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迪克的額頭逐漸滲出汗水，雨水匯聚在他身上，因為他單膝跪地而流淌下來，成為一灘渾濁的水。他的手指就在濕濕噠噠的地面上來回摸索，韋德手中的礦燈光線不穩，他探手去捉一片碎片，韋德的光搖走了, 等他抓過去，它已不在原處。迪克挫敗的低吼了一聲，

韋德看了他一眼, 將手裏的冷光棒扔給迪克，它滾落一圈，落到迪克腳邊，照亮了那一塊。迪克分出一點神去看韋德, 他沒事。於是他低下頭繼續和碎片作鬥爭。神奇的是，每當他拼對了一塊, 就像魔方一樣，它立刻翻了個面，讓迪克對著它的殘缺的另一面。韋德看向窗戶外面，風暴大的可怕, 帶著席卷一切，排山倒海的瘋狂力量，閃電刺破天幕，像一把三角叉直指海面, 猙獰而刺目，讓人情不自禁的在暴雨天的寒氣裏打了個抖。

浪潮沖到甲板上，發出白蟻啃噬的卡滋聲，它們因為被詛咒圍困此處而幸災樂禍的發出竊竊私語聲，在浪潮聲和怪物的嘶吼中，韋德記起了這裏。因為他是從這裏出去，而不是進來……這裏是冥界在人間的入口，冥河第一條通往這裏，從地獄返回地面的通道。

“點火的，有嗎？”韋德急促的問，聲音混雜在雨水中。

“這裏。”迪克丟給他一個打火機，韋德撿起來。

“你抽煙？”

“不……不抽。”迪克頓了頓，“我們能不能等會兒再談這個？”

迪克拼湊了一些珍珠的殘骸，他的手在抖，很困難，韋德感覺自己的力量在逐漸充滿身體，但完全不夠……就像幹涸的源泉，浪花卷走的沙灘，一種幹燥又冰冷的氣息在四肢蔓延。深淵怪物終於克服了對燈光的恐懼，當它們發現它無法對它們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後，它不再遲疑，嬰兒的尖叫聲中，一只率先擊碎了玻璃，探進船艙內。韋德不再等待，他一把將礦燈塞進它張開的嘴裏，然後點燃了打火機，一並丟入其中，它意料之中的爆炸了，產生的劇烈氣波將韋德震開，怪物滾燙的鮮血濺了他一臉。

船艙搖晃，他倒在地上，第一時間去看迪克。但只有一只冷光棒的光亮著，迪克纖長的手指在模糊不清的光線下動作。

深淵怪物變成燃燒的一團火焰，它尖叫著，左右扭動的往後撞去，它周圍的同類紛紛避開，它嚎叫著落回黑水裏。

“海洋裏的東西不管怎麽說，都怕火吧？”

迪克站起來，他扶了一把韋德，摸到了粘膩的東西。

“你流血了？”

“這個也等會再談吧。”韋德說，抹了一把臉，把血甩下，“暴雨太大了，火點不燃，沒有作用，迪克。”

“聽著，韋德，你在這裏註意——”

“你要幹什麽？”他抓住了迪克的手。迪克朝他攤開手掌，珍珠缺了一塊。

“船艙上。”他言簡意賅，“我得出去。”

“閉嘴吧，迪克。”韋德一把搶過他手裏的珍珠，看了他一眼，沖了出去。

深淵怪物幾乎將整個船板擠滿，船沒有覆滅真是個奇跡。他手心覆蓋上薄的一層黑霧，這暫時的力量擊落了離他最近的幾只怪物。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的機會。這塊海洋自從波塞冬隕落之後，徹底成了被放棄的地方。一旦靈魂被撕裂，冥府也不會為神祇展開。韋德對自己的生死沒有太大感覺，但迪克不一樣，他是因為自己的事情才來到這裏的——

所以他不能出一點事。

船板上的深淵怪物註意到了這個出現的活物，他們像野獸一樣攀爬而來，尖叫著朝韋德逐漸逼近。閃電照亮了此刻，浪潮卷起的波濤帶著發藍的色澤，向船席卷而來，推動著船向更加黑暗的地方而去。韋德沖到船板上做好準備，但卻突然聽到一聲口哨，怪物們往另一個方向看去，是迪克，他朝韋德堅定的搖了搖頭，然後笑了笑。

他不會讓韋德一個人出來，而自己待在原地。

幾只怪物按捺不住對鮮血的渴望，被聲音吸引，爬向迪克的方向，像嬰兒渴求食物一樣發出刺耳的哭泣聲。它們挪動了位置，韋德很輕易的就看見了一塊反光的痕跡，它被雨水打濕，投射出彩虹的亮光，正如他此刻微小的如同火柴點燃的希望之光。它躺在被浪潮試探撫摸的邊緣，巨浪讓船傾斜了方向，碎片逐漸的滑落……海水像貪婪的舌頭想將它卷進身體裏，一切就在呼吸之間，海溝就要得逞了。

怪物沖向了迪克，這個人類之軀後退一步，做好戰鬥的準備。而韋德深吸了一口氣的同時，沖向了碎片的方向，隨著怪物湧向迪克，船的重量偏移，它的一面被壓了起來，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韋德踩到它脆弱的一部分，一只腳踏穿了船板，雨水順著他的衣領流下，滑進他的毛衣裏，一切變得艱難起來。他重重的跌倒在地上，有那麽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那裏，眼前一片血色，雨水順著他的紅發滑落。

“——站起來，韋德，”一個陌生的聲音對他說，“把你當做哈迪斯，想想我會做什麽。”

冥王才不會這樣。

韋德不再遲疑，他敏銳的在原地打了個滾，躲開了一只利爪，隨即立刻猛地前撲，一把抓住了碎片，因為用力過大，手指刺入木板的毛邊，他發出一聲悶哼，將手中緊緊握著的碎片拼向了手裏迪克的半成品，餘光裏，他看到迪克被怪物咬住了肩膀，在暴雨聲中將他甩下了船，它們尖叫著跳下水，追隨而去。

“迪克！”

他將珍珠合攏，它一瞬間迸發出一種柔和的白光，刺的韋德睜不開眼，他強忍住疼痛，沖向了迪克掉下去的船沿，滾落下去。立刻，他的耳邊海水的嗡鳴聲一層一層負壓而來，它們將他包裹其中，像個深黑的蟲繭，珍珠在他手裏成為光源，照亮了這一片空間。像一片夜幕下的路燈，是迪克那天帶他去看布魯海文夜景的光線，它跨越了時間和空間，從他的珍珠散發出光芒，溫柔的將他包圍。迪克在他視線剛好能觸及的地方，他帶著鮮血而落，像牽著一條紅色的彩帶，在黑水中指引著韋德。

力量在他的身體裏重新流淌，它們又開始竊竊私語，但韋德第一次不再厭惡它們，感激它的存在。

“滾開——！”

他的聲音帶著威壓，讓圍繞著迪克的深淵怪物被未知的力量猛地震了出去，它們尖叫著，爆裂了，血汙又消失在黑暗裏。韋德向下游去，他的手指動了動，並沒能碰到迪克的，肌膚只隔著海水擦開，讓他的指尖一片冰冷，他更深的前探，終於拉住了迪克的手，他們的手掌貼在了一起，十指交錯，密不透風。

“我接住你了。”韋德輕聲說，“就像你上次接住我一樣。”

曾經的他很被動，只能一直被人救，受到威脅就讓身邊的人擔心，現在他有能力了，如果可以的話，他只希望身邊的人都好好的。

迪克不能在水下呼吸，韋德撐起了一片屏障。和岸上不同的是，風暴劇烈的呼嘯聲和水下一點幹系也沒有，這裏寂靜無聲，像個密閉的黑暗空間，吸收了震蕩的響動，只留下老舊電視機才會發出的白噪聲，一切只剩下冰點的滴答，寂靜了，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們兩人。海水深處呈現出落日的橘紅光暈，深沈而熱烈的用色彩燃燒著。

寂靜。

他們身邊是深淵怪物，隱沒在黑暗裏，朝他們探出利爪。但有層屏障圍繞在他們四周，形成了斷層帶，讓這群醜惡的造物離他們一段距離，無法靠近。逐漸的，他們順著水流來到平緩處。聲音斷層出現了，像雨水滴落在水坑的波瀾蔓延，聲音由輕到重，愈加清晰，形成瀑布的聲響，落到韋德的耳中。

他們被輕柔的波浪推到了岸上。韋德立刻俯下身去查看迪克的情況。他將手放在迪克心臟處，幾分鐘後，迪克大聲的咳嗽，他翻了個身在韋德的面前吐水，卷曲起身體，面露痛苦，片刻之後，他終於能夠坐起，倚在岸邊的石頭上。

“這是我哪裏撿來的美人魚？”韋德故作驚奇。

迪克虛弱的說：“不和你計較。”

韋德偷笑。

“潘多拉和埃庇米修斯真的死了嗎？”

韋德頓了頓：“活著的可能性不大。”

“愛真奇怪。”迪克低聲說。

“因為愛分為很多種。”

因為不對等的愛而引起仇恨，這就是潘多拉和埃庇米修斯的結局。

“——我剛才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沈默後，迪克說，“我還在想，那我究竟會去哪裏？”

“來我家做客？”韋德說，“冥府。”

“你想的美，”迪克大笑，“我這麽好的人，肯定上天堂，長翅膀做天使，然後把剛才那群怪魚吃掉。”

“別告訴我，你說它們怕火的時候，是在想吃的。”

“我餓了。”迪克說。

“餓覺讓人感覺活著，痛覺讓人感覺存在，”韋德拉他起來，“我幫你處理一下傷口。”

迪克脫掉外套，露出受傷的右臂。

“它多災多難，”迪克嘀咕，“兩次都是這個位置。”

韋德用手輕輕的摸了摸他的傷口，然後將手放在它之上，逐漸的，傷口開始愈合了，迪克哇了一聲，朝他眨了眨眼睛說：“這樣看來，你從冥界出來也不愁失業了，你完全可以做個醫生。”

“當然，你也是，迪克，你去做美食主播吧，關於如何烹飪海溝國怪魚。”

“你應該謝謝傑森，但真的別學他了。”迪克笑了，“你成了我們當中最能說會道的那個。”

“這不好嗎？”

“這很好。”

“如果，我是說可能的話，你出了冥界，準備做什麽？”迪克又問。

“還用說嗎，繼續資助你啊。”韋德笑了，揶揄道，“我給你的裝備你用了嗎？車剛買沒多久，還沒來得及兜風，基地也是，回去估計就裝好了，千萬別見外，能為你花錢我簡直是太快樂了。我要讓夜翼成為超英界的世紀偶像，富豪界的標志符號，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夜翼，後臺很硬，有個有錢的男友，而且來頭很大。”

迪克猶豫了一下，不知道以後該不該在他刷卡的時候配合的說：“不用啦，這個好貴的。”

但他估計這只能激起韋德更多的購買欲。

“還有做慈善，現在沒有限制了。”韋德嘆了口氣，“我潛意識裏約束著不要花完錢，否則渡神能利用這一漏洞將我拒絕在冥河的一端。又加上我對超英一直有好感，所以下意識的把錢花在超英上。現在沒有這麽多規矩了，我能做些好事，為什麽不做呢？當然，我得慢慢來，通貨膨脹可不得了，錢太多會毀滅人類的……”

他還在喋喋不休的計劃以後的日子，眼睛很亮。

而迪克突然親了上來，和以前不一樣，這一次，他將韋德壓在石頭上，用熱情彌補技巧。迪克知道怎麽才算是將人吻得毫無防守能力，他能讓人全線崩潰，只用一個吻就能擊敗任何人，但這次的吻，他表現的像個只知道嘴唇貼在一起的青少年，完全忘記了他的各種技巧，他只是想將自己的感情傳遞給另外一個人，讓後者知道他的心情是多麽的迫切。

迪克是個輕度肌膚渴求癥病人，他喜歡和剛認識的人握手，喜歡和熟悉的人擁抱，和在乎的人牽手。他會多國語言，知道外星語，甚至自己發明了暗號，但迪克依舊認為肢體語言勝過一切。他喜歡小動作，享受和愛的人接吻。

韋德反手抱住了迪克，片刻之後，他們松開了彼此。

前者站起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有點不自在的轉移話題：“你到現在都沒有告訴我，你的鳥語是什麽意思？”

“還不是時候。”迪克朝他眨了一下眼，“我會告訴你的。”

韋德沒有回覆他。

他有點疑惑，站了起來，走到韋德身邊，朝著他視線的方向看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迪克看到過很多景象，但不代表這種，這是阿爾卑斯眾神的造物，凡人幾乎不能直視，迪克被它的流光溢彩迷住了，他下意識的往前走了幾步，朝它伸出手。下一刻，他突然清醒過來，因為韋德的手覆上了盒子，遮住了它寶石的光芒，讓迪克不至於被它迷惑而打開魔盒。

“找到你了。”韋德低聲說，“接下來的事情變得好辦了。”

“……什麽，去冥界嗎？”迪克躍躍欲試，“我等這一刻很久了。我們怎麽過去，瞬移、飛機、騎馬、坐船？——”

他已經停止不了自己的腦補了。

“游泳、滑翔還是駕車？”

“什麽都不是，迪克，”韋德無奈了，“我們走路過去。”

迪克失望了。

“就這麽簡單？”

“特別簡單。”韋德說，“這裏是地底了，法則限制不了我。”

“所以？”

“你坐過跳樓機嗎？迪克？或者，看過愛麗絲夢游仙境？”

迪克警惕的看了他一眼：“你要幹什麽？我不怕。”

韋德一臉謹慎，他深呼吸一口氣，像是將要遇到什麽可怕的危機，看了迪克一眼，後者屏住了呼吸，做好危險來臨的準備，他目睹韋德將手放在地面，奇跡般的迅速開出一片水仙花，緊接著，地面開始搖晃，在地動山搖的撕裂聲中，地面驟然裂開一道狹長巨大的縫隙，他們立刻和灰塵以及小石塊一起落了進去。

果然又是這樣。

“——可是我怕啊！”韋德再也繃不住自己冷酷的表情，他一把抱住了身邊的迪克，緊緊閉上眼睛崩潰道，“我發誓，如果我有機會，一定要給冥府裝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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