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每個人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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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谷從對戰室出來的時候，看到不遠處伊角和筱田老師正在說些什麽。出於好奇，他停了下來，在一旁遠遠地觀察著。
以往每次比賽結束後，伊角都會直接離開，很少在這裏逗留。今天伊角的比賽比自己早結束了半個小時左右，現在他卻還在這裏，想來應該還是受到那些流言的影響了。
真是的，伊角怎麽可能會是那樣的人呢！和谷氣惱地握緊了拳頭。
那邊的談話已經結束，或許在思索什麽，伊角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存在。在伊角走過去之前，和谷連忙出聲叫住了他：“伊角，你剛剛和筱田老師在聊什麽呀？”
伊角腳步一頓，看清是自己後，他勉強露出一絲微笑：“是和谷啊。沒什麽，只是有些事有點在意而已。”
“是和進藤有關吧。”
“……嗯。”
果然是這樣。和谷忍不住皺眉。
聽到那些話，連自己都會氣憤不已，作為話題主角的伊角怎麽可能一點影響也沒有呢？
他和伊角認識這麽久了，伊角的為人他是最清楚的，所以伊角根本不可能會像那些人說的那樣，暗自希望進藤一直不來參加比賽什麽的。
明明有那麽多人平時一直受到伊角的照顧，現在卻沒幾個人站出來維護，這麽一想也著實令人心寒。
“既然那麽在意，不如咱們現在去進藤家看看吧。”和谷提議道。
“現在？”
“沒錯，反正現在時間還很早。”
“……也好。”伊角想了想，接受了這個提議，“謝謝你，和谷。”
“客氣什麽～”和谷拍了一下伊角的肩膀，和伊角一同朝門口走去。
和谷他們剛走到玄關，就看到一個比較熟悉的身影推開門走了進來。
是塔矢亮。
看到他們，塔矢正打算問什麽，和谷先一步開口了：“你是來找進藤的吧？不過他今天沒有來，所以你是見不到他的。”
“這樣啊……”塔矢的神情一瞬間有些失望。他垂眸思索片刻，然後看向和谷，“我之前在網上看過這次考試的勝敗表，發現原本一直保持連勝的進藤最近卻連續輸棋，請問你知道棋的內容是怎樣的嗎？”
和谷嘆了口氣，回答道：“他不是輸給了對方，而是根本就沒有參加比賽。”
“沒有參加比賽？為什麽？”
見似乎有不少人都在註意這邊，和谷連忙道：“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是很清楚。現在我們正打算去進藤家看看，要一起嗎？”
遲疑了一下，塔矢點了點頭：“……好。”
就這樣，一行人朝進藤家走去。
“叮咚——”
門鈴按響後，不一會兒一位樣貌溫和的女子把門打開了。想來她應該是進藤的媽媽。
“請問你們是？”女子有些困惑地看著他們。
大家一時不知怎麽開口，還是伊角先反應過來。他禮貌地回應道：“您好，我們是進藤棋院裏的朋友。抱歉這麽突然登門拜訪，請問進藤現在在家嗎？”
“是這樣啊。”女子微微一笑，抱歉地說，“小光他今天去參加什麽職業棋士考試去了，現在還沒有回來。要不你們先在他的房間裏等一下？”
見大家神情似乎有些異樣，她於是詢問道：“怎麽了嗎？”
“實際上，我們剛剛才從考試的地方回來。進藤他……今天並沒有參加考試。”伊角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為難。
“不止今天，這周星期二和星期六的比賽他也沒有參加。”和谷補充道。
“欸？！”或許是太過驚訝，女子楞在了那裏。
將幾位客人送走後，美津子連忙拿起電話。
“您好，請問是玉子老師嗎？”
電話接通後，她盡可能語氣平靜地問道：“我是進藤光的媽媽，抱歉在您周末休息的時候還來打擾。我想向您詢問一下：小光他這周在學校的表現還好嗎？課程之類的有沒有好好跟著進度走呢？”
“嗯？小光他這周都沒有去學校？”聽到玉子老師的回答，美津子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她強作鎮靜道，“啊啊，是的，小光請假的事我是知道的。剛剛不小心忘記了，真的很抱歉。”
“嗯，嗯，好的，謝謝您！”
美津子怔怔地將聽筒放了回去，她站在那裏，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每天早上出門前，小光明明有和自己好好打招呼，看起來也和平時沒什麽不同啊。作為母親，卻沒有看出孩子的異常，難道是自己平時對小光的關心還不夠嗎？
更為要緊的是，這個星期小光既沒有去學校，也沒有去棋院參加考試，那麽，他到底去哪裏了呢？
想到小光平時和爺爺走得比較近，她又連忙拿起了聽筒。
阿光到底去哪裏了呢？
其實，這幾天阿光都在四處尋找能夠將佐為留下來的辦法。
那天，在發現自己竟能透過佐為看到後面的景象後，阿光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那次並沒有看錯。從佐為口中證實這一點之後，不知為什麽，他的心情竟突然變得異常平靜。
阿光清楚地知道，佐為的心願並沒有實現。也就是說，佐為之所以會出現現在的狀況，只是因為時間快要到了嗎？
沒想到竟然這麽快……
阿光不想去追究佐為明明早就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常，卻不告訴自己這件事。因為他很清楚，佐為之所以這麽做，只是因為自己。
而且，他似乎隱隱聽到了倒計時的鐘聲。
所以，與其將時間浪費在這上面，倒不如努力去尋找，或許還能找到佐為不用消失的方法。
回答過阿光的問題後，佐為一直留意著他的神色變化。
感受到佐為的小心翼翼，阿光註視著佐為，語氣認真道：“佐為，我知道你這樣做是為了我。只是，與其等到徹底失去你了再追悔莫及，我更希望自己是在知曉真相的情況下，和你共同度過最後的時光。”
“我不希望所有的一切都由你一個人默默承擔。”
“沒事的，應該會有辦法的。”阿光說著，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既是為佐為，也是在為自己打氣。
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等到實際去做時，阿光才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事情的困難程度。
這幾天他查找了很多資料，翻閱不少書籍，甚至幾乎將國內所有據說很靈驗的寺廟和神社都跑遍了。只可惜，直到現在事情也還是一點進展也沒有。
更糟糕的是，佐為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了，今天更是幾乎一整天都處於沈睡狀態。
對於阿光這樣既不去上學，也不去參加職業棋士考試的做法，佐為當然是不讚同的。他勸說了好多次，只不過，每一次阿光都只是回以沈默。
直到被逼迫得緊了，阿光才終於平靜地開口了：“佐為，從始至終，我都沒有喜歡過圍棋。我之所以下棋，只是因為有你在。如果你不在了，那麽，我也沒有下棋的必要了。”
看著佐為時不時變得透明的身體，阿光的心裏充滿了惶恐，即便如此，他還要強迫自己鎮定。
因為他知道，一旦自己失去了冷靜，就更沒可能找到解決的辦法了。
為了不讓佐為擔心，每當佐為清醒的時候，他就會將自己所有的無助與不安全掩蓋起來，直到佐為睡著了他才敢偷偷發洩一下。
不要急，阿光，會有辦法的。
望著遠處緩緩降落的夕陽，阿光仰起頭，拼命壓抑著不停翻湧的淚意。只是，大顆大顆的淚珠還是不住地掉了下來。
不到最後一刻，不可以輕易放棄。阿光，堅持住。要堅持住啊……他不停地在心裏重覆著這一句。
等阿光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到自己家所在的住宅區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他剛要進入通往家的小徑，就聽到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聲音輕笑道：“真是狼狽啊。”
阿光擡起眼簾看向左側，那裏只有一個跳躍著的紅色的火星，接著，緒方的身形慢慢地從黑暗中顯現出來。
阿光看了他一眼，就又收回了視線，繼續朝家的方向走去。
“見到我就這麽急著走啊……”緒方用著不甚在意的語氣感嘆了一句，停頓一下後，他悠悠然地開口了，“不過我想，如果我說，我能讓你身邊那位幽靈先生恢覆原狀，或許你會願意和我交談一會兒吧。”
阿光的腳一下子停住了。他扭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緒方：“你能看到佐為？！”
“上來吧。”
緒方沒有回答，而是打開了車門。見阿光有些遲疑，他補充道：“放心，不會去太遠的地方。畢竟我也不希望你父親知道我來過這裏。”
阿光吸了口氣，然後坐上了車。
緒方沒有騙他，因為他們來到的是一個距離阿光家不遠處的公園。
“就是這裏。”
走到花壇附近，緒方停了下來：“只要不大聲說話，就不會被人聽到談話的內容。而且這裏的視野很開闊，一旦有人靠近，就能在第一時間察覺，是個非常適合接下來的談話內容的場所。”
“好了，有什麽問題現在可以問了。”緒方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樣，“啊，對了，之前那個問題的答案是：我不能看到那位佐為先生。”
“那麽，你為什麽會知道佐為的事？”阿光直視著緒方詢問道。
“這並不是什麽困難的事情。”
或許是看出自己的懷疑來，緒方心情很好地解釋道：“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其實，在我們平時看不到的地方，還有一個名為‘地下世界’的存在。在那裏，只要你付得起錢，就能得到任何你想要知道的情報。”
緒方只說到這裏，便將視線轉向了自己。阿光一下子明白對方的意思——他找人調查過自己。
是了，自己起初並沒有註意對佐為的存在加以掩飾，所以緒方會從中調查出來些什麽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沒想到他竟能調查到這種程度，甚至連佐為現在的狀況也知曉了。
等一下。
雖然一開始的確是自己疏忽了，但後來自己一直有註意不暴露出佐為存在的跡象，所以緒方沒可能知道佐為現在的情況。
“佐為之所以乎變成這個樣子，難道是你搞的鬼？”阿光直直地看著緒方語氣冷凝道。
“不，他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因為‘規則’。”
“規則？”
“是的。”緒方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正如圍棋有比賽規則，這個世界也有自己的規則。盡管在運行過程中會出現一些偏差，但由於世界具有強大的自我修覆力，只要那些偏差帶來的影響能被盡可能合理化，世界就能繼續正常運轉。”
“但是，這種自我修覆力也是有限度的。一旦偏差值超出了一定的數值範圍，世界就會無力負擔，甚至會因此徹底崩塌。為了防止最壞局面的出現，在察覺到具有潛在危險的某個存在後，世界就會運用‘規則’對其加以限制，如果在‘規則’的制約下仍不能阻礙其發展的話，世界就會在危險真正發生前不遺餘力地將其抹殺。”
“其中一條規則就是：亡靈不得過多幹涉現世。”
“我回來了。”
打開門之後，阿光習慣性地這樣說道。他正打算換鞋，就聽到媽媽焦急的詢問聲：“小光，你這些天到哪裏去了？我聽說你沒有參加比賽，打電話才發現，學校那邊你也沒去。你究竟在做什麽？……”
阿光站在那裏，安靜地聽著美津子的嘮叨。等她終於把自己要說的話說完了，阿光才低下頭鄭重地說：“對不起，媽媽，讓您擔心了。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或許是沒想到自己這麽快就認錯了，美津子好一會兒沒有出聲。末了，她嘆了口氣：“算了，你平平安安的就好。下次不要再這樣了，媽媽真的很擔心你。”
“嗯，我知道了。”阿光乖巧地點了點頭，“我今天有點累，先回房間休息了。”
說完，阿光走上樓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沒有開燈，而是摸索著來到床前，連衣服也沒有換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只要不過多影響現世，就不會被規則制約。原來，是我害了佐為啊。”阿光輕聲呢喃著。
不知為何，他現在突然很想笑，而他也真的笑了起來，甚至連眼淚都笑了出來，無論怎麽擦也止不住了。
10月23日，星期一。人們剛剛結束愉快的周末，在一天的工作即將開始前，一條新聞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中——
sai宣布不再代表棋院參加世界大賽。
由於和自己的生活沒有什麽太大的關系，這條新聞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不過是諸多看過就忘的新聞裏的一條，並不值得太過在意。但對於棋界來說，這條消息產生的威力就完全不一樣了，將它稱為爆炸性新聞也不為過。
sai參加比賽只是為了下棋而已，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
如今，他卻突然宣布不再代表棋院參加世界大賽，而且還是在第二屆農心杯第一階段結束的隔天宣布，聯系之前春蘭杯上發生過的事，“sai與棋院因獎金使用方法未達成一致而失和”的說法如滴入池中的墨汁一般，迅速擴散開來。
哦？這麽快就開始行動了？看著屏幕上的新聞，緒方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裏浮現出一絲笑意。
不愧是自己敬佩的棋手，不僅在棋盤上憑借高超的技藝君臨天下，生活中竟也能如此善於運籌帷幄，而且還有這樣迅速的行動力。
老實說，要不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清楚對方的意圖，緒方根本不可能從“棋神杯”的舉辦、邀請棋手駐站、與圍棋團體友好交流等這些看起來毫無關聯的事件中發現千絲萬縷的聯系。或許他也會像如今的棋院一樣，直到最後一刻才可能有所察覺。
是的，他一開始就知道對方的計劃，或者可以說，這全是他一手促成的。
因為“sai杯”只是一個幌子而已，為的是激化sai和棋院之間的矛盾，從而促使sai有所行動。
雖然理事長一直懷有改革棋院的信念，如果“sai杯”順利進行，三年後棋院可能也會漸漸開始有所轉變。但是，三年實在是太過漫長了，這期間也存在太多的變數，再加上理事長本身在處理問題方面有些太過仁慈。所以，緒方從來沒有真正把希望寄托在“sai杯”上。
事實證明，他壓對了。
有了自己友情提供的最後一塊“拼圖”，相信要不了多久，這個腐朽不堪的棋院就會徹底倒塌了呢。這麽一想，緒方不由得期盼著那一天的到來。
當然，為了能讓對方安心做好接下來的工作，按照約定，這一天的晚上，他將自己從靈媒師那裏得知的方法告訴了進藤，並善意地將“只能用一次”的忠告轉述給了對方。
接下來的發展對於吃瓜群眾來說，真真算得上是年度大戲了。
sai宣布停止參賽後就沒了聲響，棋院於是立即哭唧唧地道委屈，結果小白花的形象還沒完全立起來，與sai簽訂“sai杯”比賽合約前後的談話錄音、公司歷年的財務報表、資金流向等內容接連被曝了出來。
就在圍觀群眾驚嘆於棋院那高達十幾億的負債，並絞盡腦汁猜測爆料人到底是誰的時候，秀行老師帶領著諸多棋士成立了一個介於日本棋院與關西棋院之間的第三勢力。
接著，這個組織打著“整頓棋界”的名義揮師北上，直逼棋院城下，大有取而代之之勢。大戰一觸即發之際，棋院內部不少棋士紛紛反水，還未開戰，棋院就敗局已定了。
在內憂外患的雙重夾擊之下，為了存活，棋院只得忍痛對自己展開大刀闊斧的改革。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緒方精次九段被推上了理事長之位。
“欸～沒想到緒方先生竟成為了新任理事長。”看著電視屏幕裏的新聞，佐為忍不住感慨道。
“這不挺好的嗎？緒方先生不是一直看不慣棋院裏各種亂象嘛，這下正好可以把棋院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了。”
這是自己為了感謝緒方先生一直以來對自己“關照”而精心準備的禮物，也不知道緒方先生會不會喜歡呢～這樣想著，阿光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叮鈴鈴——”
聽到電話鈴響了，阿光站起身來：“你好，這裏是進藤家。”
“啊……是！”
“新初段系列賽？”
將電話掛斷後，阿光轉過身微笑著看向佐為：“佐為，新的戰鬥又要開始了哦～！”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到這裏就正式結束了，不知道這樣的結局大家能否接受的說。原本應該昨天發出來的，結果一下子改到現在●﹏●
有好多好多的話想和大家說，但最想說的就是：謝謝。
這個故事是從2016年10月4日開始的，到今天已經有兩年了。
在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老實說，有好幾次我都想要放棄了。但是，看到大家滿是信任與鼓勵的留言後，心中又有了前進的勇氣。
如果沒有你們，這個故事或許在中途的某一天就夭折了。正是因為有你們的一路相伴，這個故事才有了現在的樣子。
一直以來，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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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每次比賽結束後，伊角都會直接離開，很少在這裏逗留。今天伊角的比賽比自己早結束了半個小時左右，現在他卻還在這裏，想來應該還是受到那些流言的影響了。
真是的，伊角怎麽可能會是那樣的人呢！和谷氣惱地握緊了拳頭。
那邊的談話已經結束，或許在思索什麽，伊角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存在。在伊角走過去之前，和谷連忙出聲叫住了他：“伊角，你剛剛和筱田老師在聊什麽呀？”
伊角腳步一頓，看清是自己後，他勉強露出一絲微笑：“是和谷啊。沒什麽，只是有些事有點在意而已。”
“是和進藤有關吧。”
“……嗯。”
果然是這樣。和谷忍不住皺眉。
聽到那些話，連自己都會氣憤不已，作為話題主角的伊角怎麽可能一點影響也沒有呢？
他和伊角認識這麽久了，伊角的為人他是最清楚的，所以伊角根本不可能會像那些人說的那樣，暗自希望進藤一直不來參加比賽什麽的。
明明有那麽多人平時一直受到伊角的照顧，現在卻沒幾個人站出來維護，這麽一想也著實令人心寒。
“既然那麽在意，不如咱們現在去進藤家看看吧。”和谷提議道。
“現在？”
“沒錯，反正現在時間還很早。”
“……也好。”伊角想了想，接受了這個提議，“謝謝你，和谷。”
“客氣什麽～”和谷拍了一下伊角的肩膀，和伊角一同朝門口走去。
和谷他們剛走到玄關，就看到一個比較熟悉的身影推開門走了進來。
是塔矢亮。
看到他們，塔矢正打算問什麽，和谷先一步開口了：“你是來找進藤的吧？不過他今天沒有來，所以你是見不到他的。”
“這樣啊……”塔矢的神情一瞬間有些失望。他垂眸思索片刻，然後看向和谷，“我之前在網上看過這次考試的勝敗表，發現原本一直保持連勝的進藤最近卻連續輸棋，請問你知道棋的內容是怎樣的嗎？”
和谷嘆了口氣，回答道：“他不是輸給了對方，而是根本就沒有參加比賽。”
“沒有參加比賽？為什麽？”
見似乎有不少人都在註意這邊，和谷連忙道：“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是很清楚。現在我們正打算去進藤家看看，要一起嗎？”
遲疑了一下，塔矢點了點頭：“……好。”
就這樣，一行人朝進藤家走去。
“叮咚——”
門鈴按響後，不一會兒一位樣貌溫和的女子把門打開了。想來她應該是進藤的媽媽。
“請問你們是？”女子有些困惑地看著他們。
大家一時不知怎麽開口，還是伊角先反應過來。他禮貌地回應道：“您好，我們是進藤棋院裏的朋友。抱歉這麽突然登門拜訪，請問進藤現在在家嗎？”
“是這樣啊。”女子微微一笑，抱歉地說，“小光他今天去參加什麽職業棋士考試去了，現在還沒有回來。要不你們先在他的房間裏等一下？”
見大家神情似乎有些異樣，她於是詢問道：“怎麽了嗎？”
“實際上，我們剛剛才從考試的地方回來。進藤他……今天並沒有參加考試。”伊角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為難。
“不止今天，這周星期二和星期六的比賽他也沒有參加。”和谷補充道。
“欸？！”或許是太過驚訝，女子楞在了那裏。
將幾位客人送走後，美津子連忙拿起電話。
“您好，請問是玉子老師嗎？”
電話接通後，她盡可能語氣平靜地問道：“我是進藤光的媽媽，抱歉在您周末休息的時候還來打擾。我想向您詢問一下：小光他這周在學校的表現還好嗎？課程之類的有沒有好好跟著進度走呢？”
“嗯？小光他這周都沒有去學校？”聽到玉子老師的回答，美津子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她強作鎮靜道，“啊啊，是的，小光請假的事我是知道的。剛剛不小心忘記了，真的很抱歉。”
“嗯，嗯，好的，謝謝您！”
美津子怔怔地將聽筒放了回去，她站在那裏，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每天早上出門前，小光明明有和自己好好打招呼，看起來也和平時沒什麽不同啊。作為母親，卻沒有看出孩子的異常，難道是自己平時對小光的關心還不夠嗎？
更為要緊的是，這個星期小光既沒有去學校，也沒有去棋院參加考試，那麽，他到底去哪裏了呢？
想到小光平時和爺爺走得比較近，她又連忙拿起了聽筒。
阿光到底去哪裏了呢？
其實，這幾天阿光都在四處尋找能夠將佐為留下來的辦法。
那天，在發現自己竟能透過佐為看到後面的景象後，阿光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那次並沒有看錯。從佐為口中證實這一點之後，不知為什麽，他的心情竟突然變得異常平靜。
阿光清楚地知道，佐為的心願並沒有實現。也就是說，佐為之所以會出現現在的狀況，只是因為時間快要到了嗎？
沒想到竟然這麽快……
阿光不想去追究佐為明明早就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常，卻不告訴自己這件事。因為他很清楚，佐為之所以這麽做，只是因為自己。
而且，他似乎隱隱聽到了倒計時的鐘聲。
所以，與其將時間浪費在這上面，倒不如努力去尋找，或許還能找到佐為不用消失的方法。
回答過阿光的問題後，佐為一直留意著他的神色變化。
感受到佐為的小心翼翼，阿光註視著佐為，語氣認真道：“佐為，我知道你這樣做是為了我。只是，與其等到徹底失去你了再追悔莫及，我更希望自己是在知曉真相的情況下，和你共同度過最後的時光。”
“我不希望所有的一切都由你一個人默默承擔。”
“沒事的，應該會有辦法的。”阿光說著，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既是為佐為，也是在為自己打氣。
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等到實際去做時，阿光才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事情的困難程度。
這幾天他查找了很多資料，翻閱不少書籍，甚至幾乎將國內所有據說很靈驗的寺廟和神社都跑遍了。只可惜，直到現在事情也還是一點進展也沒有。
更糟糕的是，佐為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了，今天更是幾乎一整天都處於沈睡狀態。
對於阿光這樣既不去上學，也不去參加職業棋士考試的做法，佐為當然是不讚同的。他勸說了好多次，只不過，每一次阿光都只是回以沈默。
直到被逼迫得緊了，阿光才終於平靜地開口了：“佐為，從始至終，我都沒有喜歡過圍棋。我之所以下棋，只是因為有你在。如果你不在了，那麽，我也沒有下棋的必要了。”
看著佐為時不時變得透明的身體，阿光的心裏充滿了惶恐，即便如此，他還要強迫自己鎮定。
因為他知道，一旦自己失去了冷靜，就更沒可能找到解決的辦法了。
為了不讓佐為擔心，每當佐為清醒的時候，他就會將自己所有的無助與不安全掩蓋起來，直到佐為睡著了他才敢偷偷發洩一下。
不要急，阿光，會有辦法的。
望著遠處緩緩降落的夕陽，阿光仰起頭，拼命壓抑著不停翻湧的淚意。只是，大顆大顆的淚珠還是不住地掉了下來。
不到最後一刻，不可以輕易放棄。阿光，堅持住。要堅持住啊……他不停地在心裏重覆著這一句。
等阿光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到自己家所在的住宅區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他剛要進入通往家的小徑，就聽到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聲音輕笑道：“真是狼狽啊。”
阿光擡起眼簾看向左側，那裏只有一個跳躍著的紅色的火星，接著，緒方的身形慢慢地從黑暗中顯現出來。
阿光看了他一眼，就又收回了視線，繼續朝家的方向走去。
“見到我就這麽急著走啊……”緒方用著不甚在意的語氣感嘆了一句，停頓一下後，他悠悠然地開口了，“不過我想，如果我說，我能讓你身邊那位幽靈先生恢覆原狀，或許你會願意和我交談一會兒吧。”
阿光的腳一下子停住了。他扭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緒方：“你能看到佐為？！”
“上來吧。”
緒方沒有回答，而是打開了車門。見阿光有些遲疑，他補充道：“放心，不會去太遠的地方。畢竟我也不希望你父親知道我來過這裏。”
阿光吸了口氣，然後坐上了車。
緒方沒有騙他，因為他們來到的是一個距離阿光家不遠處的公園。
“就是這裏。”
走到花壇附近，緒方停了下來：“只要不大聲說話，就不會被人聽到談話的內容。而且這裏的視野很開闊，一旦有人靠近，就能在第一時間察覺，是個非常適合接下來的談話內容的場所。”
“好了，有什麽問題現在可以問了。”緒方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樣，“啊，對了，之前那個問題的答案是：我不能看到那位佐為先生。”
“那麽，你為什麽會知道佐為的事？”阿光直視著緒方詢問道。
“這並不是什麽困難的事情。”
或許是看出自己的懷疑來，緒方心情很好地解釋道：“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其實，在我們平時看不到的地方，還有一個名為‘地下世界’的存在。在那裏，只要你付得起錢，就能得到任何你想要知道的情報。”
緒方只說到這裏，便將視線轉向了自己。阿光一下子明白對方的意思——他找人調查過自己。
是了，自己起初並沒有註意對佐為的存在加以掩飾，所以緒方會從中調查出來些什麽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沒想到他竟能調查到這種程度，甚至連佐為現在的狀況也知曉了。
等一下。
雖然一開始的確是自己疏忽了，但後來自己一直有註意不暴露出佐為存在的跡象，所以緒方沒可能知道佐為現在的情況。
“佐為之所以乎變成這個樣子，難道是你搞的鬼？”阿光直直地看著緒方語氣冷凝道。
“不，他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因為‘規則’。”
“規則？”
“是的。”緒方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正如圍棋有比賽規則，這個世界也有自己的規則。盡管在運行過程中會出現一些偏差，但由於世界具有強大的自我修覆力，只要那些偏差帶來的影響能被盡可能合理化，世界就能繼續正常運轉。”
“但是，這種自我修覆力也是有限度的。一旦偏差值超出了一定的數值範圍，世界就會無力負擔，甚至會因此徹底崩塌。為了防止最壞局面的出現，在察覺到具有潛在危險的某個存在後，世界就會運用‘規則’對其加以限制，如果在‘規則’的制約下仍不能阻礙其發展的話，世界就會在危險真正發生前不遺餘力地將其抹殺。”
“其中一條規則就是：亡靈不得過多幹涉現世。”
“我回來了。”
打開門之後，阿光習慣性地這樣說道。他正打算換鞋，就聽到媽媽焦急的詢問聲：“小光，你這些天到哪裏去了？我聽說你沒有參加比賽，打電話才發現，學校那邊你也沒去。你究竟在做什麽？……”
阿光站在那裏，安靜地聽著美津子的嘮叨。等她終於把自己要說的話說完了，阿光才低下頭鄭重地說：“對不起，媽媽，讓您擔心了。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或許是沒想到自己這麽快就認錯了，美津子好一會兒沒有出聲。末了，她嘆了口氣：“算了，你平平安安的就好。下次不要再這樣了，媽媽真的很擔心你。”
“嗯，我知道了。”阿光乖巧地點了點頭，“我今天有點累，先回房間休息了。”
說完，阿光走上樓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沒有開燈，而是摸索著來到床前，連衣服也沒有換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只要不過多影響現世，就不會被規則制約。原來，是我害了佐為啊。”阿光輕聲呢喃著。
不知為何，他現在突然很想笑，而他也真的笑了起來，甚至連眼淚都笑了出來，無論怎麽擦也止不住了。
10月23日，星期一。人們剛剛結束愉快的周末，在一天的工作即將開始前，一條新聞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中——
sai宣布不再代表棋院參加世界大賽。
由於和自己的生活沒有什麽太大的關系，這條新聞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不過是諸多看過就忘的新聞裏的一條，並不值得太過在意。但對於棋界來說，這條消息產生的威力就完全不一樣了，將它稱為爆炸性新聞也不為過。
sai參加比賽只是為了下棋而已，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
如今，他卻突然宣布不再代表棋院參加世界大賽，而且還是在第二屆農心杯第一階段結束的隔天宣布，聯系之前春蘭杯上發生過的事，“sai與棋院因獎金使用方法未達成一致而失和”的說法如滴入池中的墨汁一般，迅速擴散開來。
哦？這麽快就開始行動了？看著屏幕上的新聞，緒方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裏浮現出一絲笑意。
不愧是自己敬佩的棋手，不僅在棋盤上憑借高超的技藝君臨天下，生活中竟也能如此善於運籌帷幄，而且還有這樣迅速的行動力。
老實說，要不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清楚對方的意圖，緒方根本不可能從“棋神杯”的舉辦、邀請棋手駐站、與圍棋團體友好交流等這些看起來毫無關聯的事件中發現千絲萬縷的聯系。或許他也會像如今的棋院一樣，直到最後一刻才可能有所察覺。
是的，他一開始就知道對方的計劃，或者可以說，這全是他一手促成的。
因為“sai杯”只是一個幌子而已，為的是激化sai和棋院之間的矛盾，從而促使sai有所行動。
雖然理事長一直懷有改革棋院的信念，如果“sai杯”順利進行，三年後棋院可能也會漸漸開始有所轉變。但是，三年實在是太過漫長了，這期間也存在太多的變數，再加上理事長本身在處理問題方面有些太過仁慈。所以，緒方從來沒有真正把希望寄托在“sai杯”上。
事實證明，他壓對了。
有了自己友情提供的最後一塊“拼圖”，相信要不了多久，這個腐朽不堪的棋院就會徹底倒塌了呢。這麽一想，緒方不由得期盼著那一天的到來。
當然，為了能讓對方安心做好接下來的工作，按照約定，這一天的晚上，他將自己從靈媒師那裏得知的方法告訴了進藤，並善意地將“只能用一次”的忠告轉述給了對方。
接下來的發展對於吃瓜群眾來說，真真算得上是年度大戲了。
sai宣布停止參賽後就沒了聲響，棋院於是立即哭唧唧地道委屈，結果小白花的形象還沒完全立起來，與sai簽訂“sai杯”比賽合約前後的談話錄音、公司歷年的財務報表、資金流向等內容接連被曝了出來。
就在圍觀群眾驚嘆於棋院那高達十幾億的負債，並絞盡腦汁猜測爆料人到底是誰的時候，秀行老師帶領著諸多棋士成立了一個介於日本棋院與關西棋院之間的第三勢力。
接著，這個組織打著“整頓棋界”的名義揮師北上，直逼棋院城下，大有取而代之之勢。大戰一觸即發之際，棋院內部不少棋士紛紛反水，還未開戰，棋院就敗局已定了。
在內憂外患的雙重夾擊之下，為了存活，棋院只得忍痛對自己展開大刀闊斧的改革。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緒方精次九段被推上了理事長之位。
“欸～沒想到緒方先生竟成為了新任理事長。”看著電視屏幕裏的新聞，佐為忍不住感慨道。
“這不挺好的嗎？緒方先生不是一直看不慣棋院裏各種亂象嘛，這下正好可以把棋院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了。”
這是自己為了感謝緒方先生一直以來對自己“關照”而精心準備的禮物，也不知道緒方先生會不會喜歡呢～這樣想著，阿光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叮鈴鈴——”
聽到電話鈴響了，阿光站起身來：“你好，這裏是進藤家。”
“啊……是！”
“新初段系列賽？”
將電話掛斷後，阿光轉過身微笑著看向佐為：“佐為，新的戰鬥又要開始了哦～！”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到這裏就正式結束了，不知道這樣的結局大家能否接受的說。原本應該昨天發出來的，結果一下子改到現在●﹏●
有好多好多的話想和大家說，但最想說的就是：謝謝。
這個故事是從2016年10月4日開始的，到今天已經有兩年了。
在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老實說，有好幾次我都想要放棄了。但是，看到大家滿是信任與鼓勵的留言後，心中又有了前進的勇氣。
如果沒有你們，這個故事或許在中途的某一天就夭折了。正是因為有你們的一路相伴，這個故事才有了現在的樣子。
一直以來，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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