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野那聲“叔叔”一出口, 簡星疏整個人像被套在玻璃瓶上做熱脹冷縮小實驗的氣球，連瓶帶球被人扔進冰水裏，一下子從膨脹狀態啪嘰一聲, 癟掉。

什什什什麽玩意兒？？

怎麽跟他想象得完全是兩個世界？！

還沒等他捋清思路反應過來?, 身邊的岑枳又來?倒油：“小叔叔你終於?肯承認我們的關系啦！”

真是前所未有的興奮勁兒，還伴著校園裏飄蕩的預備鈴。

說完，還自然而然地看向?了賀知野, 眉眼彎得又乖又甜，小酒窩抿得若隱若現。

這?也就?算了，小姑娘本來?就?生得乖巧。

但你賀知野也跟著柔軟下來?的神?色, 還垂眼看著小姑娘翹了翹唇角的表情是什麽鬼？

簡星疏：“？？”當我死了？？

“你看看你！”簡星疏松開?岑枳斜跨一步，轉身一下擋在岑枳和賀知野之間，動作一氣呵成，把小姑娘擋了個嚴嚴實實, 並且開?始扣帽子，“小小年?紀早什麽戀？怪不得期中?考退步了！”

“？”

“才?不是。”岑枳鼓起臉咕噥，理直氣壯反駁道, “高?老師都說是學習方法的問題，叫我先不要補課了呢。”

“小叔叔，”賀知野在他身後平和地說, “高?老師的確和枳……”

“你別他媽叫我小叔叔！”簡星疏噌地回頭。

“好的叔叔。”賀知野堪稱聽話。

簡星疏：“？？”操！他要炸了！！

等會兒，他怎麽覺得哪裏有點兒不對勁呢。

閉眼，深呼吸, 簡星疏轉過身, 仍舊把岑枳擋在身後。

眼睛一瞇, 簡星疏質問賀知野：“那你這?段時間一見了我就?跟我有深仇大?恨的樣?子？”

賀知野張了張嘴，眼梢一跳, 擡指撓了撓上眼皮：“我以為枳枳和你……”

岑枳聽見他叫自己，歪過身子，隔著簡星疏笑瞇瞇地看他。

賀知野沒說完整，瞄了一眼還在狀況外的岑枳，簡星疏卻明白過來?：我以為枳枳和你關系那麽好，是那種關系。

“……？”簡星疏一口氣差點兒沒上來?。

所以我他媽還讓你們解開?心結了？？？

不是，等會兒，賀狗你他媽又隔著我在看誰呢？

你這?眼神?怎麽又柔軟上了？？

簡星疏猛地一轉身，果然看見他大?侄女又在傻樂！

你倆怎麽還玩兒出了在岳父眼皮子底下偷摸戀愛的氣氛呢？

“不許對他笑！”簡星疏氣道。

岑枳被他嚇得噌地站直，還沒說話，就?聽見了張主任不用喇叭都穿透力十?足的聲音：“誰在那兒？！”

三人一頓，同時看過去。

教導張主任仿佛與高?文山師出同門，絕不以成績論?英雄，大?步流星而來?，非常一視同仁地對簡星疏和賀知野說：“簡星疏賀知野，你倆幹嘛呢？合起夥來?欺負岑枳小同學呢？”

賀知野：“……？”

簡星疏：“？？”

岑枳一楞，趕緊說：“沒有沒有，張主任，我們就?是，就?是討論?一些事情。”

張主任一擡手：“你不用幫他們說話岑枳同學。”

“？”岑枳眨巴眨巴眼。

“討論?什麽？”張主任看看簡星疏，“你還能跟他們討論?學習？”

“討論?什麽？”張主任又看看賀知野，“你還能跟他們討論?學習？”

岑枳：“？”竟然好像聽懂了呢。

賀知野：“……”

簡星疏：“……”丫的！這?就?是中?文的博大?精深嗎？

岑枳和賀知野剛進教室，始終擰巴著身子嘬豆奶觀察著後門口的黨夏頭皮一麻。

卻在看見前後腳進教室的岑枳和賀知野表情時，又猛地一松：“？”

倆人嘴角都一副要壓著點兒笑的樣?子是什麽情況？

明明大?佬出去之前那氣場，擱動漫裏都得做個暗黑特效。

她剛還一直擔心，岑枳始終不回她消息，是不是被大?佬滅口了呢！

岑枳坐回座位才?看了眼手機。

看見黨夏的消息，也不太明白開?大?的意思，但依稀記得有挺厲害的含義。反正她同桌是挺厲害的，於?是回黨夏：【嗯呀！我們回來?啦！】

“？”黨夏一臉懵地盯著她文字都透露出的愉悅。

眨巴眨巴眼，非常想讓岑枳傳授一下《魚塘管理規範》的經驗。

簡星疏是在張主任眼皮子底下，踩著自習課鈴響到的一班教室。

一教室人嗅到他那覆雜的氣場，紛紛用眼神?交流：怎麽一副臺風過後聽見有房子倒了，跑去看熱鬧一看是自己家的表情呢？

簡星疏壓著火氣，動靜極大?地坐回自己位置上。

他同桌學委頭都沒擡，推了推眼鏡，淡定地繼續做題。

簡星疏也不指望這?些書呆子能明白自己的心情，拿出手機，準備問下智商最高?成績最好的小弟，怎麽高?效又迅速地把早戀這?顆小幼苗掐死。

結果聯系人那兒一個紅點。

“？”簡星疏點開?。

好友申請：

叔叔好。

我是賀知野。

“…………”他大?爺的。

簡星疏都快沒脾氣了。

賀知野的好友申請，簡星疏始終沒通過。倒是在晚上他和岑枳一塊兒進小區的路上，接到了簡星疏一個電話。

掛了電話，岑枳問他：“怎麽了？”

“小叔叔。”賀知野偏頜指了指小區門口的方向?，“叫我出去一下，有話和我說。”

“啊。”岑枳點點頭，對賀知野這?麽順口且自然的一聲小叔叔，還有點兒不太習慣呢。但還是說，“那我陪你呀。”

賀知野笑了笑：“他叫我一個人去。”

“那好的吧。”岑枳乖乖接受。

“走吧，先送你回去。”賀知野說。

岑枳看了眼幾步外路燈下的長椅，一指：“我不想一個人先回去，我坐在那裏等你好不好？”

小姑娘微仰臉看著他，即便沒有和他對視，視線只?掃在他鼻尖的位置，那一點勾得綿綿的尾音，還是掃得他心臟一軟。

賀知野聲音都放低：“不冷啊？”

岑枳彎起唇，搖搖頭：“不冷的。”

又說，“真的。”

賀知野頓了半秒，勾唇，擡手揉揉她發頂：“行吧，我快點兒回來?。”

被賀知野帶著去長椅那兒坐下，岑枳見他站著不動，問：“怎麽了？”

“我在想，”賀知野看似非常認真地考慮著，“第一次見家長，是不是得拿點兒東西。”

岑枳：“？”

賀知野：“買條煙？”

岑枳：“……”就?不是很懂你們這?些男的！

小區外面，簡星疏正站在便利店旁黑黢黢的垃圾桶邊抽煙。

遠遠看見賀知野從馬路對面過來?，蹙著眉一臉不耐地籲了口，掐滅煙。

賀知野過來?的時候掃了眼，簡星疏常坐的那輛車停在小區南面，有些遠。

大?概是有什麽話，得找他單獨說。

倆人碰面，還是賀知野先開?了口：“小叔叔。”

十?分平和，極其禮貌。

“……”艹。簡星疏先忍了。

“你也是聰明人，”簡星疏站在他對面，秋風瑟瑟裏睨了他一眼，譜擺得相當足，“我和岑枳是這?樣?的關系，你也能大?概猜到，岑枳為什麽突然來?這?兒上學，和我哥又是什麽情況，對簡家來?說又是什麽樣?的存在。”

賀知野神?色淡了下，“嗯”了聲，沒多說什麽。

簡星疏盯著他臉色，下巴一偏指指他們小區，繼續說：“你看她住的這?個破地方，幾百年?也沒人來?看她一回，跟他媽把她接回來?就?算完成任務，任她自生自滅就?行似的。簡家一條小狗都比她受寵。”

賀知野唇線繃直，本來?聽他說話垂著的眉眼一撩，眸底一沈，回視住他。

簡星疏：“？？”我他媽闡述一下事實你兇我幹什麽？！

簡星疏覺得要不是今天敞開?了身份，賀知野高?低都要想辦法叫他閉嘴了！

“所以，”簡星疏調整了一下心態，開?始說重點，“她幫不上你任何忙。”

賀知野瞇了瞇眼睛，語氣漠然：“我不需要。”

“我自己要什麽，不需要別人給。”少年?眉眼壓低看著他，聲線寡淡，“她想要的，我也都能給。”

簡星疏狠狠抽了抽眼梢。

媽的，這?人慣會裝逼的。

但你又清楚明白地知道，他就?是能做到。

煩人！

煩死了！！

他下午可是采納了年?級第259名，他們這?幫人中?間成績最好的一個小弟的意見。說其實男的，可比女的理智現實多了。一帆風順的時候你愛我我愛你什麽都好，但一旦涉及到利益和前途，那考慮得可就?多了去了。

簡星疏當時一想也對，畢竟他便宜大?哥，不就?是這?樣?的貨色？

結果賀知野這?逼，怎麽不走尋常路呢？

一計不成，簡星疏再次福至心靈靈機一動，故意模棱倆可地說：“你不介意岑枳這?麽尷尬的身份？”

賀知野側頰肌肉一緊，神?色肉眼可見的沈涼下來?，漠然地垂眼盯著簡星疏。

簡星疏眼睛微瞇了瞬。

“你他媽，看不起她？”倆人同時冷聲問對方。

並且同時在對方的語氣裏聽出了“你他媽憑什麽看不起她”，“老子是慣著你了是吧”，“算了廢什麽話來?打?一架吧”等等諸如?此類的潛臺詞來?。

賀知野：“……”

簡星疏：“……？”

簡星疏徹底無語了。

媽的，這?狗逼以前不是挺有原則的麽，怎麽遇上了他大?侄女的事兒，變得這?麽毫無底線！！

氣死他了，不僅沒詐到這?狗，還被他反將一軍！

簡星疏邊氣，邊又不由自主覺得這?狗東西，是他媽有點兒東西。

“她才?不是什麽小三的女兒，”本來?就?沒必要讓賀知野誤會，簡星疏冷“哼”一聲，“我當年?可是見過我便宜大?哥藏起來?舍不得扔的結婚證的。”

賀知野一滯。

簡星疏一邊煩著，一邊擰眉跟他說：“你回去跟她說！在學校別還是別他媽叫我小叔叔！”

賀知野看了他一眼。

倒也明白，這?關系要解釋起來?實在太覆雜了，越少人知道事兒越少。

但小姑娘好像挺在意簡星疏認不認她的。

“其實枳枳要想叫，也行。”賀知野想了想，說，“畢竟那三個字聽上去，挺容易讓人誤會的。”

簡星疏眼睛一瞇：啥玩意兒？

賀知野擡手，指尖撓了撓上眼皮。

“你不覺得枳枳叫你的時候，很像在叫小、疏、疏麽？”他拖平了那兩個字的語調說。

簡星疏一頓。

小姑娘的語調，的確有點兒怪怪的。

“我吃點兒虧，”賀知野毫不吝嗇地平靜闡述道，“倒也沒什麽問題。”

簡星疏：“？？”我他媽需要你吃這?種虧？？

狗東西，沒想到你才?是那個戀愛腦！！

丫的，果然成績好也沒什麽卵用，出的主意照樣?狗都不理！

瞧他一頓操作，竟然仿佛讓賀知野陷得更他媽深了是怎麽回事？？

簡星疏忿忿然就?要走。

“小……”

賀知野話剛起了個頭叫住他，就?被簡星疏黑著臉打?斷：“閉嘴！”本來?就?不想聽他叫自己叔叔，尤其是在聽了他說的“小疏疏”之後，簡直一陣雞皮疙瘩！

“……”

“簡……同學，”賀知野別扭地改口，極其誠摯地問他，“我能知道一下，你為什麽……”賀知野頓了下，把“莫名其妙”咽回去，“突然什麽時候開?始，就?把我當仇人似的。”

簡星疏：“？？”丫的，合著就?他自己氣了十?幾年?？？

“你自己好好想想！”簡星疏氣急敗壞地說，“要是想不出來?，這?輩子休想進我們家的門！”

賀知野眼梢一抽：“……”

小叔叔平時看的，到底都是些什麽東西。

簡星疏是氣沖沖地走的，賀知野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的都在生些什麽氣。

他也不敢說，他也不敢問。

可能小叔叔上輩子是條河豚吧。

但他到底什麽時候，又是在哪裏得罪了這?位——岑枳的長輩呢……

賀知野回小區的時候，岑枳還乖乖坐在路燈下那張長椅上。

昏黃的一圈光暈攤薄在地面，把她那一塊照得格外溫暖一些。又格外孤單一些。

小姑娘倆手撐著長椅面，小腿微微往裏收進去，腳尖抵著地面。身後的書包，像一個蝸牛的小殼子。

她微垂著頭，安安靜靜，看著蹲在她面前的，那只?他們在房子裏打?電話時，能同時聽見它叫聲的橘貓。

像不知道從哪裏來?，也不知道爸爸媽媽是誰的，看著自由自在，卻孤孤單單的小野貓。

她像是在想什麽心事，並沒有聽見他的腳步聲。

還是橘貓低頭舔了舔爪子，伸了伸懶腰走開?，她才?偏頭發現他，唇角一下翹起來?，起身：“你回來?啦。”

胸腔裏某個地方，不受控的，驀地一陣酸軟。

“枳枳。”賀知野叫她，聲音極低，“我想抱抱你。”

“嗯？”岑枳微楞，小心翼翼地問，“你，怎麽了呀？”

以為他和自己一樣?，在難過，或是緊張。

賀知野靠近她，俯下身，很輕很輕的，像是怕把夢境碰碎一樣?，虛虛環住她，輕聲笑了下：“沒什麽。”

“就?是覺得自己，”少年?聲音低低的，像覆了層浮沙，帶起細微的顆粒感，挲在她耳廓邊。

“對你不夠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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