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鳳仙楞楞的看著熟悉的，卻驟然突變的臉，失聲尖叫：“你這個女人，你怎麽這麽狠啊！”

她看得明白，她一直都明白汪曼妮不是她表面表現出來的那種傻白甜女人，她卻以為汪曼妮只是為了厲皓延才這麽做而已，可是她卻沒想到，有一天，汪曼妮竟然把這些手段都用到自己的手上。

“狠？比你您來，我又算得了什麽？畢竟是您親自開口要趕走為您生下兩個曾孫子的女人，我只是執行您的命令而已，到底是誰狠？”

江鳳仙的臉色一時間變得十分難看，她下意識伸手要去搶那手機，她要把手機奪回來，不讓那錄音流出去，她和厲皓延的關系已經夠僵了，不能再更僵了。

“我沒有要你去弄死她，我沒有！”

“沒有嗎？”汪曼妮冷笑，臉上的表情陰冷得可怕：“是你下令，而我，最多也就是執行任務的時候一不小心過了頭釀成過錯而已，但這並不是我的初衷！”

“你——”江鳳仙氣得咬牙切齒，面孔更加的猙獰：“給我，你快把手機給我！”

汪曼妮自然不給，反手一推：“別逼我，你別逼我…”

汪曼妮本意是想推開江鳳仙，沒想卻用勁過大，江鳳仙年紀大了，這段時間又頻繁做夢憔悴虛弱，身子沒站穩就後摔去，偏偏這一段的欄桿年久失修，經不得撞。

“啊——”只聽一聲慘叫，江鳳仙蒼老而虛弱的身體重重的摔在地上，向後滾了幾滾，帶著那被撞掉的欄桿，一起滾下了山去…

汪曼妮呆呆的捏著手機，看著那一小片被撞掉的欄桿，還有欄桿下一小片被滾過一遍的雜草，驚得一整顆心幾乎都要囫圇吞下。

她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她真的沒想到啊，她站在山頭，看著那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山腳，她連去探一探生死都不敢，下意識只想迅速離開。

這麽高的山摔下去，一定是死了，江鳳仙的年紀畢竟已經有這麽大了，既然如此，她還是趕緊逃走才是正事。

汪曼妮深一腳淺一腳迅速下山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人破壞了相關監控，抹掉了自己存在過的痕跡，當坐上車子離開弘法寺，她靠在車後座，後知後覺的抹了把額頭的細汗。

終於回到市區，除去全身束縛泡在浴缸裏，她慢慢的身子往水裏沈去，將自己整個兒的身子泡在熱水裏，她深吸了一口氣。

過去了，都過去了，今天一天她都待在家裏，她從未出過門，沒有去過弘法寺，更沒有見過江鳳仙，所有的一切，她都不知情。

江鳳仙去上廁所，卻足足一個小時沒有回來，她的私人助理也都急了。

私人助理找遍了全寺，沒有找到江鳳仙的人，本來想要從監控上看看江鳳仙人去哪了，監控卻壞了。

私人助理急得要命，雖然江鳳仙現在和厲皓延關系尷尬，但到底是彼此依賴的親人，她生怕厲皓延若知道自己弄丟了江鳳仙會責怪自己，便請了人手加大範圍到處尋找江鳳仙的身影。

從上午一直找到下午三點鐘，幾乎都要將弘法寺及周圍掘地三尺，終於在後山的山腳下找到了江鳳仙。

她渾身上下滿是刮破的傷口，腦袋剛好磕在一塊大石頭上，石頭上滿是血，如果不是鼻子上微弱的開合，別人幾乎都以為她已經死掉了。

見此狀況，私人助理都嚇到了，她知道此事重大，不敢再隱瞞，連忙打電話告訴了厲皓延。

…

厲皓延跪在葉子言的墓前，任由那毒辣的太陽照在自己身上，汗如雨下，卻一點都不覺得惹，卻還堅持的挺直了脊背。

今天上午，出院的第一件事，他就是去查三個月前的火災，可因為時間過去了太久，已經什麽都查不到了。

他不想念葉子言，他一遍一遍的告訴自己，她自私的去世了，他才不要去想念她，可實際上，望著墓碑上她如同春風拂面般溫暖的照片，他卻滿腦子都是她，每一分每一秒，他腦子都是她。

她的笑，她的鬧，她的哭泣，她生氣之後的臉紅，還有她據理力爭時候的神采飛揚，情潮上湧時她的旖旎，再到最後，她心如死灰的絕望。

最後一次見面，他狠狠的要她，他哀求她再給自己最後一次機會，她答應了，她的話語仿佛還縈繞在他的心頭：“厲皓延，即使是為了我，你也不應該再招惹我，求你不要拖累我。”

厲皓楠說得對，他嘴裏口口聲聲的說愛她，可最後招惹她的，逼死她的，卻的確都是他。

厲皓延不知自己就這樣跪了多久，直到電話鈴聲打破了他的沈默。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卻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接通了，是一個女人焦急的聲音。

“厲先生，老夫人她…她…”

厲皓延眉頭微皺，下意識的心生抵觸，卻還咬著牙問道：“到底怎麽回事？你給我說清楚？”

那邊本就抖個不停的女聲，更加的哆嗦了：“老夫人她…她在弘法寺燒香的時候，失足摔下後山…已經送去醫院了…”

“什麽？你說什麽？”厲皓延恐懼的瞪著眼睛，身子下意識的哆嗦著。

厲皓延臉色發白，耳朵裏一陣一陣的嗡嗡作響，扣掉電話，他起身就往下面跑去。

他才剛出院，腿還沒有完全好，焦急間差點失控一頭往山下栽去，他及時打住了，站穩了之後，他著急的又開始往下跑。

他不敢想，葉子言才剛出事，若他又失去奶奶…他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跌跌撞撞趕到醫院，手術還在進行著，私人助理杵在手術室門口顫抖發懵的樣子。

厲皓延臉色慘白，嘴唇無力的哆嗦著，他猙獰著臉上前，用力的揪住了私人助理的領子：“怎麽回事？到底怎麽回事？你們為什麽會出現在弘法寺？”

私人助理想起過去的那些天，老夫人經常會做噩夢，經常滿頭大汗的醒來，有一次她在夢裏叫得最兇的時候，她擔心出事，去房間裏找老夫人，卻聽到老夫人嚷著“我沒有殺人”。

她又想起今天去弘法寺，老夫人事先讓自己取了現金，明裏是祈福，暗地裏卻將那些現金花了出去。

又想起老夫人莫名其妙的消失，最後卻摔倒在山腳下，奄奄一息。

私人助理蹙著眉頭，面上滿是疑問的愁緒：“厲總，有一些關於老夫人的疑問，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說！”厲皓延面色陰沈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沈默的看著手術室的方向。

私人助理沈吟片刻，終是小心翼翼的擡頭，緩緩開口，將她所知道的這些，原原本本的講了出來。

她話音剛落，厲皓延的臉色可怕得嚇人：“你說的都是真的。”

“厲總，我沒有任何隱瞞你的地方。”私人助理面上帶著討好，認真的說著。

厲皓延低頭垂眸，似是陷入了沈思中，可緊握的拳頭卻出賣了他最真實的心情。

做夢，經常做夢，我沒有殺人？

不知怎麽，雖然很不願接受，厲皓延卻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葉子言公寓著火的那事兒，他一直都不願意接受葉子言去世的事實，關於著火的原因，他也早就派人去查，只是沒查到什麽有用的東西而已。

可江鳳仙開始做噩夢的時間，卻剛好是在葉子言去世以後，他不得不把這些事兒與葉子言聯系起來。

如果沒有關系？她為何要做噩夢？為何要取現金祈福？又為何會…

厲皓延低著頭，眼眶不直覺的泛紅，眼裏滿是淚水。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出來，是因為葉子言的去世嗎？是因為最愛的女人死於最親的人之手？還是因為…奶奶也不知是死是活？

厲皓延說不出話來，肩膀卻劇烈的顫抖著，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緩過神來，簽了張支票塞到私人助理手上，啞著嗓子沈聲道：“你先回去吧！記住，這些話不要告訴任何人，否則我唯你是問，懂嗎？”

私人助理走後，厲皓延撐了很久的淚水傾瀉而出，他匍匐著身子蹲下身去，嗓子裏像是堵了一塊東西一樣，澀澀的，啞啞的。

失去了，什麽都失去了，生命裏最重要的那些東西，全都留不住了。

他滿臉都是淚，卻沒有去擦掉的想法，他就維持著這個姿勢，也絲毫不覺得腿酸，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很抱歉，我們盡力了。”醫生摘下口罩，神色木然的說著。

轟，厲皓延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一樣，踉蹌著後退，後背撞到墻上坐倒在地上。

死了！那從幾歲開始，將自己養到三十幾歲的奶奶，竟然去世了！

那些美好的，不好的回憶，全都止步於此！

兇手到底是不是她，也不重要了。

“嗚…”厲皓延擡手捂住嘴，他終於抑制不住的情緒，嚎啕大哭。

…

靈堂裏布置得莊嚴肅穆，厲皓延跪在地上，兩天了，他已經跪在這裏兩天了。

“吱呀”，只聽到輕輕的開門聲，厲皓楠推門而入，走到厲皓延身邊，跪下，拿起那紙錢丟在火盆裏。

“你節哀。”他身份尷尬，除了這句話，他已經不知道還能說別的什麽了。

厲皓延咬唇，臉色蒼白著憔悴著，他沒有開口，仿佛沒有聽到厲皓楠說話一樣。

厲皓楠微微扯了扯嘴角，拍了拍厲皓延的肩膀，抿唇：“行了，你別太難過了。”

厲皓延還是沒有任何的反應，厲皓楠也終於不再言語，燒完了一堆的紙錢，他起身，最後深深的看了厲皓延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走出門的那一刻，他停了下來，擡頭，看著頭頂渺遠的天空，他搖頭。

這樣算是報應了嗎？或許是吧！

江鳳仙死了，那個從來就瞧不起他的忽略了他近三十年的女人死了，他該如何感受？

那個一再欺負葉子言算計葉子言的女人死了，他該如何感受？

被打壓了這麽多年，卻始終拿她沒有辦法的女人去世了，他該如何感受？

或許他應該高興吧！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女人瞧不起自己了，或許是吧！

厲皓楠拳頭緊握，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容，雙手插兜，邁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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