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擁有永生，時間在他們身上緩緩流逝，卻不會帶走任何歲月的痕跡。而正因為手握如此長久的不朽，他們也並不像人類那樣總是具有強大行動力的種族。畢竟，時光漫漫，世間一切唯有他們永遠不變。不必擔憂被時間終結，對於許多東西，也就變得格外寬容。

就像瑟蘭迪爾給了加裏安千百年去思考他所效忠的意義，以及未來究竟何去何從，加裏安也樂得承這份情，就這樣彼此相安無事過著，直到某一天，命運能讓他明白所有該明白的道理，再度和前方佇立的人影並肩。

——他們有耐心，他們都可以等。

而對於小輩們之間平靜卻也洶湧的暗潮，歐瑞費爾是沒打算管的。事實上，他也沒辦法去管。成年精靈大都非常看重自身的獨立性，即便是身為大綠林的王國，瑟蘭迪爾的父親，他也沒什麽資格能插手自己兒子和加裏安的個人私事。

更何況，精靈與索倫之戰後，雖然至高王聯合努曼諾爾人打敗黑暗之君，將他趕回了魔多，但和平並未真正降臨中土大陸……不甘受黑暗統治，中土居民與索倫間的決戰早晚會到來。就算大綠林甚少與外界聯系，但作為精靈族的一個王國，他們也必須隨時關註外界局勢的發展，並與極西之地聯絡，監視索倫在大地上的擴張。

因此，作為唯一去往林頓參戰過的傳令官，加裏安自然要在其中擔當很重要的角色。而林地國王這次也有了前車之鑒，每次派他出去活動必要事先通報自己兒子知曉，算是有了交代。對此瑟蘭迪爾也分得清孰輕孰重，前腳一接到通知，後腳就把自家近衛給毫不留情踹了出去，擺明一副“老子天天看你看到想吐趕緊麻溜滾出去給我Ada幹活”的架勢。因此，在之後幾個世紀中，加裏安經常往來於大綠林與瑞文戴爾之間，充當林地王國與吉爾加拉德勢力的聯絡者。

直到距離當年的大戰結束一千五百多年，努曼諾爾君主亞爾-法拉松在索倫腐化下進攻維林諾引來神怒導致帝.國沈沒後，這種聯系才由於索倫墜入海之深淵而漸漸淡化，歐瑞費爾遂召回加裏安，再次全面封閉王國。

之後時間又過了很久。久到森林精靈們開始忍不住漸漸為這種暴風前的平靜所同化。第二紀元3431年，春夏之交。早已下令幾十載人跡罕至的大綠林，卻突然迎來了兩位非常特殊訪客。

站在王宮門前上，看著不遠處的小路上兩匹神駒絕塵而來。加裏安緩緩走下臺階，右手撫在胸口微微躬身，一絲不茍行了精靈族最高禮節，以表達自己對於來者的尊重：

“林地王國歡迎您的到來，埃爾隆德領主。”

“……表情太假了，加裏安。”伸手還禮，黑發精靈把馬交給旁邊等待的侍衛，無奈搖搖頭，“早在林頓時所有人就都知道，你可壓根不是這麽講究禮儀的精靈。”

“畢竟代表大綠林，表面還是要講究點。不然歐瑞費爾一定會殺了我的。”

揉揉臉，加裏安目光移到埃爾隆德身後跟隨的隨從身上，難得笑得十分真誠：

“……真的有那麽假嗎，林迪爾？”

“要聽實話？”飛了他一把眼刀，林迪爾抿抿嘴唇，毫不留情戳破了某些精不切實際的幻想：“你可以看看你身後大綠林王子的表情。”

聞言立刻僵了一僵，加裏安慢慢扭過頭，正好對上臺階頂瑟蘭迪爾滿眼譏誚的嘲諷臉。站在原地看著林谷兩人走上前來，他脊背挺得筆直，一頭金發妥帖垂在身後，映著身後恢宏的大殿拱門，擡起手臂。即便只是在重覆行加裏安行過的禮節，卻帶著與生俱來的尊貴氣息，仿佛山巔之上俯瞰萬頃榮光的君王。

……果然百聞不如一見，有對比差距才更明顯啊。

被綠林王子的氣場震了一震，埃爾隆德和林迪爾撇了眼旁邊正垂頭喪氣蹲墻角畫圈的加裏安，目光都不約而同變得古怪起來。

“埃爾隆德領主，陛下正在會客廳等您。請您跟我來。”

“麻煩殿下了。”

絲毫不為自家近衛哀怨的眼神所動，瑟蘭迪爾眼觀鼻鼻觀心，禮貌跟埃爾隆德飈著外交演技，一個比一個恭敬有禮貌。看得兩家侍從眼神亂飄，就是不肯落在自家主子身上，生怕一個不留神就笑場駁了面子。

“國王有些事希望單獨和領主談。”

站在曾經被自己踹成渣過的橡木大門前，瑟蘭迪爾狠狠剜了眼身後只會給他丟臉的年輕精靈，冷冷開口道。言下之意很明顯——只有我和埃爾隆德進去就行了，其他人該幹嘛幹嘛、哪兒涼快待哪兒去。回頭我再跟你好好算賬。

“是，my lord。”

無奈應聲，對於瑟蘭迪爾每個月都要有幾天的壞脾氣也沒轍。加裏安恭敬目送他們消失在大門後，這才拉起無辜被牽連到“閑雜人等”範圍內，正朝天翻白眼的林迪爾，硬是往外面拖去。

“走了走了，你在這兒守著也不是辦法。他們談完了會有人來叫我們……這麽多年沒見，你又難得來趟大綠林，我們來好好交流交流感情吧。”

……交流個鬼，早在林谷就什麽話都說完了好嗎！

嫌棄臉再次上線，林迪爾看著前面死死拽著自己袖子不松手的年輕精靈。撇撇嘴，最後卻還是跟著出了大殿，走進室外滿地的陽光中。

＊＊＊＊＊＊＊＊＊＊＊＊＊＊＊

“你們這次來是為了什麽？”

站在王宮外黑山腳下的塞恩斯河畔，加裏安這麽淡淡朝林迪爾開口。

此時正是大綠林春天的尾巴，即將進入郁郁蔥蔥的夏季，也是一年中風景最美的時候。從塞恩斯蜿蜒向北流去的河水上飄滿浮花，岸邊也是一派蔥蘢。畫眉鳥成群結隊在枝頭歡躍，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縱然不如瑞文戴爾般讓人恍若置身夢境，卻是任何地方都無法比擬的純凈和生機勃勃。

顯然對這裏的景色非常喜歡，林迪爾在河岸邊舉目四望了很久，這才想起還要回答同伴的疑問。

“我想你也知道吧，索倫的靈魂已經從深淵裏沖出來，回到了魔多。”

眼見加裏安點頭，林迪爾也不隱瞞，老老實實開口道，

“吉爾加拉德王打算聯合所有能聯合的勢力進攻索倫，徹底打敗他。在瑞文戴爾，我們已經開始打造戰爭所需的一切用品，羅斯洛立安的精靈們也已表示會加入同盟。因此，至高王讓領主來大綠林爭取林地王國的參戰……畢竟同為當年對抗魔茍斯的戰友，他還是很看重歐瑞費爾陛下的態度和實力的。”

“這麽說，戰爭又要來了。”

有些郁悶地托著下巴蹲在岸邊，加裏安伸出兩根手指浸在河水中。眼前仿佛又浮現起那無處不在的刀光劍影，風中飄蕩的血腥味四散在每個角落，無論身處何方，都只能永無止境地殺戮。

“不過話說回來，吉爾加拉德和歐瑞費爾倒是挺奇怪的。我們陛下明明經常在辦公室拍著桌子說至高王壞話。可一但至高王有什麽難處，他出力出的倒比誰都快……這次估計也不例外。歐瑞費爾很早就開始下令我們進入戰備狀態。如果今天埃爾隆德領主不來，明天他大概就要派我去瑞文戴爾聯系你們了。”

“咳……畢竟是幾千年的交情了。”偷偷笑了笑，林迪爾想起方才出來迎接的那位驕傲又自制的王子殿下，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他父親的風采：

“精靈都喜歡美麗的事物。就算脾氣再壞，也總是讓人生不起氣的。我聽說早在多瑞亞斯時，歐瑞費爾陛下就經常諷刺地吉爾加拉德王擡不起頭來，可我也沒見他們關系有鬧僵過……再想想從你嘴裏聽來的抱怨，估計瑟蘭迪爾殿下也是如此吧？”

“這也許就是他們父子倆唯一相像的地方了。”

扁扁嘴，加裏安憤憤拍了下水面，濺起一大片水花，

“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林迪爾。埃爾隆德領主可是精靈裏出了名的溫柔，又博學多才又醫術高超，看看你的待遇那麽好就知道了。哪像瑟蘭，除了給我臉色看，就是即將準備給我臉色看。心情好了對我冷嘲熱諷，心情不好就直接拿我當靶子射……天哪，這是對一個鞠躬盡瘁的可憐屬下該做的事嗎？！”

“哦得了吧，你以為領主很讓我省心嗎？”

憤憤拍了下加裏安的腦袋，差點一巴掌把他拍進水裏去，林迪爾忍不住朝天翻個白眼：

“我倒寧願埃爾隆德像瑟蘭迪爾殿下那樣強勢一些，我就不必天天擔心他因為太好說話被人騙了。你要知道，那些找他幫忙的家夥們簡直就是一群吸血蛭！偏偏領主他還來者不拒，要不是我替他操著心，我家領主早就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就這樣他還嫌我心腸太冷沒有同情心！！你以為我天天過得很滋潤嗎？”

“……那什麽，林迪爾你後面……”

撐住遙遙欲墜的的身子，加裏安在岸邊重新站穩。剛想開口回擊點什麽，餘光瞥見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兩個人影，差點命都嚇掉了半條。

“林迪爾，我們該走了。”

笑得和和氣氣，埃爾隆德看著自家完全呆住的屬下，不急不慢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真的。所以今後大概也要麻煩你了……嗯，就從倉庫裏那堆武器的清點和記錄開始吧，我相信你很快就能完成的。”

……my lord，那堆能從瑞文戴爾堆到大綠林的玩意兒清點完可是會要精命的……

神色難看到了極點，林迪爾在埃爾隆德“溫柔親切”的目光下艱難點點頭，一臉的生無可戀。

“那麽，我們就此告辭了，期待我們以後並肩作戰的日子。”

最後向瑟蘭迪爾告別，埃爾隆德悄悄丟給加裏安一個“你自求多福吧”的眼神，提著自家還恍恍惚惚的秘書走遠。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瑟蘭迪爾抹默默扭過頭，看著自家笑容僵在臉上的近衛。明明還是一貫的沒有什麽表情，加裏安卻覺得，自己已經聽見了海那邊曼督斯殿堂響起的鐘聲。

“剛剛Ada已經和埃爾隆德商量好了。三年之後同盟軍將越過迷霧山脈，屆時大綠林也將出兵參戰。”

就這麽對視了很久，久到加裏安已經在考慮是不是需要跳河向王子殿下賠罪時，瑟蘭迪爾先開了口，卻難得沒有多跟他計較什麽。

“加裏安，這是你我第一次共同奔赴戰場。我想，你和我的心情大概都是一樣的。”

“不要給大綠林丟臉。”

在陽光下靜靜看著，時光給他湛藍的眼眸添上一縷深沈。風中金色發絲被悄悄揚起，在半空劃出清冷的弧度。瑟蘭迪爾擡擡下巴，瞳孔中傲氣一覽無餘，卻也倒映出加裏安嘴角微笑的側影。

“如您所願，殿下。”

——很好。

“那麽，我也期待著，經過這一千多年的思考，你在這場戰爭後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

轉身再不留戀離去，大綠林的王子眼中有笑意一閃而逝。邁步瞬間，他又再度起唇，那聲音輕輕淺淺散落在風中，轉瞬即逝。卻仍舊一點點融入血液，奔湧進銀發精靈心底。

——你是我迄今為止唯一承認的同伴，加裏安。

——而不管結果如何，我都希望你能明白。你永遠是獨一無二的……無論過去，還是未來。

“……是。”

從今以後，中土大陸即將硝煙四起，再無安寧。

第二紀元3434年，由努曼諾爾流亡者“忠誠派”首領、北方王國阿諾爾國王伊倫迪爾，和諾多精靈至高王、林頓領主吉爾加拉德組成的人類與精靈最後同盟在瑞文戴爾誓師，埃爾隆德作為至高王傳令官同行。同盟軍翻過迷霧山脈，揮師南下，渡過安度因河，開始遠征。

與此同時，歐瑞費爾整裝軍隊，大綠林幾乎傾國而出，與羅斯洛立安一道加入同盟。隨後不久，Dagorlad平原之戰爆發，同盟軍包圍巴拉德，開始了被後世史書稱為“死亡之役”的七年拉鋸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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