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浸在水霧之中的石面上長滿嫩綠的青苔。

連霏霏驚艷於眼前展現的非凡美景，不料腳下一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出，摔了個“狗啃泥”。

“痛痛痛。”兩邊手肘都磨破皮，她齜牙咧嘴，努力想要爬起身來。

這裏的草木確實都充滿劇毒，可惜她最不害怕的，偏偏就是毒。不過，正面撲倒在草叢裏的感覺可不好受，那些草葉子在她身上劃了好幾道細細的痕跡。

輕微的沙沙響聲中，面前的青草往兩邊分開，一雙白色的布鞋出現在她面前，就是在泥濘裏行走都沒有沾染任何的黃泥印子。

連霏霏擡起頭，順著鞋子看上去，尋找這雙腳主人的面容。

“你怎麽會跑到這裏來？”一個清潤如春風的聲音飄落下來，緊跟著，季雲那黝黑深邃的眼眸就出現在連霏霏的面前。

明明無神，卻又仿佛蘊藏著無盡的心緒。

千言萬語，此時此刻全部哽在喉間，連霏霏張了張嘴，發不出半點聲音，眼淚倒是先滾落下來。

她明明不想哭的。

將連霏霏接到屋子裏，季雲嫻熟地為她處理著傷口。

“沒想到，那個小小的洞口竟然還會被人發現。我有些大意了。”他笑瞇瞇的說著，“你也真是胡來，萬一走進死胡同，你怎麽辦？”

“思洛說，裏面有他熟悉的力量，所以我才想試一試。”喝著清水，連霏霏低著頭不敢看他。

每一次，跟季雲見面的時候，她都是狼狽到無以覆加，這一次竟然還臟兮兮地直接撲倒在他腳邊，真是丟人丟到家。

“思洛？”季雲對這個陌生的名字表現出興趣。

“啊，那個，就是我從這裏帶走的那個小藥童。”連霏霏從耳朵上取下耳墜，遞到季雲手中。

季雲手一招，空間裏的那個小藥童子就被喚到身邊。

然而，此時的他，跟藥園裏的其他藥童沒有任何不一樣的地方，表情平靜地站在那裏，沒有命令就沒有動作。

“奇怪，在外面的時候，他明明就會說話，而且脾氣還很不好。”連霏霏戳了戳思洛的臉頰，沒有得到該有的回應。

“除了名字，他還有說些什麽嗎？”季雲摸著思洛的腦袋，仔細思考著她描述的現象。

思洛透露的信息量太少，連霏霏說了半天也講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暫且按下。

“那麽，你為什麽這麽急著要來找我？”將思洛再次收進空間裏，季雲端著竹筒杯笑問。

連霏霏想起這一次來找他的主要目的，忍不住跟倒豆子一樣，嘩啦啦地把心頭的疑惑全部說出來。

她沒辦法對倪浩然下手，慕容默突然出現，並且之後一直在她夢裏看著她等等。

季雲聽完，卻反問她：“你的癡情訣練到第幾層。”

“第三層。”

“那我大概知道是什麽原因。”他笑瞇了眼，“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這只是癡情訣的一點點後遺癥而已。”

後遺癥，還一點點？

連霏霏愕然。敢情練這門功法竟然還是有危險的。

她一拍桌面：“什麽後遺癥，你給我說清楚。”

按照季雲的說法，這癡情訣乃是慕容默自己研究出來的功法，並且與他的人生經歷息息相關。那時候的慕容默，心心念念一個人，所以取名“癡情”。

功法第三層，恰好處在一個非常特殊的時期，這才導致連霏霏遇上的種種怪象。

“那你告訴我，我什麽時間才能擺脫這種現象。”連霏霏扶額。

一想起夢中慕容默那含情脈脈卻又略帶哀傷的眼神，她總覺得心裏怪怪的。

“我想，至少要等到你練到第四層吧。”季雲毫無良心地回答。

想來也唯有如此的。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目前連霏霏最主要的任務，就是要提升自己的修為才行。

趴倒在桌子上，連霏霏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藥師，你什麽時候建了間新屋子？”

進屋之前，她發現屋後露出半邊屋角。雖然看起來不大，卻也是挺精致的一間屋子。

本來還一派輕松的季雲，聽到這個問題之後，竟然楞了一下，打著哈哈說：“這個，我收成的藥草多了，總要準備個地方晾曬啊。沒什麽的。”

連霏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在這裏的三個月時間裏，她怎麽從來沒看過晾曬藥草的場景。以季雲的能力，直接開辟一個獨立的空間就好了，哪裏還需要專門建個屋子。

莫非，他“金屋藏嬌”。

想到這個，連霏霏心裏的好奇寶寶哪裏還按捺得住。

發現她越來越好奇的情緒表達，季雲急忙轉移話題：“對了，你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再說。”

說著，就將一大堆毒草放在她面前。

連霏霏不客氣地吃著，心裏卻打定主意，要到那個小屋去一探究竟。可惜季雲早有預備，在那一堆毒草之中加入具有安神效力的改良百合，讓她不一會兒就開始昏昏欲睡。

“可惡，我一定會找機會去的。”不敵睡神的召喚，連霏霏終於失去意識。

迷夢之中，慕容默的身影再次出現。

他依舊一身黑色長衫打扮，布料隱現金色紋路，卻高束長發，別著玉冠。

“你不能殺他。”他滿臉哀傷與焦慮的神色，似乎就要撲上前來，不斷重覆著這句話。

當時他阻止自己殺倪浩然的時候，也是說著這句話。

連霏霏終於忍不住，明知道這是夢中，卻問了一句：“為什麽？”

夢境之中，慕容默竟然對她的聲音做出了反應。他咬住下唇，將臉別到一旁，眉目之間滿是猶豫。

“理由，我不能說。但是，你不能殺他。”好半晌，他才繼續開口。

然後，一切又回到原點，他只是喃喃說著不能殺人。

莫名其妙。

連霏霏覺得自己真是鬼迷心竅，才會對一個夢這麽認真。

既然這只是癡情訣的後遺癥，咬咬牙忍忍也就會過去。當務之急，快點練到第四層才是真的。

她想要醒過來。以往她只要想脫離夢境，就馬上會清醒。而這一次卻沒有如願。

發現擺脫不了那些朦朧霧氣的時候，她心裏暗叫不妙。難道季雲為了隱藏那間小屋的秘密，竟然設法將她困在夢中？

這個推論更堅定她探究那間屋子的決心。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將自己的想法做出實踐，夢境裏就發生了始料未及的變化。

原本一直遠遠飄著跟她說話的慕容默，竟然出現在她身邊，並且伸手捧住她的臉。將她的身子拉進懷抱之中。

她全身竟然動彈不得，被迫擡頭與慕容默面對面。在自己的夢境之中，她竟然會被別人控制，這種感覺太過可怕。

她心慌意亂，努力想掙紮出去。

“你為什麽要離開我？”慕容默用可憐兮兮的眼神註視著眼前人，身邊彌漫著無處不在的哀傷。

那種悲慟，感覺好像被全世界都拋棄了一樣。

連霏霏只覺得自己的心瞬間被揪了起來，生生的疼。

不可否認，慕容默是個極為出色的男子。

如果排除他是蝶妖這一點，連霏霏承認自己都會為之吸引。

可是，他們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相遇，導致現在連霏霏對他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甚至，她討厭慕容默。

這個男人，究竟經歷了些什麽，竟然會在她的夢裏搞出這麽大的動靜，讓她平靜的睡眠變得一塌糊塗。

即使為他心痛，也不過是一瞬間。

下一秒，連霏霏終於掙紮出他的懷抱。

慕容默的身影在她離開的同時，也化作碎片消失。

一切，不過是一場幻夢。

站在床前，季雲觀察著連霏霏的反應，表情越來越凝重。

他的雙眼雖然看不見這個世間，卻可以直接看透夢境。連霏霏夢中發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裏。

“好友，沒想到你的劫數竟然還沒有完全。”他嘆息，為連霏霏和慕容默將來會遭遇的一切。

好不容易從夢中掙紮著醒來，連霏霏第一時間翻身下床，筆直沖向門口。

“哪裏去？”隨著季雲陰森森的聲音，可憐的連霏霏一頭撞在門上的透明屏障上。

“你該不會真的金屋藏嬌吧！”看季雲態度如此反常，連霏霏更加肯定心裏的猜測。她也顧不上腦門上腫了一個大包，興奮地看著季雲。

原來她的腦袋瓜裏裝的是這種想法。

季雲雖然覺得可笑，心裏卻被更重要的事情占據，沒有理會她的胡鬧。

連霏霏看他沒有否認，直接就當他默認，頓時哇哇大叫起來：“是什麽樣的大美人，難道真的就這麽害羞，不肯讓我見一面嗎？”

她轉到季雲正面，打算來一次死纏爛打，卻在看到他凝重的表情後，啞了聲音。

“藥師，你怎麽了？”頭一次看到季雲滿面愁容，她收起玩笑的心情，小心翼翼：“你不高興我不看就是。你別生氣啊。”

她的聲音換回季雲的思緒。竟然讓深藏於心的情緒外露，他真是太失敗了。沒想到都已經經歷千年之久，他的心緒還是那麽容易被小蝴蝶左右。

果然，還是放不下。

將紛雜的思緒收拾起來，季雲認真地對連霏霏說：“將來，如果你敢傷害小蝴蝶的話，我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第三卷 靜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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