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松後退了一步。

遠處那盞寫了願得一心人的桃花河燈浸了水，微弱的火光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淩松頭昏腦漲，說起話來結結巴巴的：“對不起，可我已經有劍穗了……嗯，我不是……”

那一汪十分漂亮的星光一點一點消失了。

“我明白了。”淩淩慢慢地垂下了頭，彎下腰把劍穗撿了起來，淩松似乎還聽見他輕輕笑了一聲。

“是我癡心妄想……”

淩松不知為何心頭絞痛，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想要觸碰那一束精致的劍穗，然而指尖剛剛觸及如水般微涼的流蘇，穗子便被對方匆匆抽了回去，收回了袖袋裏。

“抱歉。”淩淩揚起臉對他笑了笑，那些歡欣或悲哀的痕跡浮光掠影般從他的臉上消失了，他唇角的弧度溫柔而平緩，剛才發生過的一切就像一陣微風，只在平靜湖面上吹起了幾不可見的細小波瀾。

淩松悵然若失，仿佛眼睜睜看最珍貴的寶物從指縫間流逝，他明明已經反覆說服自己長痛不如短痛，卻仍然無法自控地感受到悲哀和悵然。

他無法欺騙自己的心……但是他仍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必須去完成。

他沒有辦法一輩子照顧淩淩，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給他承諾。

幸而淩淩在接下來都表現得和平時別無二致，溫柔貼心又善解人意，似乎剛才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般，讓兩個人之間不至於顯得過分尷尬。

直到燈市的煙火漸熄，長街兩側的攤販也慢慢開始打烊，熱熱鬧鬧的節日氣氛逐漸消散了，都城的夜晚重新換上了它清冷寂靜的面孔。淩松帶著淩淩向回府的方向走去，行至半路

卻發現他越走越慢，一個沒註意就落後了自己幾步，想到對方多少還算是個恢覆中的病人，於是停下來側過身牽起他的手，溫聲問：“走累了嗎？我讓馬夫過來接一下我們？”

淩淩對他搖了搖頭，笑了一下：“很快就到了，不用麻煩啦。”

淩松猶豫了一下，突然在淩淩面前蹲了下來，示意對方趴到自己背上：“上來，我背你回去。”

沒想到他毫無預兆地來了這麽一出，淩淩居然被嚇得向後跳了小半步，連說話都結巴了起來：“這、這麽多人……您怎麽可以……”

“你再不上來的話，我就要被這麽多人圍觀了。”淩松淡定道。

淩淩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手都快不知道往哪兒擺了。他的臉頰燙得厲害，心底又有些莫名的委屈，輕輕咬了下舌尖，終於還是小心翼翼地俯低了一些，嘗試將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了淩松背上。

確認他圈住了自己的脖子之後，淩松雙手抱住他的腿彎，一下子就背著人穩穩地站了起來，向家的方向走去。

淩淩將小半張臉埋在他寬厚的脊背中，聲音聽起來有些悶悶的：“您為什麽對我這樣好呢……”

像這種話淩淩說過很多次，但是淩松第一次在裏面聽出了細微的哭腔，也終於從中讀懂了淩淩的未盡之意。

明明不喜歡，為什麽還要這麽溫柔呢……

“別想這麽多。”他的腳步頓了頓：“你值得最好的。”

淩淩沒有再說話，他將頭深深埋進了充滿了淩松的氣息的衣服布料裏，假裝這樣就能夠和對方更加親近一些。

淩松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微微濕了。

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然後默默繼續往前走。

剛才那一瞬間，他仿佛聽到了一顆純粹的真心碎裂的響聲。

他突然就，特別難過。

淩淩被他從背上放下來時已經恢覆了平靜，溫順地行了個禮便告退回房了。反倒是聽到腳步聲過來準備聽好消息的柳璃知道前因後果後氣得差點跳起來，也顧不得維持淑女風範了，在花廳裏走來走去地跺腳：“你怎麽會不知道蘭燈節的風俗！你是傻子嗎！”

淩松沈著一張臉不說話，柳璃迅速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過分逾矩，深吸一口氣緩下聲音道：“前路固然風險重重，可難道因為未知的結果就不去抓住此刻嗎？我認識的淩將軍不是這樣的男人。”

淩松擺了擺手，帶著倦意嘆了口氣：“我意已決，不必再說了，下去吧。”

柳璃郁悶得舌尖冒火，灌了幾杯桌上的清茶才勉強守住了下屬的底線，在真正和淩松吵起來之前迅速退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離開了有一會兒，淩松才放松了脊背讓自己靠進花廳的高背椅上，英挺眉目間難得得流露出幾分疲憊。

比起下屬，柳璃許多時候對他而言更像是朋友，他也知曉對方在清麗婉約的外表下豪爽大方的本性，當然不會真的和她計較。

只是雖然在柳璃面前表現得還算沈穩，但他的內心不是完全沒有動搖的。

他不敢想象淩淩是鼓起了怎樣的勇氣才站在他面前隱晦地剖白了自己的心意，而自己又是如何殘忍地辜負了這樣一顆寶貴的真心。

那條劍穗……

瞧著真好看啊。

他還沒接過來仔細摸一摸呢。

這個念頭一起，便似有團火在他的肺腑之間不甘地燒了起來，燎得心尖又癢又疼。淩松在自己的房間輾轉至半夜，還是無法克制蠢蠢欲動的心，估摸著這個時間淩淩大概是睡熟了，便仗著自己功夫還算不錯，半夜偷偷摸摸地潛入淩淩房裏去找劍穗。

他躡手躡腳地翻找了一會兒衣櫥和鏡臺的各個抽屜，均一無所獲，期間還不小心碰歪了花架上的盆栽，饒是他眼明手快地及時撈了回來，也不免出了一身冷汗。

淩松悄悄摸到床邊試圖拉開紅木櫃子的抽屜時，突然被旁邊傳來的輕聲呢喃打斷了動作。

“……將軍？”

淩淩不知何時坐了起來，睡眼朦朧地看著他。

淩松頓時僵硬地直起了身子，一動也不敢動了，屋子裏一時間寂靜得只聽得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淩淩遲鈍地擡起手揉了揉眼睛：“我是在做夢嗎……”

他說著，突然慢慢貼過來用力地抱了正站在原地假裝自己是一座木雕的淩松：“只有在夢裏我才敢這樣做……”

淩松：“！”

反應過來淩淩說了什麽之後，心酸的感覺便止不住地一陣陣地從心頭湧出。

淩松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個混賬。

帶著愧疚之心將他護在羽翼下，將錯就錯地要了他一次又一次，溫柔地善待他，誘著他全身心地依賴自己。等到他鼓起全部勇氣小心翼翼地捧出僅此一份的珍貴心意時，又毫不留情的推開他。

淩松回顧了一下自己一路以來做過的事情，簡直嘆為觀止。

——這是怎樣的人渣啊。

最後他還是趁淩淩乖乖靠在他懷裏的時候，拂了對方的睡穴幫人把被子蓋好迅速跑了。

他沒意識到自己在每一次的不忍不舍中，不知不覺中也已經泥足深陷。

他曾經以為餘生只為作為一把覆仇的利刃活下去，然而即使是最鋒銳的劍，又豈能輕易將繞指情絲一斬兩斷？

除非帶著骨血連著筋，忍著切膚之痛將十指一並斬下，或許方能以酷烈的鮮血勉強壓抑住內心深處已然洶湧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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