自己屋裏，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天一晚，大部分時間並不是睡覺而是望著那純白的床帳頂發呆，他在腦海裏梳理著十八年前發生的那些事，那些看似可能根本沒有聯系，而實則卻有著千絲萬縷關系的事情，就是這些事情一步步將父親推向了死亡的深淵。

到這一步了，無論如何他也要將事情全數挖出來，父親不能白死，誰戴了十八年面具也該是時候取下來了。

這時，突然窗外一動一個身影躍進屋來，沈子瑜只瞥了那黑色勁裝男子一眼繼續躺著挺屍，男子恭敬單膝下跪將一封信件呈到沈子瑜面前：“二少爺，早前你讓屬下查的那個幫助禮部和兵部官員們逃出責罰的人有下落了。”

之前沈王爺大刀闊斧對禮、兵兩部席卷了一場政治龍卷風，無數官員被罷官免職，但突然之間黑暗裏不知從哪裏伸出一只手來生生擋住了這場已經開啟的政治風暴，沈王爺的計劃可以說在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被打破了。

對此不僅王爺奇怪，沈子瑜也暗暗覺得奇怪，所以早早便派了人暗中留意調查。

沈子瑜聽得此言這才翻身坐起伸手接過那信展開看了起來，那屬下也在一旁解釋道：“這是屬下費盡心機從禮部一個官員家的書房裏得來的，據說那些官員正是私下傳看了這封信才知道了如何避開這場政治風暴的。”

“哦？”這倒是神了，沈子瑜目光瀏覽了一遍那封信，他皺了皺眉，無名氏？這個做了這麽大好事救了那麽多免遭沈王爺迫害的人竟然不留姓名？

等等，這字跡怎麽還這麽讓人熟悉呢？信上那些內容倒不再叫沈子瑜驚奇了，只這字跡竟又是他所熟悉的，他記得似乎在這府裏哪個丫鬟的屋裏很偶然的見過這字跡……

說起來，沈子瑜也只進過一個丫鬟的房間。

……

秋高氣爽，桂花飄香，沈子瑜似乎倒挺喜歡這桂花的味道，讓人做了搬了兩株金桂到自己院中，桂花飄灑的樹下放一榆木箭腿小桌，桌上放桂花糕，桂花茶，一本藍皮小書還有一紙一筆，沈子瑜甚是悠閑的坐在榆木金漆木雕花的躺椅上，任桂花飄飄揚揚落了隨意的落了自己一生，隨著風兒又去了遠方卻獨獨將香氣留在了鼻間，他微微一笑。

這時，楚心玥著襲立式水紋八寶珠水裙上配緞織掐花對襟外裳，梳著垂掛髻兩邊累絲珠釵的流蘇順著長發垂下來迎著風輕舞，還時不時夾雜著些飄來的星星點點的桂花，水裙微動楚心玥行了過來輕施一禮：“給二少爺請安。”

沈子瑜一時看得呆住，竟不知仔細看看這丫鬟倒十分漂亮。直到她請安他才回過神來，微點了下頭道：“來了。”

楚心玥也點了下頭，就在剛剛她還在老太君那邊當值然後就有丫鬟來頂了她的工說是二少爺這邊有急事需要她來一趟，楚心玥還當什麽不得了的事急慌慌的便來了，可當瞧見沈子瑜如此悠閑的坐一躺椅上聞著茶香賞著金桂的時候楚心玥就有些微怒了，這廝定是故意的。

“早前在這本文摘上看到幾句特別好的詩句，便想著謄抄下來送給老太君，可是男子的字總是太過飛舞張揚，沒有姑娘這遙娟秀雅氣怕是給老太君看了也沒有賞詩的心情了，所以便想到了你。”沈子瑜沖著楚心玥微微笑。

楚心玥楞了一下，他似乎很久沒有沖她笑過了。

“我記得在你屋裏見過你的字，很漂亮也很工整的簪花小楷，倒不似個丫鬟的字卻似是大家閨秀的筆墨，不若你幫我謄抄一下吧。”沈子瑜指著桌上那文摘和紙筆，目光卻是一瞬不瞬的看著楚心玥。

楚心玥只覺得他找自己這理由有些莫名其妙，抄兩個句子罷了至於那麽十萬火急嗎？再說了那麽多人不找非要找她？雖然理由有些牽強，可楚心玥也搞不清楚沈子瑜是要幹什麽，不過主子吩咐她也只好照做。

楚心玥上前執筆：“那婢子就獻醜了。”

沈子瑜點頭，他起身將那盤桂花糕推到楚心玥面前道：“寫好了這盤糕點爺就送你了。”

楚心玥翻了個大白眼：“糕點吃太多容易脹食對胃不好。”

沈子瑜又笑了：“也就是你敢這樣公然頂撞於我。”

楚心玥不理會他，就著一旁的榆木紅漆貼金藤面小獨凳坐了下去認真寫了起來，但她心裏有一股暖流淌過，這樣輕松快意的相處似是在二人之間好久沒有過了。

不過沈子瑜這什麽欣賞水平，楚心玥只覺得那兩句不知說了什麽的詩文一點也不好，讀來也不夠通暢，寓意也不夠嚴謹。

她認真埋頭抄著，他便在一旁微笑看著，她的模樣印在他眼裏，桂花在二人之間飛舞，一時間雲卷雲舒花開花落似乎都不見得重要，他有些想時間停格在這一刻，永恒不變。

不過，這自然不可能如願。不一會兒她便將紙遞以了他面前：“好了，二少爺且看看。”

沈子瑜拿著那張紙認真看了起來，他微挑了下眉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楚心玥被這一眼看得有些發毛，只道：“二少爺還有其他事嗎？”

“當然有，隨我進屋。”接下來的事情卻不能再外面談了。

楚心玥只覺得一頭霧水但還是乖乖進去了。

朱漆雕花的大門關合，沈子瑜手裏也不知何時多出一封書信來，他將那書信與手中楚心玥剛寫的詩句對照著看了起來，楚心玥立在下首卻是突然一下腦海中警鈴大作。

那封信……她隱隱看到裏面幾排字，還有最後那無名氏的落款，天吶這封信如何會落到這家夥手裏的。

楚心玥這時才悟了自己是中了沈子瑜的計，怪不那些詩句那麽奇怪，都是從這信中隨意挑出了字眼罷了。

“你想怎樣？”楚心玥知道瞞不住，他著他一副意味深長的樣子盯視著自己，楚心玥便先了口。

“為何要幫他們？”

楚心玥當然不可能說就是為了給沈王府找麻煩不想讓沈王爺得逞的話了，她聳了聳肩：“我們不是合作關系嘛，婢子以為這也是二少爺想要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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