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裏的土鱉葉身心俱疲，呈大字躺倒在地睡了一會兒。

再睜開眼，天已經黑透了，懵懂的眼神竟看到兩個月亮。隨著他睜大眼睛，兩輪月影重疊在一起，合成了一輪明亮璀璨的滿月。

滿月……滿……月……

月光呈現出迷/樣的魅/力，模糊了葉息的神識。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夢游似的朝前走去。

小寶警惕地撐起前爪，對著葉息的背影吠叫。他像完全沒聽到一樣，腳步不停地徑直走。

雪胤已經起身，不遠不近地綴在他身後。目光牢牢盯在他身上，不敢有一絲一毫放松，腳步卻輕如鴻羽，並不去打擾著魔的人。

大約一盞茶的時間，葉息走到一條小溪旁停住。他蹲下來，迷迷瞪瞪地註視著水面。

他不知道他的身體正發生著奇異的變化。從他的頭發上、皮膚上冒出一點點金光，微小如螢火，輕飄如柳絮，悠悠地散飛在空氣中。漸漸的，金光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重疊在一起猶如粒粒金沙，像是暗處有人在鼓風吹氣，將這些金沙一股股吹拂起來。

金沙散去一些，他的骨骼就變長一些、身體就變大一些。小僵屍的衣服已經被撐/破成布片，而他被撐/開的皮膚則化作更多的金沙，消散在夜風中。

不過一柱香的功夫，小娃模樣的雪團子完全變成了一名成年男人。身量頎長，皮膚白/皙，頭發烏黑，宛如一尊玉雕般蜷在溪水邊。

雪胤的眼眸微微瞇了起來。他知道這是保護徒弟魂魄的那層殼被破壞了，露出來的是葉息的心魂和神識，化成了其本來面目示人。

註視著葉息的背影，雪胤想，這些年在自己身邊陪伴、安慰、逗樂的那個人，原來是這樣子啊。

對於身體的變化，葉息沒有一點兒感覺。他甚至沒看到自己變成果男一枚，長手長腳地趴在冰涼潮/濕的地上。他也沒聽到小寶在旁邊一聲聲驚惶的吠叫，沒看到圍繞在四周的金色光影。

他只一瞬不瞬地盯著水面。

水面上像放電影似的，有一幀一幀的場景閃過。他看到了自己的葬禮，父親、同事、朋友，他們都真誠地惋惜他的早夭，為他掬一把或同情或哀傷的淚。

然後他看到了前女友小珂。

令他沒想到的是，分手時那樣決絕的女孩，對著他的遺體哭成了淚人。他似乎可以感到她的悲慟和悔恨，還有不舍，和愛戀。

怎麽回事？她不是煩透了自己這廢柴麽？

葬禮結束了，但小珂的哀悼卻並未結束。女孩像是陷在痛苦自責的泥淖裏出不來，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蒼白。

葉息看得心痛死了。小珂是他的初戀，他曾經很愛她，即便以前分手時，他也並不曾怨恨過她；即便如今他身處修仙的極（悲）樂（慘）世界，他也是希望她幸福的。

他聽到小珂跟閨蜜說：“如果我不和他分手，他也許不會死，都是我害了他。”

小珂還說：“我其實是愛他的，我就是受不了他每天無所事事的混日子。我不圖他有多大出息，沒房沒車都無所謂，只要他上進就好，可他除了打游戲就是看網文，日子過得顛三倒四，以後怎麽辦呢？我覺得他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未來。”

葉息搖著頭道：“不，小珂，我在乎的。我是真想讓你過好日子的。”

聽不到他說話，小珂哭著又說：“假如他現在還活著，我不會和他分手……我又加工資了，還得起房貸，再過一兩年買車也夠的……只要他活著，我們可以馬上結婚……”

小珂的自白讓葉息心痛如絞。

“對不起！”他一邊流淚，一邊伸手想去擁/抱女孩，可手觸到水面，攪起圈圈漣漪，沖亂了女孩的臉。

回不去了！

他都已經燒成渣了！

無論是他的生命，還是他和小珂的戀愛，都不可能再重來一次。

對著重新出現在水面上的女孩，葉息喃喃道：“小珂，你不知道，能和你在一起我有多高興,又有多惶恐!你條件那麽好，我根本配不上你，我總覺得你是頭腦發熱才和我在一起。所以我們好的時候，我每天都在害怕，就怕你哪天清醒了會和我分手。”

“我試著去努力，可我覺得自己就特麽是個廢物，怎麽做都做不好。有這種心思，我一遇到困難了就認為自己不行，既然我那麽沒用，還不如什麽事都不做，這樣至少不會失敗，不會再證明一次自己無能。”

“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只是想和我好好過日子。我錯了，以前統統都是錯的！對不起對不起！你別再自責，別再難過了，好嗎？我出車禍是因我自己不小心，跟你一毛錢關系都沒有！而且我在這邊過得很好，有關心我的朋友和師父……你、你別再想我了，重新找個好的、配得上你的男人……看見你好了，我才能放心……”

明媚的女孩像是聽到了他的心聲，回眸對他嫣然一笑，畫面定格在了女孩的笑容上。

葉息情不自禁地再次伸出手，指尖甫一觸到水面，女孩的影像自動卷成一個漩渦。葉息的手懸在漩渦上，他像是聽到了某種召喚，來自遙遠的21世紀，自漩渦而出，鼓/蕩著他的心房。

手指一點一點接近著漩渦，神秘的吸/引力也愈發明顯，只要再往前一點……神差鬼使地，在最後關頭，他略微回了下頭，一眼就看到不遠處的雪胤真人。

那人的目光依然是淡淡的，無瀾無緒，只是此時分外專註，定定地粘在葉息身上。以致於他一回頭，如冰似雪的黑眸就直撞進眼裏。

仿佛春雪初融的深潭，帶著沁人心神的清冷；又仿佛是高懸夜幕的星子，成為照亮迷茫旅途的明光；那雙眼劍一般劈開了包/裹著葉息神識的混沌，耳畔反覆不斷的囈/語戛然而止。伴隨著小寶小爪子抓/撓他的刺/痛感，他的靈臺陡然清明起來。

急忙縮回手指。漩渦好像有意識似的停頓了一下，猛地暴漲，清澈的水柱化成幾只手臂，紛紛去揪扯葉息。

這是什麽鬼？！

差點兒著了道的果男葉駭得跌坐在地，邊鬼叫邊雙手撐地往後退。

雪胤一閃身已擋到他身前。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長劍。長劍攜裹著強光朝亂舞的水柱斬去！

水柱發出一聲尖利的吼叫，就像女高音叫破了嗓似的，震得水面和附近的樹木、石頭都顫動起來。葉息只覺耳朵劇痛，如利器刺/破鼓膜直刺進識海。他用手堵住耳朵，難過地蜷成一團，雙眼卻眨都不眨地瞪著雪胤、及其手上的寶劍。

這聲音並沒影響到雪胤，長劍被他當大刀使，變橫斬為豎劈，一下就剁進溪流。劍風所過之處傳來聲聲虎嘯，寶劍化作一只巨虎，呼嘯間粗如廊柱的四肢狠狠踩向水面。

葉息看到了，這就是戰鬼的圖騰麽？

轟地一聲巨響，地面被生生剁出一道丈許寬的裂縫，小溪從中間被截斷，什麽水柱、漩渦全wei了，軟面條似的嘩嘩地往地縫裏灌。

葉息的嘴張成o型，下巴砸到地上。

媽呀！這就是身為金丹的師尊的絕學劍訣！真的可以劈山斷水！吊炸天有木有？！！！

這要是他沒中途棄劍繼續練下去，說不定可以將天都戳個窟窿，早登上劍修的大道了！

那一刻，葉息對師尊的敬仰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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