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突然要喝酒的興致因為宇文璟的出現敗了下去，縱然知道宇文璟出現將是必然，於心坦然而言，蘇隱難以接受，他沒法將阮青衣的死與宇文璟劃清界限，就算是阮青衣心甘情願，他還是難說服自己坦然受下這個結果。

看著宇文璟落寞的身影，蘇隱第一次在心底生出惡念，“活該！”他腦海裏冒出這樣惡毒的兩個字眼，隨後便要轉身離開。

宇文璟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存在，擡高了酒碗，卻頭也沒回，就那樣隔空遙遙一舉，然後一口飲盡，道：“阮青衣是你葬的？”

蘇隱聽到他的聲音很想笑，他沒有掩飾，果真也這樣做了，從桌上端起杯裏滿上的酒水，隨著笑聲晃著灑了出來。

宇文璟不說話一直等他笑完了，再一次開口，說道：“你把他葬在了什麽地方？！”

這是蘇隱第一次在宇文璟口中聽到這樣滿是哀求的語氣。

他咧嘴一笑，仰頭將碗裏的酒灌下，轉頭面對了宇文璟，一字一句的道：“的確，如你所料，他是我葬的，只是……”

宇文璟看著他，眼底泛起濃濃的憂郁哀傷，蘇隱死死的盯著那雙眼，咧嘴一笑，本是那樣燦爛明亮的一個笑，笑意裏充滿了惡毒嘲弄的神色，他緩緩地，一字一句道，“我絕不會告訴你的！”

宇文璟側頭，眼裏濃郁的哀痛之色還未收斂起來，深邃的眸光落在他的身上，緩了許久的勁兒，才問出聲來，“是他讓你這麽做的？”

蘇隱從那雙眼流露出的神色看到疲憊下的濃濃哀傷，他動容，卻仍是搖頭，告訴宇文璟他猜錯了！

宇文璟從窗前走到桌子前，將手上的衣服放在桌上，坐了下來，倒了兩碗酒，擡頭看著他，“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瞞我？人既死，已是黃土一柸，葬在何處，能有什麽意義，求的不過是活著的人心裏有所慰藉。”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蘇隱，大可不必如此。”

蘇隱正要說什麽，卻突然被宇文璟隨手放置在桌上的衣服吸引去，他死死盯著看著桌上的那身青衫，似乎根本沒有聽清楚宇文璟說了什麽，更沒有回答宇文璟，反而呆呆的只是將目光停滯在那蒼青色長衫上。

宇文璟將酒碗端起，灌過一碗後神色清冷的望向蘇隱，“我有很多事情未曾想明白過……”

“恐怕並非是未曾想明白過，而是從未想起過！”他道，聲音勝宇文璟百倍清冷。

宇文璟牽動嘴角，勉強笑道，“倘若未曾想起過，現在你也不會見到我！”

時間靜止，蘇隱無話可說，並非無可辯駁，不過是沒什麽意義而已。

宇文璟滿飲了一杯，用從未有過語氣道，“蘇隱，不妨來個交易吧，你將你知道的告訴我，而我將我知道的告訴你，看看咱們沒心沒肺的阮大家究竟付出過幾分真心！”

若是放在之前，蘇隱不願這樣說阮青衣，可今時今日他卻難以拒絕宇文璟。

不是為了他口中所謂的幾分真心，而是他不想讓一個已死的之人，真心難剖，終其一生甘願用命的付出，卻寧可違心的劃清二人界限，只為了活在世上的那個人徹底將他恨毒了，毫無愧責的延續著他的生命，然後與尋常人一般，安然娶妻生子，享盡天倫之樂！

寧願到死都不被理解，將苦楚全都一並承接了，直至死後徹底帶到地下，這樣處心積慮的謀劃，為的只是讓他顧念了一輩子的人不會因為他的死失了生念，空度流年。

蘇隱心底泛起的苦澀將溢的他滿心苦楚，“宇文璟，你謀事之時可曾對他有過半分顧念？”

他淡淡的問出一句，這一句沒有任何情緒，或許宇文璟回不回答對他而言也無所謂，他輕輕的捏住了手上裝有阮青衣骨灰的布袋，這一問為的僅是故人而已。

宇文璟一碗一碗的灌下所謂的“醉生夢死”，慘然一笑，蘇隱的這句話他拿來反問自己，“顧念？！”倘若真能將那一絲顧念不計前嫌的流露出來，他或許就不會得了那“紅塵三千丈，永無相見日”的怨憤之言，倘若真能將那一絲顧念不計前嫌的流露出來，縱然是生死兩茫茫，他還能與他這一世最後一程……

不過一念之間，如果沒將那恨愈演愈烈，結局許會好幾分吧！

宇文璟仰頭笑出聲，終於，終於最後，最後他明白了阮大家心心念念留給他的那句“未能與君齊白首，但求青山獨往”是何意！

一向將這句當做了決絕一別，可曾想，青山獨往，竟是要他一個人獨往。

未能與君齊白首，但求青山獨往！

原來一開始，便有了這樣的念，不能同他白首同歸，便求他一人青山獨往，同生共死，不過是個夙願而已，人在生，身在則，這便是一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宇文璟越是笑眼眶內的熱流便越是滾燙，直到他最後滿眼的淚光，望著杏崖巔青色山黛朦朧一片，依稀尚能看到那人眉目疏朗，言笑晏晏。

望著那眼中似幻非真縹緲虛無的影子，他笑的一臉明艷，輕聲道，“阮大家待本王當真的赤誠真心，可惜，現在都成了屁！”

蘇隱靜靜的看著他發癡，灌過一壇一壇的酒，對著杏崖巔空應諾，“阮大家，難得一片真心用盡一生來付，本王怎好負了？！除了那娶妻生子，未能遂你意了，餘生大可依你而言，替你的蘇大俠奉上那太平盛世，安然享樂後半生！至於什麽紅塵三千丈，但求轉身不覆見的屁話，你也就別想了，本王讓你黃泉路上等一程，若你有膽敢早喝了孟婆湯投胎轉世去，本王定讓你後悔死太早！”

他狠狠的威脅著，揚起的臉上卻掛著淡淡的笑，酒碗在他手上傾斜，擡手敬了一碗。

轉瞬，宇文璟直起腰身，將一襲青衫抖展，擡頭對上蘇隱的眼，“這是你當初放在那千兩黃金中贈他的，蘇大俠一片心意，阮公子寶貴的很，自然舍不得輕易被我損毀了去，如今物歸原主！”

蘇隱接了衣衫，手指並攏漸握成拳，那些付諸的真心，縱然未被接受，也從來未被忽視踐踏過。

這一世得遇阮青衣，他不曾悔過。

二人對坐，飲盡最後一碗酒，宇文璟起身，斂去面上的笑容，一字一句，“將軍若還有心報國，朕在皇宮等著將軍，日夜盼將軍披甲再歸朝！”

蘇隱未答，宇文璟便已大步邁出門去。

酒肆外，杏崖巔，春風又綠兩岸山，萬物覆蘇又是一年始……

大西貞德四年，三月春，璟王登基稱帝，號元青，改年號為嘉澤。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減免百姓賦稅，百廢俱興。

同年六月初，寧遠將軍蘇隱歸朝，帶兵遠征邊疆平亂有功，封安君候，扶持太子繼位。

嘉澤十二年，秋，元青芷帝宇文璟薨，由遺詔安葬，屍身不入皇陵，揚灰孤雁嶺杏崖巔。

同年次月，太子宇文翎冉繼位，號宣文，改年號昌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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