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自門縫裏吹進來，凍得秦淮打了個哆嗦。

思州的夜晚實在冷，那種冷氣從地殼深處升騰起來，一點一點往上頭攀，他視線裏都是一層模糊了的冷汗，似乎連聲音也不是自己的了。

“孩子……”

“死了噢。”

莫名想到芳芳死掉的樣子，血就像平日裏園丁用水龍頭接了水管澆灌草地，噴射得到處都是，秦淮有那麽一瞬，都懷疑芳芳那孱弱的身體，要漂浮在這一攤血上頭了。

人在死亡之前，感到自己是這樣的渺小與無能為力。

他腳下一個踩空，塑膠鴨子開始嘎吱嘎吱地叫起來。

電視機還在播放不知道什麽時候的新聞重播，說著一些看似無關緊要，但確實發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事情。

“你是秦淮？”

有個高個子男人走了進來。

秦淮望過去。

“你有事？”秦淮很不耐煩道。

“你的妹妹叫做秦涸？”男人又問。

秦淮在還不難的光線裏只能看見男人高大的輪廓，還有面上的一道疤痕。

秦淮再往下看過去，便瞧著他穿了一身顯然小了的紫襯衣，啤酒肚下系著皮帶。

“回答我。”男人語氣不善，重覆了一遍。

秦淮遲鈍地擡起頭，低聲答道：“嗯。”

“秦涸呢？”他問。

小烏龜被他踩碎了，秦淮聽著聲響，有些煩了。

“你是秦涸什麽的人？”男人問。

“不要和我說話！”秦淮忍無可忍道，“去死啊！”

“都去死吧！我真是一分鐘也受不了了，幹脆所有人都一起死了這個世界就清靜了，惡心死了。”秦淮說，“媽的……我他娘心情真不好……別煩我。”

“噢。”男子也並未發火，“你是秦涸的什麽人？”

“哥哥。”秦淮的話還沒說完，便感到自己的腰間一疼。

疼得他根本無法思考，胃裏的東西全部翻滾起來，原本就沒剩下什麽的胃液往外流，留在男人的身上，被男人捏著鼻子，將秦淮丟在一邊了。

秦淮抱著肚子，發不出聲音。

不只是無法呼吸，這樣尖銳的疼痛讓他連睜開眼睛也做不到，從肩胛骨像是直接碎裂了，疼痛像是電流從那兒流出來，秦淮縮作一團，張著嘴艱難呼吸。

“真難想象秦涸會有你這樣的哥哥，看起來真沒用。”男人像是摸到了什麽臟東西一樣，在床單上，將自己的手指仔仔細細擦拭了一遍。

秦淮的臉貼著地面。

他的腰部還是那種細細密密的疼痛。

“廢物啊。”男人一腳踩下來，踩在秦淮下巴上，“她的哥哥這麽無用麽？”

“就像一條可憐的狗一樣，舌頭都吐出來了。”

秦淮已經無暇去思考男人這些幾乎讓人無法忍受的嘲諷。

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肺裏的那口氣咽進去，還沒來得及完全呼吸，就被疼痛刺激得渾身一陣痙攣，窒息般地陷入黑暗之中。

不是黑暗，而是男人的黑色橡膠鞋底踩過來。

上頭黏著一塊黃色的口香糖。

“秦涸呢？”男人說，“我對你可沒有興趣，秦涸在哪裏？”

秦淮沒說話。

“你找秦涸做什麽？”秦淮感覺自己的牙齒掉了。

他咽進去了一個硬邦邦的玩意兒。

夾雜著那麽一點兒鐵銹的味道，劃過喉嚨一陣辛辣。

“你還不知道吧。”男人笑了兩聲。

秦淮莫名其妙感覺到了一種輕蔑。

讓他很不舒服的輕蔑。

就像是高中的時候遇上不認識的單詞去問同桌，他從小到大英語都請外教的同桌就會這樣看著他，不過同桌不會笑，只是眼神裏有幾分憐憫地望著秦淮，然後問，秦淮怎麽連這種事情也不明白。

明明就是連小孩子都知道的。

秦淮撐著半邊癱軟的身子，擡起頭看男人，只看見昏暗燈光下那男人的下巴。

青黑色的胡茬。

“那就告訴你吧。”男人蹲下身子來。

秦淮的鼻腔裏湧入了一股發臭的汗味。

那種中年人運動完了，卻沒有清潔的味道。

又酸又臭。

“覺得自己忽然被揍了，感覺心裏很不爽吧。”男人笑著說，“秦涸的哥哥，你叫什麽名字？”

秦淮的長頭發被他用手扯著，只得側著臉註視眼前的男人。

光照在他身後，影子蓋住秦淮的身子，秦淮從血和汗裏看見他模糊的輪廓。

“秦淮。”秦淮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

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在被氣得嘎吱作響。

最讓他不舒服的不是男人對他的暴力。

而是這種輕蔑的感覺。

為什麽不是秦淮踩在他的身上拎著他的腦袋。

“別發呆，秦涸的哥哥。”男子用力一捏秦淮的下巴，“我可不打算記住你的名字。”

“你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而已。”男子笑著說，將手上的汗擦在秦淮身上。

“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男子道，“這個世界是本小說，知道麽？就是那種很不入流的網絡小說。”

秦淮的瞳孔驟然放大。

“別不信。”男子像是預料到了秦淮的反應，“這個世界就是小說而已，你我不過是某個人筆下的角色，這本小說的主角只有一個，不是你也不是我。”

“是秦涸……”秦淮的喉嚨裏嘔出一口血來，噴射在男人的面上。

他被摔在地上。

“秦涸在哪裏？”

“我為什麽告訴你？”秦淮撐著地，“秦涸才是主角。”

秦淮不知道這話是不是真實的。

他感覺還是過於荒謬了。

因為秦涸已經死掉了。

這是秦淮自己看見的。

不可能是假的。

或許眼前的男人是個瘋子，若是激怒到他就不好了。這個瘋子顯然還有一些暴力傾向。

“呵呵？”男人笑了兩聲，“別以為我不知道。”

“秦涸要是在這裏，不會允許她的哥哥被我這樣對待的。”男人說，“要麽她壓根兒不在這裏，要麽秦涸現在不能來和我交手。”

“秦涸在哪？”男人問，“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

“我打了報警電話。”秦淮將牙齒咽進去了。

疼痛總算稍微緩解了那麽些，但是血和汗水將頭發黏在他的右眼上，他睜不開眼。

“沒用的。”男人不在意地笑笑，像是總算對秦淮有了幾分興致，“秦涸的哥哥，你以為除了秦涸，還有人來攔下我麽？”

“你不敢殺我。”秦淮忍著疼，笑著說。

“因為秦涸是唯一主角。”秦淮說，“配角永遠都是給主角鋪路的，就算配角的角色再超群再豐富，那也是為了給主角鋪路。你怕秦涸。”

“我身後的人是秦涸，你要找到秦涸，要和她交手，你只能是想殺了她。”秦淮的語速不自覺地有所加快，“配角想殺死主角，也就是說……你想殺死秦涸，自己成為主角。”

他不想死。

肺好像也在流血。

“你很聰明。”男人的鞋子一用力，秦淮又感覺自己腰間的傷開始一陣一陣地發出灼燒感。

“不過你猜錯了。”男人說，“這世界可不是什麽風平浪靜的日常小說。”

“是會流血的。”男人說，“你知道我的能力麽？我的能力是簽到得到技能。”

“我在覺醒能力之前，在別的網站寫簽到流，我有一個可以簽到的系統，只要簽到就能獲得新的能力。”

“那又怎樣？你怕秦涸，秦涸的能力比你要強？”秦淮看著半開的窗戶，想著從那裏跳下去活著的幾率。

這裏是三樓。

秦淮的房子在三樓。

樓下是草地，不過就他現在的狀態來看。

根本不能支持自己跑遠。

如果引出其他居民來……也無法阻止眼前的男人。

秦淮關心的不是他們會不會因此喪命。而是他們根本無法給自己拖延時間。

秦淮不想死。

不甘心，不想這麽死，被這種人弄死。

“那又怎樣？”男人的腳一用力，秦淮就感覺自己的肩胛骨又開始開裂了。

他洋洋得意笑著。

“我猜秦涸現在是根本不能和我對抗吧。”男人說，“她可是我們偉大的女主角。”

“女主角沒出現。”

“去死。”秦淮抓著塑料碎片對著那男人一劃。

秦淮會不會也死掉，秦淮不知道，反正他不願意眼前這個人過。

他捅的是那男人的襠部。

“去死啊……尼瑪，真受不了，管你是什麽小說家都給我去死奶奶的，一分鐘都不想活了。”秦淮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液體噴在他的面上。

“去死吧。”

“笑死我了，還不是被我幹倒了。”秦淮說著就哈哈大笑起來，像是五臟六腑都要給笑出來那樣。

男人倒在地上，蜷曲成一團。

秦淮拖著自己生疼的脊椎，踩著男人的面頰，用盡一身的力氣去踩，恨不得將那人的面頰給生生踩出個洞來。

踩一腳，他的傷處就痛一下，噴出些血來。

“等著。”男人鼻孔裏和嘴裏都流著水，“看我今天不把你給弄死，小玩意兒。”

“是麽？是麽？”秦淮有些興奮了，“哈哈。”

他也有將別人踩在腳下的一天啊。

他身上痛得很，卻不知道為什麽還活著。

管他呢，給這人做個絕育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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