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勝楠將頭發別在耳朵後面，雙手不安的疊在身前，對著金彥微微鞠躬。

沒見到的時候，想說的話千言萬語。

真正面對面站著，所有的話，又顯得蒼白無力。

姜勝楠是從陸思宇的辦公室出來的，這已經印證了秦律所說，金彥還有什麽可說的呢？

更何況他已經註意到了，姜勝楠捂著的那只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亮眼的鉆戒。

根本不是他手上這枚銀戒指可比的。

姜勝楠低著頭，從金彥身旁走過，二人擦肩而過。

金彥咬緊牙關，恨不得把自己的牙咬碎了。

然後呢？

無聲地咽進自己的肚子裏。

姜勝楠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步伐很亂。

很顯然，她沒料到金彥會在這兒出現。

那一家三口已經進去了。

金彥坐在椅子上，有些發楞，腦子裏昏昏沈沈的，好像有曾經的記憶在閃爍，卻又都是那麽的模糊不清。

時間久了，真的連那些珍貴的過往都可以淡忘。

“物是人非……”

看著手上的戒指，金彥喃喃自語，他忽然覺得，姜勝楠不能說話也是好事，至少不那麽尷尬。

姜勝楠不論怎麽看都堪稱完美，然而上帝是公平的，給了她完美的外表，奪走了她說話的能力。

姜勝楠是失語者，金彥喜歡安靜的姜勝楠。

他自己本就不是一個話多的人，他們度過了許多個寧靜又美好的下午，那是金彥長大後，經歷的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曾經的幸福只剩下追憶，金彥心中的那道結，還是沒能打開。

只是現在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姜勝楠無名指上的鉆戒，正在向人們宣告，她和陸思宇，即將步入婚姻的殿堂。

而金彥，作為前任男友，除了暗自悲傷，他還能做什麽？

祝福？

他還達不到這樣的要求。

因為在他心中，只有他才是最適合成為姜勝楠丈夫的人。

診室的門再次打開，那一家三口從診室出來。

除了小男孩外，那對夫妻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安心的神色，看樣子應該不是什麽大問題。

一場虛驚，剛才還因為這個吵著離婚，現在這就和好了？

興許是受到姜勝楠的刺激，金彥此刻看到這一家三口莫名的厭惡。

是嫉妒心在作祟。

年輕的醫生擡了一下眼鏡，看向金彥時，露出了微笑。

陸思宇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三七分的油背頭下，是一張俊毅的臉龐。

眼睛很明亮，仿佛一汪清泉，加之一身救死扶傷的白大褂，這就是暖男該有的樣子吧？

“你是在等人，還是……”

陸思宇並沒有把金彥劃入病人行列，卻主動詢問起金彥。

“是，我在等你。”

“等我？是有什麽問題要咨詢嗎？”

“不是，我找你不為看病。”

“那是？”

金彥盯著陸思宇，他現在最想問的，其實是有關姜勝楠的事。

可是當他看見陸思宇手上的情侶戒指後，金彥的心，就好像被手術刀剜了一下。

見金彥不回話，陸思宇朝診室看了一眼，“或者進我的辦公室聊？”

“不用了！”

金彥豁然起身，他和陸思宇一般高，只是比陸思宇顯得單薄一些，“我一定會調查清楚，在你們結婚之前。”

金彥的話，讓陸思宇覺得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金彥在說什麽。

可是在聽到“結婚”這個詞後，陸思宇忽然感覺，眼前的男人有一股莫名的敵意，這讓陸思宇警惕了起來。

“你的話什麽意思？調查什麽？”

看著陸思宇流露出的緊張情緒，金彥心滿意足，“你會知道的，早晚有一天。”

金彥說完轉身要走，陸思宇一把抓住了金彥的肩膀，用力扭正道：“把話說清楚，不然我告你恐嚇！”

金彥被推的後退了半步，嘴角不由自主的揚起。

“你想聽什麽？我和姜勝楠的曾經？還是想聽姜勝楠一聲不響的離開我，成為你的未婚妻？這些事，她比我知道的更詳細。”

明知對方快要結婚了，金彥說這些就是故意而為。

他一個人承擔分手的痛苦，已經夠久了，愛情對他不公，即便這幾句話不能改變現狀。

但是至少在陸思宇面前，金彥也能扳回一局。

在陸思宇凝重的神情下，金彥瀟灑的走了。

他故意走的意氣風發，走的昂首挺胸，就像是戰勝了的公雞，傲然的前行。

電梯門即將關閉，透過縫隙，金彥看見追上來的陸思宇。

只差一步，陸思宇就會趕上來，金彥暗暗的舒了一口氣，他才是真正的戰敗者。

出了電梯後，金彥逃離了慈安醫院，路上還撞到了從藥房出來的那名“廚師”。

男人罵罵咧咧了一句，根本瞧不出剛才在診室長椅時的頹廢無力。

烈日當頭，金彥沿著慈安醫院外的大街一路狂奔。

T恤衫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他的皮膚被曬得發紅，兩鬢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至下巴。

有汗水不慎掉進眼睛裏，眼睛又紅又腫。

……

秦律：不管你對我有什麽意見，現在有一條新的線索出現，我在全盛街218號等你。

全盛街218號，小島咖啡館。

“說！什麽線索？”

咖啡館的格調很優雅，舞臺上有大提琴演奏者拉著舒緩的音樂。

高雅的布局內，所有的客人們品味著咖啡的香味，音樂的美妙，說話的聲音被壓的極低。

金彥莽撞的沖了進來，停頓了一下，直奔秦律的位置沖了過來。

這般動靜，甚至打斷了大提琴的演奏，引得周圍客人的註目。

看著滿頭大汗，像是剛洗完開水澡的金彥。

秦律一時間居然忘了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你這是，跑過來的？”

金彥的一鼓作氣，終於消耗盡了，察覺到四周的目光，默默的在秦律對面坐下。

“服務員。”

“先生。”

“—杯冰水，謝謝。”

秦律給金彥要了一杯冰水，金彥如同一頭渴壞了的老牛一樣，端起水杯一飲而盡。

“雖然不知道你這是怎麽了，但是你能來，我很高興。”秦律道。

金彥如獲重生，離開慈安醫院時，他的心裏就跟著火了似的。

若是不能將心中的火氣發洩出去，他會憋瘋的。

“我並不想見你，你說的線索呢？”

金彥的冷漠秦律早有預料，所以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從包裏取出一份文件遞給了金彥，“你看看這個。”

金彥接過來，翻看了幾眼道：“這是銀行流水？什麽意思？”

“你著重看一下賬戶名字，以及資金的流動金額。”

在秦律的提醒下，金彥認真的看了一遍，隨後不可思議道：“這是孫良的戶頭？他哪兒來的這麽多錢？個十百千……五十萬？！”

“沒錯，在對孫良家進行搜查時，陸執法者發現了孫良的存折，你再看看大金額流動的時間。”

金彥手裏的是孫良存折的覆印件，個別地方做過了技術處理。

但是資金流動，以及時間，都保留下來了。

秦律繼續說：“孫良的生活狀況你也知道，我暗中調查了他五年，他的生活，只能勉強算得上是溫飽，但是，五年前的四月二十日，孫良的戶頭，卻一次性存入了六十萬。”

“我和陸執法者覺得，這個很可疑，所以對資金來源做了調查，這六十萬，是孫良在工傷多年後獲得的補償金。”

“也就是說，資金來源沒有問題，但是你再看一眼取款記錄，日期與孫念的死亡時間差不了幾天，而且還是一次性，取款五十萬。”

“現在已經查明，錢是孫良自己取的，可是他一次性，取這麽多錢做什麽呢？”

金彥盯著覆印件眉頭緊鎖，忽然擡頭看著秦律說：“你的意思是說，孫良把這些錢給了假孫念？”

“可以這麽說，但是更準確的講，應該是用這些錢幫助假孫念。”

說著，秦律又取出了一張卡片，“這是一張名片，上面的江老大是搞船只運輸的，你說，丘山這個地方是內陸，孫良怎麽會把一個搞水上運輸的人的名片，和存折放在一起？”

金彥放下名片道：“不用兜圈子，你的話我聽明白了，你是說孫良為了幫養子逃脫，花錢找人讓這個假孫念離開了這裏，是這意思吧？”

“沒錯，江老大這個人，明著搞運輸，背地裏做走私和偷渡生意，前不久已經被捕入獄，據了解，江老大的主要活動區域，是在湄公河一帶。”

“截至目前，我懷疑假孫念之所以能做到銷聲匿跡，是因為他根本不在國內。”

能從這兩條線索，就調查出這麽多東西，秦律的業務能力，再一次讓金彥感到震驚。

金彥思考半天，問秦律說：“你雖然說了這麽多，但是從本質上講，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湄公河連通著好幾個國家，誰知道假孫念去了哪個國家？”

“就算真的知道了又能怎樣？沒有實際證據，難道你還想跨國抓捕兇手？關鍵是還不知道假孫念的樣子以及現在的身份，所以，這些東西根本沒用。”

一張銀行存折流水的覆印件，一張船運老板的名片。

雖然秦律通過這兩個不起眼的物件，查出了這麽一大串隱藏著的秘密，可歸根結底，還是沒能確定假孫念的去向。

湄公河是世界第六大河流，流經老撾，緬甸，泰國，柬埔寨，越南……

即便得知，假孫念乘走私船，通過湄公河偷渡出國，但是這麽多國家，根本無法確定，假孫念是到了哪個國家。

秦律捏著銀匙攪動著面前的咖啡，但並沒有喝的意思。

他的目光深沈，是在思考金彥的話。

“你說的沒錯，我們現在還沒辦法確定這些，不過既然已經得知了假孫念的動向，和江老大有關，那這個江老大就是突破口，花大價錢乘坐走私船的人不會很多，我已經讓陸執法者，配合對江老大申請提審了，所以我想只是時間問題。”

秦律拿出銀匙，放在一旁，將咖啡推到金彥面前說：“嘗嘗這家的咖啡。”

看著面前的咖啡，金彥不為所動，“或許沒那麽多時間了。”

秦律的手，正要抽回，動作在途中停頓了一下，不解的看著金彥說：“什麽意思？”

“你知道孤兒院的大火，是誰放的嗎？”金彥終於還是問了這句話。

“你，你想說什麽？”

“縱火犯就是李芳嵐。”

金彥緊緊的盯著秦律，想要從秦律的臉上，發現一些表情的變化。

這一次，他如願以償的看到了，卻不是他期待中的震驚或者是憤怒，而是一種釋然，好像松了一口氣一樣。

金彥不死心，繼續說：“李芳嵐不僅放火燒死了十一個孩子，還在背地裏賣這些孤兒，這些你都知道嗎？！”

孤兒院院長李芳嵐被假孫念殺了，所以秦律為了找出殺害自己“母親”的人，追兇五年。

可如果李芳嵐本身就不是好人，本身就該死呢？

這就是金彥要表達的，李芳嵐的雙手，同樣沾滿了鮮血，這樣的一個劊子手，不值得同情。

秦律攥緊了拳頭，扭過頭看向了窗戶外面，“是，我知道，所以呢？”

“你……”

金彥大感震驚，他說這些，就是因為他認為秦律不知道。

可秦律卻說自己知道，金彥憤怒道：“我記得你說過，假孫念很可能是孤兒院裏的孤兒，那麽他殺李芳嵐不就是為了覆仇嗎？”

“李芳嵐作惡多端，這樣的人死了，正是為民除害才對！你為什麽要揪著不放？”

秦律豁然扭頭盯著金彥，嚴肅道：“因為曾經做過錯事，所以被人殺了，我就該放任行兇者？哪怕是十惡不赦的人，也有懺悔和贖罪的機會，院長為什麽沒有？”

“即便要給院長宣布死刑，那也該由法律去宣判，我們，沒有代替法律行使刑罰的權力！這不是古代，替天行道的事，本身也是一種犯罪行為！”

“你難道要讓我，因為院長做過錯事，所以就原諒，甚至忽略兇手砂仁的罪行嗎？”

秦律的眼睛裏開始充血，他瞪著金彥目光狠厲。

金彥無動於衷，這一次絲毫沒有被秦律嚇到。

他反而平靜下來，反問了秦律說：“如果李芳嵐沒死，你會知道李芳嵐是惡人嗎？”

秦律聞言，眼皮跳了一下。

目光中的兇厲，瞬間弱了下來。

李芳嵐不死，他又怎麽會大費周章的調查，不調查，又怎麽能得知李芳嵐曾經的不為人知的過往。

金彥說：“你知道被熊熊烈火包圍的感覺嗎？那是無限接近死亡的時刻。孤兒院大火我幸免於難，但我並不覺得值得慶幸。”

“因為我失去了一生中最好的朋友，曾經，他就是我的世界，是李芳嵐的大火燒毀了我的世界，扭曲了我的世界，改變了我的世界。”

“之前我不知道，如果我早些年知道李芳嵐的所作所為，那麽，殺死她的人，會是我！”

金彥的平靜下，隱藏著的是烮獄火海。

風平浪靜，會令人誤以為他是一個友好和善的信徒。

可是，當風掀起海浪，當船覆入海裏，猩紅的光會照亮整個海底。

滾動的巖漿，迸發的火山，坍塌的烮獄，他的內心深處，將會釋放毀天滅地的力量。

一個孤兒，一個不完整的家庭，一個冷漠的沒有人情味的環境。

金彥就是在這些條件下逐年成長，他隱藏著這樣的力量，積壓著這樣的力量。

所以，如果李芳嵐沒死，而他恰好得知了曾經的事，殺死李芳嵐的人，一定會是他！

只有他，永遠不會原諒這個縱火犯！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

秦律的手，重重的地拍在了桌子上，金彥的話，使得他震怒。

“我在說什麽，你比我更清楚，李芳嵐的罪，不容原諒，我承認假孫念是砂仁兇手，是犯人，但他也是我的恩人，是孤兒院死去的十一個孩子的恩人！”

眼淚在金彥的眼眶裏打轉，金彥深吸了一口氣，讓眼淚不那麽輕易的滑落。

他繼續道：“砂仁兇手是誰，在哪兒，我不關註，我只關心李芳嵐縱火的原因，我的朋友死的太冤枉，他已經含冤二十年，我要幫助他，讓他的靈魂得以解脫。”

金彥說完，起身要走。

秦律將他攔了下來，“是非曲直自有公斷，既然你想調查院長，我能幫你。”

金彥說：“從開始你找到我，經過短短幾天，卻經歷了這麽多事，事件一直在發生著改變，李芳嵐從受害者變成了害人之人，而你卻依舊想讓我配合你，秦律，我不傻。”

“金彥，你誤會了，我找你並且一度希望可以合作，其實是為了真相！”

金彥對於秦律的這個答案，嗤之以鼻，“呵，真相？你既然早知道李芳嵐做過那麽多壞事，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不公布於眾？”

“你說你在尋找真相，那我問你，我昏倒在大樓外，但外面的大門是鎖著的，你是怎麽進去的？我暈倒的位置在大門口很難發現，你是如何發現的我？”

“這，我……”

秦律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和金彥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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