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我頭一次坐女孩子電動車 後座。”秦淮發表了自己的感言。

他要抓著電動車才不讓自己掉下去。

“你為什麽不摟著我？”林影的電動車騎得很快，風從她面頰呼嘯而過。

街上還是這樣車水馬龍的，好像什麽都沒發生，甚至因為臨近新年，張燈結彩的，格外喜慶。

“不知道。”秦淮說，“不想靠近你。”

“你讓我感覺害怕。”他背著雙肩包，在那個轉彎的地方差點被甩出去。

“你害怕女孩子？”林影戴著頭盔。

“不是。”秦淮組織了一下語言，“我只是怕人。”

“會想起一些不好的事。”秦淮說，“黏膩的，帶著血腥味。”

“你還真脆弱 。”林影輕擰轉把，“我小時候性格很內向，不像我養母。她的性格就很剛，有時候甚至比我養父還兇。”

“我總是結結巴巴，看到人就說不出話。”林影扶了一下頭盔，電動車一下子往前進了很遠一段話距離。

“後來她逼著我和她一起去買菜。要我拿著硬幣去和攤子老板交流，要我去砍價。她就在一邊的攤子上看著我。”

“我們經常去菜市場很裏面的一個賣蔥的攤子。”她說著笑了笑，“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攤子的主人是我媽以前的同學。”

“她不放心我，但又希望我在很久以後她消失了，也能自己活下去。”

秦淮不知道該說什麽。

紅綠燈上還是閃爍著紅色。

他們和行人一起停在斑馬線的邊緣，瀝青路面上有灑水車經過又離開的痕跡。

“那時候我就應該知道他們會走。”她說。

“他們死了？”秦淮難得有了點兒好奇心。

“死了啊。”林影語氣輕快，“被人弄死的，弄死他們的是我親生父母。好笑的是中午我才跟養父母吵了一架，我的手機屏保是我喜歡的角色頭像，但他長得有點兒陰郁，我媽…我養母問我怎麽要換這麽難看的頭像。”

“我當然很生氣啊，所以我就和她大吵了一架。”林影說。

秦淮想了想自己頭像還是黑白的。如果別人對他的頭像指手畫腳，他的意思是那人不如自戳雙目。瞎了就看不見了。

“吵完她就不理我了，我說她頭像的大紅花才是老土。”林影的小電動時快時慢，“我去讀大學又不和她在一塊。正好我放假回家。其實根本不是特意回家，那是要去我家那邊實地調研，師姐給我們每個人都帶了早餐，是個小蛋糕。我想著我媽可能喜歡小蛋糕，中途就給我媽打了電話說我上午會去看她。”

“你知道嗎？她特別好笑一人，哎呀，她的頭像換了，換了一個自己的姓。就是那種一個楷書寫的名。”林影吸了吸鼻子，“然後我坐公交回去，手裏拎著蛋糕，一走到樓下就聞到牛肉面的香氣。”

“桌上放了我家三個人的牛肉面，我媽總是喜歡把牛肉切成這麽大一塊，有時候甚至比面還要多。爸爸有時候說讓媽媽不要放這麽多牛肉，但我媽每次都叫我爸閉嘴。”

“牛肉面好吃嗎？”秦淮聽得有些餓了，“我也想吃牛肉面。”

他這些日子都只吃香辣牛肉面，牛肉還是那種一點點的幹牛肉。

“拜托，我和你剖析內心誒，你為什麽要問這種問題。”林影幹笑了兩聲。

“不想聽了。”秦淮說，“你內心想什麽和我又沒關系。”

又是一個拐角。

紅綠燈總是要等上很久，林影的小電動騎車過來，正好上一個綠燈結束變黃。原本爭分奪秒向著路口沖的車子都靜默下來了，最前面的那輛比亞迪不耐煩地按了喇叭。

“又是紅燈。”林影說。

秦淮緊緊抓著電動車的金屬部件。

“真煩啊。”秦淮說，“真煩，又是紅燈。正好你可以繼續說你到底過得多不幸，反正不是我難受，聽別人慘，心情不錯的。”

“秦淮，你這人實在很缺德誒。”林影說，“哪有這樣說話的。”

“要是秦涸在聽我說話的話，一定會很難過的。”

秦淮不說話了。

他妹妹確實是一個很認真的人。秦涸比他要感性很多。

倒不如說秦淮總是保持著一種仇恨這個世界的態度。

不關心、不搭理、無所謂，這樣就不會被其他人的話傷到心。秦淮要做的只是寫好自己的故事，要是寫不好他就不用吃這口飯了。

小說和生活部不一樣。

生活裏發生的事情和戲劇不一樣。

但秦淮忽然想到自己就是生活在一本小說裏。那他就會無法分清楚這個世界真實和虛假的關系了。

那就繼續不去關心這件事情吧。

管他呢。

“打開門，我媽媽就倒在廚房裏，全是血。”林影說，“我一過去看見的就是她倒在哪裏，手裏拎著菜刀，菜刀在切蔥花。因為我喜歡吃面加蔥，加蔥香。”

“等我記錄下來，可以用來成為小說素材。”秦淮心裏這麽想著，但沒和林影說出來。

好歹林影她家裏人還是很喜歡林影的，林影就算看上去在用很平淡的語言來說自己經歷過的一切，秦淮就是感覺林影在對著他炫耀。

炫耀不是一件最讓人生氣的事情。

最惡心人的炫耀是那種無意識的炫耀，對於別人來說很尋常，但秦淮就是不敢求想象。

秦淮換什麽頭像秦淮他媽媽不管。因為管了也不好用，秦淮小時候還有一段時間一直用著某個孤兒的頭像，因為他媽媽管他實在是一件煩死人的事。後來他媽媽就不管他了，秦涸比秦淮要聽話和有用多了。

而且秦淮他媽媽不會煮面。他媽只會在生意場上大殺四方，秦淮本人沒有從他媽生意場上的大殺四方得到什麽，唯一一次就是被人問了你媽是不是在談什麽生意啊。

秦淮和那個同學鬧掰了，因為同學家裏出了一點什麽問題，想要秦淮和他媽媽來幫助一下，但秦淮說要是秦淮用這種事情去找他媽媽會說秦淮你是不是經常在外面說你是我的兒子，媽媽做事很不容易，你作為媽媽的孩子可不可以稍微體諒一下媽媽。

然後那個同學把秦淮揍了一頓，說秦淮不幫忙就不幫忙不要這麽欺負人了。好像自己最高高在上的一樣。

秦淮後來去找了自己父親，父親總是比他媽媽要更好說話一些的，他父親脾氣比較好。屬於笑裏藏刀綿裏藏針那一卦，鬼知道他父親就是那個同學不幸的罪魁禍首之一，只是藏得太深了。父親當天就大笑了一場告訴秦淮這事情父親一定會幫你擺平。

一個禮拜之後秦淮的父親請全班同學吃歡樂基。因為思州那個時候還沒有肯德基，只有山寨出來的歡樂基，那個同學的眼圈很紅，在宴會上把秦淮狠狠揍了一頓。秦淮後面才知道父親給他的一大筆零花錢是因為把這個同學家裏搞破產了才弄出來的。

這就是炫耀，不管是有意或者無意都特別的讓人討厭。

秦淮那時候還是特別要風來風，然後高中被丟進那個學校裏變成一堆垃圾再出來，那同學卻憑借著自己的努力考上了他們這個世界設定裏面最好的大學，作為學生代表回來。秦淮坐在臺下，那個人來和秦淮說要一笑泯恩仇，還要秦淮也站上臺階來一起演講。

秦淮說你是誰啊。

然後那個人又把秦淮揍了一頓。那人說他就是日日夜夜都在咀嚼秦淮這個人給他帶來的痛苦才能取得這樣的成功。

秦淮後來加了這個人的微信。

他經常發一些朋友圈，又是和女朋友去什麽巴厘島玩，又是研究項目取得了什麽新的進展，又是將來打算做什麽。總是這樣勝券在握的。秦淮這才感到心裏的不舒適了，因為這個人根本就沒再把秦淮放在眼睛裏了。

秦淮能那麽清楚地記得他們身邊發生的每一件事。因為就算秦淮忘記了，也會有二人的相識者假好心地來告訴秦淮。但那個人提到秦淮的時候，好像就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秦淮後來想和他媽那邊斷絕關系甚至都是要這人的幫忙。怎麽說，對面穿著黑西裝，很像他媽媽當年的這種態度，就是：這種小事情你也要來找我。唯一不一樣的是他幫了秦淮，好像只是在幫助一個可憐的不幸的高中同學。

“秦淮，下車了。”林影的電動車停下來。

“你發呆了。”林影很麻利地給自己的電動車上了鎖，“想什麽？”

“你擦擦眼淚吧。”秦淮說，“你眼睛紅紅的，不太好。”

“我沒哭。”林影說，“我畫眼影的技術不好，有時候化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但你的眼淚都掉在我的衣服上。”秦淮說，“騎車的時候甚至會往我的嘴巴裏掉。”

“對了，你媽最後怎麽樣了？”秦淮的腳踩到了地面。

感覺很久很久都沒有再見到這個外面的世界了。

“她死了，腦袋和身體分開來了。”林影輕聲說，“我爸爸也是，好消息就是他們兩個死在了一塊兒，我難受得想哭。”

“走吧，去吃牛肉面。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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