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十一月份的秋風已微微帶涼，讓人感覺神清氣爽。不過對於宋佚舟來說，這兩個月來卻有些焦頭爛額。作為第一年參加工作的新教師，免不了要參加各種培訓，參加的多了也便發現這些培訓無一例外是表面文章大於實質內容的，更有大半純粹是為了教育部門的政績記錄，因而對這種培訓宋佚舟在心裏稱之謂“雞肋”，言下之意即食之無味。此外，除了應付培訓，更加頭疼的是作為一名菜鳥教師，宋佚舟需要把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備課，可有時在課堂上仍把握不好時間，幸而所教的是數學，多餘的時間就讓學生做幾道習題，倒也能糊弄過去，然而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課還需精心準備，日子也就在培訓-備課-上課間循環，不得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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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天氣陰沈的周六早晨，上午八點要去參加一場培訓講座，因此天還蒙蒙亮，當同等年紀的人們還在與周公幽會之際，宋佚舟便早早起床，洗漱完畢。宋佚舟隨後溫了杯熱牛奶，就著昨晚購買的肉松面包，邊看著電視裏的體育早新聞邊吃。不一會兒便吃罷早飯，宋佚舟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不想竟然又睡著了，而且還做了會夢。睜開眼，時鐘已指向七點二十，也許是最近太累了，宋佚舟暗暗思忖，一邊套上黑色衛衣，匆匆出門。

將近半小時的車程後，宋佚舟到達了培訓地點——本地區的教育學院。新建的教育學院氣勢恢宏，遠遠看去有種希臘式建築與古巴比倫空中花園相結合般的感覺，走進其中，又有種進入烈士陵園的錯覺，秉承了政府公共單位建築的一貫特色。在如克諾索斯宮殿般曲折的回廊通道找尋一番後，宋佚舟終於來到了培訓的報告廳。距離培訓開始還有二十分鐘，報告廳內超過半數的座位依舊空著，報告廳其中的兩個入口正處在報告廳的後方，宋佚舟於是挑了後排角落靠門的座位，準備待會再睡個回籠覺。宋佚舟拿出手機瀏覽了一會今日新聞，俄而人們便陸陸續續的趕來，絕大多數是洋溢著青春氣息，新鮮出爐的大學生，也有為數不多半路出家轉而踏上教師崗位的中年人。報告廳正前方的演講臺上坐著兩位中年男子，一位未老先禿，身前銘牌上寫著“教育學院教訓部主任顧某某；”另一位相比之下稍顯年輕，銘牌上是“某某中學心理教師王某某。”

“原來今天不是‘進口商品’，而是‘土特產’，自產自銷。”宋佚舟心裏暗笑著，他把從本地區外請來的講授者稱作“進口商品”，而把本地區的講授者一律稱為“土特產”，顯然今天這位年輕的講授者來自本地區的學校。當然也有例外情況，還記得上次一位講授人員是本地區土生土長的，但是掛職在本地區之外的教育機構，這種情況就是“出口轉內銷”了。宋佚舟正胡亂瞎想之際，那位教訓部顧主任開始講話，聲音過於洪亮，不顧底下仍舊七嘴八舌的人們。

“咳咳，各位老師靜一靜，我們的培訓即將開始。今天呢我們有幸請到了某某學校的王老師，王老師是我們地區心理協會的中心會員之一，王老師畢業於某某大學，他曾經獲得過某某獎項，在本地區有一定知名度……大家知道，心理學和我們的教育息息相關，任何教育都需要關註學生的心理，而在教育中如何恰當的運用心理學的知識將會事半功倍……希望大家認真聆聽，相信這個上午大家會有所收獲，那我就不浪費時間了，下面就把時間給我們的王老師，大家歡迎！”這位顧主任全程面不改色毫無感情的說完一席話，只聽的人昏昏沈沈。

“官腔濃重。”宋佚舟腦中不知為何會冒出這四個字。

緊接著是那位王老師開講，比起前面一位來，可以說是聲情並茂，但整個人散發的氣質卻有點女子相，並且時不時的就要扯一段不知哪裏聽來的笑話，還自以為自己的語言非常俏皮，實不知自己已與笑話融為一體。這種走穴類的講座多數就是如此，為了講座而講座，沒有實質性內容，多方各取所需即可，可憐的是底下沒有發言權的人們。宋佚舟感到有點反感，於是順手將書包放在身旁的空位上，拿出準備好的一本書看了起來，是本下冊的《飄》。宋佚舟翻到折角的那頁，讀了起來—“不管怎麽說，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斯嘉麗心想……”。

“不好意思，請問這裏有人嗎？”沈浸於閱讀的心神被年輕女子的聲音抽離。

宋佚舟聞聲扭頭望去，只見一位年輕女孩子正面向著他。女子的臉小巧玲瓏，一頭齊肩的秀發，而那副壓低嗓子小心翼翼的神情活像一只山林間警惕天敵來襲的兔子，靈動十足。再仔細一看，女子穿著一件紅色格子襯衫，外面套一件深藍針織毛衣，毛衣上卻是一只聖誕鹿的圖案，頗為可愛。宋佚舟所坐的這一排僅有三個座位，宋佚舟自己坐了中間的座位，並將書包放在外側，周圍也沒有其他空位，女子的意思顯露無遺，遲到的她並不想引人矚目的坐到沒有人坐的前排。

“啊，沒人。”宋佚舟搖搖頭，下意識的將自己的書包放入另一邊的空位。

“你在看什麽呢？前幾次培訓我好像也看見你一個人躲在角落裏捧著本書看。”女子坐下後好奇的問道，似乎也無心聽講座。

宋佚舟端詳著眼前的女子，這張小巧玲瓏的臉龐好像是曾見過，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記憶。

“沒什麽……是一本小說。”宋佚舟把書翻折到封面，好讓她能看見。

“哦哦，這本書厚的嘞，我還記得英文名叫做‘gone with the wind’。你可真有耐心，已經看了這麽多了，我可沒堅持看完，慚愧啊！”女子自顧自的說著。

“也沒有，總比聽那個好點，你也看過嗎？”宋佚舟心想這年頭有看書習慣的人本來就不多，而會看這類被稱為經典小說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一旦人們發現某人正在看此類書籍，定會發出感嘆，說出“你真有才”，“你真文藝”，“你真博學”等等聽來變味的誇讚話語，可自己卻不會去看。所以當宋佚舟聽說眼前的女子也曾看過這本書時，頓時好感大增。

“對呀，記得大學那會老師推薦我們看的，我還特意去買了本英文原版的，貴死了，而且還沒看完。”女子做了個無辜狀的表情。

“英文版啊……那你英語一定很好。”宋佚舟脫口而出。

“呵呵呵……因為我是英語專業的呀！好不好要看和誰比啦！”

“那你是英語老師？”

“是啊，你呢？我猜是語文！”女子微笑著說，這麽猜毫無疑問是因為宋佚舟手裏捧著的書。

“不對，是數學。”

“咦，好出乎意料啊！感覺怎麽看都不像，那個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我印象中的數學老師應該都是戴著眼鏡，一副刻板的模樣，‘同學們，已知ab平行……’，哈哈，你可不像。”女子邊說邊字正腔圓的模仿著自己所描述的形象。

“咳咳……你的模樣好搞笑。”宋佚舟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叫幽默好嘛。”女子故意用鄙視的語氣。“唉，那數學老師你在哪個學校？”女子緊接著問道。

“我在Z中，你呢，英語老師？”

“好巧，我就住在Z中附近，Z中可是我高中母校啊！誒，你認識某某老師嗎？……”

女子向宋佚舟詢問學校的狀況，一邊訴說著自己學生時代各位老師的趣事，比如某位化學老師的名言是“化學反應就像白菜炒肉絲”；某位語文老師上課喜歡在講臺之後偷偷把鞋脫了透透風，臭味熏天；某位英語女老師當年是學校所有男同學乃至未婚年輕男老師的暗戀對象啦……宋佚舟聽了難免在腦海中與現在的同事一一對應起來，覺得十分有趣。

“原來那位全校女神已經離開學校了啊，太可惜了，你太無緣了，你不知道她有多美多可愛。”

“是嗎？不過我倒覺得你也挺可愛的，也很漂亮。”宋佚舟大膽的說道，同時感到頭皮一陣發麻。

女子含蓄的撲哧笑出了聲，內心笑意掩藏不了。

“你還沒說你在哪個學校呢？”宋佚舟問道。

“哈哈，對哦，我在A中。”女子笑著說。

聽到她說出的那一刻，宋佚舟心裏咯噔一下，他想起了夏清猗，想起了她的音形相貌，想起了她也在A中，但隨即便回過神來。

“不錯啊！對了，你教高三嗎？”宋佚舟不禁問道。

“那怎麽可能，才第一年呢！怎麽了？”

“啊，沒什麽……”宋佚舟支吾過去。

“哦，好吧。”

兩人又東拉西扯的聊了會，從聊天中宋佚舟得知女子名叫秦嘉卉，與自己同齡。

冗長的講座使人昏昏欲睡，宋佚舟抵不住睡意來襲，閉了眼睛垂頭瞌睡。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淅淅瀝瀝的雨聲打破了睡眠，蒼涼的秋雨綿綿密密，攜帶著又一層涼意，破門而入。

“下雨了啊。”宋佚舟轉頭看看半開的門外，脊背感覺有點涼，半是自言自語半是向秦嘉卉提問似的說道。

“對呀，真糟糕，下雨了，希望待會能停。”秦嘉卉撅了撅嘴。

“你沒帶傘嗎？”

“嗯，早上起不來呀，又沒下雨，匆匆忙忙之中就忘了。

“那待會你回家嗎？回家的話要不你坐我的車吧，反正我回去的路線也要經過Z中附近的，拐一下就到了。”宋佚舟不知哪來的勇氣。

“真的嗎……那謝謝你了，我也真是健忘。”秦嘉卉並不推辭，爽快的答應了。

“沒事沒事。”

直到講座結束，雨都沒有停的意思，仿佛很懂人情世故，秦嘉卉便由宋佚舟開車送回家。她的家果真離Z中不遠，座落在一處似乎新建不久的住宅小區內，談話中得知這套房子是前幾年動遷時所分得的其中一套，另一套則閑置著，以便日後伺機留作他用。秦嘉卉的父母並沒有和她一起居住，而是仍舊住在十年前購買的那套老房子內，不過距離並不遠，因此秦嘉卉有時也會回父母那裏解決吃飯問題。而今天為了表示感謝，秦嘉卉極力邀請宋佚舟留下吃午飯，自己親自下廚。

“你隨便坐吧！喝檸檬紅茶，可以嗎？”秦嘉卉說著打開了電視。

房子面積不算大，是常見的那種兩室一廳的規格，客廳裏收拾的有條有理。宋佚舟“嗯”了一聲，往沙發旁秋千式的搖椅上躺下，搖晃起來。打開的電視中正播放著一檔千篇一律的明星綜藝類節目，宋佚舟不想觀看，於是調到了電影頻道，發現正播放著黛米摩爾主演的電影《人鬼情未了》。電影中黛米摩爾短發的造型清麗迷人，非常適合她，宋佚舟忽然發覺她與秦嘉卉倒也有幾分神似之處。

“這椅子舒服吧，特別是冬天的時候躺著曬太陽，我當時在逛宜家的時候第一眼就喜歡上了。”秦嘉卉端了杯剛泡的檸檬紅茶過來。

宋佚舟呷了一小口，感覺到一股紅茶的濃郁，同時又帶有檸檬的清爽，兩者融合，相得益彰。不禁讚道：“你這茶泡的不輸陸羽，真好喝啊！”說著又喝了一口。

“哈哈……你真貧嘴，不輸……呃，不輸郭德綱！”秦嘉卉調皮的回應道。

秦嘉卉打開冰箱，搜尋了一番可用的食材，轉頭對宋佚舟說道：“你喜歡吃面條嗎？”

“當然，面食是我的最愛之一。”

“好，那我就做意大利面，可能需要花費點時間，你稍稍等待下哦！”

“沒問題的，要我幫忙盡管吩咐。”宋佚舟做了個OK的手勢說道，心想還真是個充滿英氣的女孩子。

秦嘉卉在廚房鼓搗著，洗番茄，切洋蔥，拍搗蒜末，一切都顯得井井有條。宋佚舟看了會電影，一杯茶也早已喝了大半，於是起身前往洗手間方便。打開洗手間的門時卻不小心被絆了一下，身體踉蹌著差點摔倒，一聲“哎呀”同時脫口而出，幸而聲音不大，秦嘉卉並沒聽見。低頭看時，卻是踢翻了一只籃子，只見裏面的衣物散落一地，仔細一看，竟是秦嘉卉換洗的內衣，黑色的內褲、白色的bra一覽無餘。宋佚舟瞬間冷汗直冒，心也突突狂跳，定了一定後立馬抓起衣物一股腦的塞進籃子，放回原位。宋佚舟匆忙返回客廳，繼續看著電影，卻完全無法集中註意力，剛才的突發事件使他有些心不在焉。

“總算可以吃了，讓你久等了。”秦嘉卉抱歉的說道，端了碗熱氣直冒的意大利面走來。

“哪有，你動作蠻快的，好香的味道，一看就很好吃的樣子。”宋佚舟恭維道，盤子裏紅色鮮艷的面條香味撲鼻。

“好啦，我心領了……這次的醬汁可能熬的有點過於濃稠，你嘗嘗看。”

宋佚舟用筷子卷了一綹面放入口中品嘗，細嚼了幾口後咽下，隨即說道：“嗯～很好吃啊，比外面店裏的意大利面更原汁原味，你的廚藝真是不賴。”

“哈哈，謝謝誇獎！因為我從小就對這方面感興趣，自己做各種東西的時候就感覺很平靜，很輕松。”秦嘉卉聽了後饒有興致的說道。“不過……”秦嘉卉頭部微微上揚，顯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態繼續說道：“不過我只有在我內心想做的時候才會心甘情願認真的去做，我把它當成興趣而不是義務或技能，你可不要把我當成那種賢良淑德的女孩呢！總而言之就是要follow my heart，大概就是這樣的情況。你懂嗎？”

宋佚舟感到汗顏，略一思考後說道：“就是要順從我心……不對，是順從你心的意思吧，哈哈！”

“嘿嘿，差不多！”秦嘉卉也卷起一綹面說道。

吃完午飯後，宋佚舟感謝一番便告辭了。屋外雨仍舊在下，空氣中的溫度頗有涼意，不過宋佚舟卻感覺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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