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一點點遠去，徐曼依舊站在原地，瘦弱的身子在視線盡頭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殷寒踢了宿之靈一腳，說道：“餵，我為了過來接你，特意在路上畫了一個妝，差點把眼睛都戳瞎了，你好歹看我一眼吧？”

宿之靈扭頭看她一眼，見她臉上的妝容很精致，比以前漂亮了不少，不由得說道：“你現在真的很好看唉。”

殷寒被她一誇，臉一瞬間就紅了，一開始明明是她提出來要宿之靈看她的，結果宿之靈一看她，她反而轉開臉去，看著窗外，咕噥道：“那我可就當真了。”

宿之靈還要去看她的妝容，殷寒反而忽然生氣了，捂住臉怒道：“你心可真夠大的，你媽要把你送到邪教裏去，你、你還逗我玩！”

宿之靈委屈道：“我是真覺得你今天很好看，妝容很精致，我沒逗你……”

殷寒從手指頭縫裏看她，眨了眨眼，說道：“真的啊？”

宿之靈點點頭。

殷寒問道：“對了，你媽信的那個邪教，是什麽教啊？你打聽過沒有？”

宿之靈仔細想了一下，發現自己確實不知道這個教會到底叫什麽，只見過那個肥胖又油膩的聶神父，看見過徐曼桌子上的蠟燭和一些奇怪的東西。

宿之靈說道：“具體的不知道，反正肯定是邪教沒跑了。”

殷寒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別想了，想也沒有用的。以後呀，你就住在我家裏，我有什麽，全都分你一半兒，行不行？”

她說到這裏，忽然又苦惱起來，搖了搖頭道：“前提是沒被明薇薇全給糟蹋了，你是不知道，她在我家住的這幾天，差點把我家房子拆了。”

殷寒好不容易才見著宿之靈，一說起明薇薇就沒完沒了了，挨個給她數明薇薇這兩天幹的混賬事：“首先，我家裏擺的東西大多都是古董，貴的要死你知道吧？她來的第一天，就把我屋子裏名貴的東西全給砸了，就好幾百年歷史的瓷器，她砸了遍。我當時想找她算賬，你猜她說啥？她說她覺得那瓷器裏頭有東西在盯著她看。”

殷寒氣得大吼一聲：“盯著她看！那玩意兒年歲比我都大，賣了她也賠不起！”

聽殷寒數落明薇薇和她之間那點破事，宿之靈不由得笑了，他們兩個真是天生一對冤家。

殷寒無奈地搖搖頭，說道：“我還要跟我那個爹勾心鬥角，忙得死去活來，生怕一不留神他又要送我去死。你要知道，和你的仇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你們偏偏還是血緣親屬，親生父女，我活得真的很不容易。”

“我本來就已經夠艱難了，明薇薇還要給我添亂，我還得提防著她什麽時候被我爹的親信策反，真的是精疲力盡。”

殷寒說著，偷偷瞥了宿之靈一眼，低頭笑了笑，說道：“不過你來了就好了。你來了，我好歹有一個可以信賴的人，就算是踩在刀片上，有個人陪著總是好的。”

宿之靈見她神態疲憊，問道：“你和你父親怎麽樣了？”

殷寒說道：“其實我們兩個現在都心知肚明，只要他不作妖，我就還是他唯一的孩子，他送我去死，我也捅了他一刀，我們兩個平了。以後公司交給我管，我也替他好好打理，最後為他養老送終。但是前提是，他自己想清楚這道坎。”

宿之靈見她神色黯淡，有點擔心她，問道：“你沒事吧？”

殷寒楞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眉頭抖動了一下，臉上卻忽然綻放出來一個笑來：“我能有什麽事啊，咱們三個裏頭，我現在是唯一一個能頂住的。你看明薇薇她媽自殺了，你繼父入獄，你媽又信邪教，我要是不把這些事情處理好，咱們三個以後去哪兒住，流落街頭嗎？”

殷寒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窗外，自言自語道：“我一定得把事情處理好。”

她看著窗外輝煌的燈火，喃喃自語道：“畢竟，我現在不是孤身一人了，對吧？”

宿之靈說：“對，我們三個在一起，誰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車子在一棟別墅前停了下來。

殷寒家的別墅建在城郊的山上，這邊一整片地方全是她家的產業，別墅臨湖而建，有獨立的發電機和沼氣池，年代已經很久遠了。

下了車，殷寒扶著宿之靈往屋子走，說道：“我其實不喜歡這邊，老宅建的時間太久了，有點死氣沈沈的。”

宿之靈一邊上樓，殷寒一邊給她介紹道：“樓下你少去，我爹住下面。這邊有三個發電機，兩個是備用的，但是相當於只有一個，有一臺電機比我爹年紀都大，天知道是哪個清朝老僵屍買回來的，也算是古董了，一直沒拆，占著地方。”

殷寒還要再說什麽，樓上忽然一陣腳步聲跑過，明薇薇沖了過來，激動地大叫道：“靈靈！靈靈你來啦！”

她說著，穿著睡衣就從樓上沖了下來，旋風一樣沖向了樓梯上的宿之靈。

殷寒好不容易扶著宿之靈上了樓梯，明薇薇一沖下來，她嚇了一跳，急道：“你、你幹嘛？你離我倆遠點！”

明薇薇光著腿，穿著綠油油的絲綢睡衣，腦袋上紮著兩個小揪揪，蹦蹦跳跳就沖過來一把抱住了宿之靈，差點把宿之靈整個帶著滾下樓梯去。

宿之靈一個站不穩，當即就要向後仰去，她差點摔下去的時候，忽然跌入了一個紮實的懷抱裏。

宿之靈楞了一下，轉過頭，發現身後站著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打著領結，手上帶著白手套的男人。

男人眉宇間有很深的皺紋，年紀已經不小了，說道：“您不應該在樓梯上打鬧。”

他的手裏還端著一份甜點，低頭看著宿之靈和明薇薇。

殷寒扶著宿之靈站穩了，對男人說道：“李叔，謝謝你了。”

她說著，對宿之靈介紹道：“這個是李叔，我家的管家。”

她扶著宿之靈上了樓，李管家才把手裏的盤子放在桌子上，說道：“還有什麽需要可以叫我。”

說完，轉身離去。

宿之靈總覺得，這個管家好像不是很歡迎他們幾個的樣子。

殷寒說道：“他呀，就這樣。脾氣怪怪的，但是處久了，人還是可信的，比我爹他們強多了。”

她說著，走上樓梯，給宿之靈開了門，說道：“你的房間。”

“我去給你找幾件衣服穿，你可以洗個澡什麽的，晚上我還有個會，你要是能陪我去就更好了，現在公司裏的那幫老怪物合起來對付我，我真的特別需要一個能參考的人。”

明薇薇在旁邊喊：“我要和靈靈一起睡！”

殷寒盯著她看了半晌，搖頭道：“無可救藥。”

她說著，轉頭回了房間，然而還沒進去多久，宿之靈就聽見她大叫一聲：“明薇薇！”

宿之靈好奇地走了出來，只見殷寒沖了出來，怒道：“我昨天剛買回來的毛絨熊，你又給我丟了？你丟了我多少東西了，你自己數數，賣了你都賠不起！”

明薇薇嚇得立刻躲在宿之靈後面，緊張地抓著她的袖子，說道：“靈靈，你別讓她把我賣了……”

宿之靈哭笑不得；“她才舍不得賣你呢。可是你怎麽不聽話，為什麽總是丟她東西？”

明薇薇急了，理直氣壯地說道：“我沒有不聽話。我是為她好。”

明薇薇說著，從宿之靈後頭探出腦袋來，對殷寒說道：“你屋子裏壞東西太多了，我不喜歡他們，他們身上散發著討人厭的氣息。”

殷寒：“？？這就是你亂砸我東西的理由？”

這時候，窗外一個女人喊道：“小姐！”

殷寒白了明薇薇一眼，走到窗口去，問道：“王姨，怎麽了？”

樓下的女人抱著個巨大的毛絨熊，說道：“小姐，你也太浪費了吧，這個熊是昨天新買的，你怎麽又給丟了？家裏有錢也不是你這麽過日子的……”

殷寒氣道：“我沒丟！是它掉下去了！王姨，您幫我拿上來吧。”

明薇薇一聽要把東西拿上來，登時就急了，喊道：“不行，不能把熊熊拿上來，你的熊熊長得好醜的，我不喜歡它！”

殷寒伸手就在她腦袋頂上砸了一下：“你才長得醜！小矮子，你再動我東西，我把你塞到櫃子裏鎖起來！”

她雖然這麽說，也不能拿明薇薇怎麽樣，只好把滿是泥土的熊抱上來，往走廊裏一丟，放地上了。

明薇薇嘟著嘴：“我害怕，我要和靈靈一起住。”

就算殷寒明令禁止了不許她往宿之靈的房間跑，明薇薇晚上還是光著腳跑到宿之靈屋子裏去，鉆到她被窩裏賴著不走。

殷寒說了一次不管用，又說了幾次，最後急了，索性一腳把明薇薇從床上踢下去，自己鉆進去了。

宿之靈拿她們兩個小朋友沒辦法，只好哄著她們兩個睡覺。

到了夜深燈滅的時候，她就坐在床上，指著天上的星星，給她們兩個講一些無厘頭的童話故事。

明薇薇仰著腦袋聽得很專註，殷寒抱著肩膀坐在床腳，沒好氣地說道：“小屁孩才聽這種破故事。”

宿之靈在殷寒家的日子，過得很平靜。

這種平靜持續了一周左右，到了周六的時候，殷寒早上拿著個手機過來了。

殷寒說道：“你哥找你。”

宿之靈還挺詫異的，接過來電話，問了一句：“原宏？”

“你怎麽找到的這個號碼？”

原宏說道：“上周她不是打電話找你嘛，我當時全給掛了，現在找不到你，自然就撥回來了。”

宿之靈聽到他的聲音就煩，問道：“你找我有事嗎？”

原宏說道：“事先說清楚，我找你可不是因為我想找你，就是吧……”

他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道：“我未婚妻可是你氣走的，你把她氣走了，她現在都不跟我說話，你得負責。”

宿之靈越聽越煩：“我負責？我憑什麽負責？”

原宏說道：“算了，我和你說正事兒吧。但是你搞清楚啊，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因為我在乎你或者怎麽樣，純粹因為你媽走了，沒人給我做飯，我都吃了好幾天泡面了。”

宿之靈對著電話吼道：“你這麽大個人了，自己做飯吃，你還能餓死不成！”

原宏沒好氣道：“我好心告訴你，你還不領情，算了算了，愛管不管吧，又不是我親媽。”

宿之靈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原宏說道：“自從你走了，你媽就愈發詭異起來，每天叫一堆人來家裏做什麽法事，怪嚇人的，我都想報警了，結果你猜怎麽著，前兩天人就不見了，我早上起來發現她去上班了，後來就沒回來過。昨天周五，我去她單位找人，人家說她三天沒來上班了。”

原宏的聲音小了下去：“這事兒吧，雖然不關我事，可是我想想覺得怪害怕的，我昨天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她房間裏那些東西好嚇人，我嚇得一晚上沒睡著覺，現在都提心吊膽的。”

他捧著手機，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四下環視了一圈，害怕地說道：

“你說我要不要報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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