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你成了我前行大道上的絆腳石，我不會顧念往日情義。說這句話的人就在眼前，顧天佑還不確定自己是否他前行大道上的那顆絆腳石。只是看著這人蒼白的鬢角和深邃又充滿深情和無奈的一雙眼神。這眼神能說話，一眼望過來，顧天佑就聽到了一句詩：虛負淩雲萬丈才，一生襟懷未曾開！

“大約在二十四年前，那時候我還沒從西平監獄轉到秦州，有一天來了一個人，對我說了你的事情。”

“孫明申，安置我生活二十多年的人。”

“是的，他跟我說起你母親，說起你的身世。”

“然後你就來了？”

“我來了以後並沒有跟你接觸，那時候你已經被庇護在龍萍將軍的羽翼下，當時我不認為你需要我。”這個人當然就是王憲！他沈凝的目光註視著顧天佑已經恢覆本色的臉，道：“直到你身上發生了那件事，我看你幾乎崩潰，最後又靠自己站了起來，甚至還能照顧病重的龍將軍，於是我決定教你一年。”

“那一年你教會了很多。”

“你是英雄的兒子，骨子裏的傲氣註定了你不會跟那些人同流合汙，我教給你的，你母親和龍爺其實早就教給你了。”王憲沈聲道：“龍爺對你的訓練方式其實是有些胡來的，你身上血氣不順，鋒芒冷硬根本不是個孩子該有的精氣神，結果終於出了那件事，其實我跟你一起的那一年，做的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幫你調順了身心，把你從陰冷的一面拉回了陽光的一面。”

“我一直沒有跟您說一聲謝謝。”

王憲欣慰的：“這幾年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沒讓我失望，這聲謝謝我早就聽到了。”

顧天佑嘆了口氣：“但我終究還是沒能做到您要求我的，以我的所作所為，早已不是一個好人了。”

“壞人？好人？你活了這麽長時間，見過了那麽多事情，學會怎麽區分了嗎？”王憲笑著搖頭，道：“反正我是沒有把握區分開這天下所有的好與壞。”

顧天佑沈默半晌，忽然反問：“壞人中也有好漢？”

王憲點點頭，嘆了口氣，似有所指：“好人中也有幹壞事的糊塗蛋！”

他的聲音如一記記沈厚的釘錘鑿在顧天佑的心上：“天下無義戰，梟雄無好壞！”他朗聲道：“劉邦狡詐奸險，善用智謀，卻是流芳百世的大英雄；楚霸王殺人不眨眼，血流成河，卻是名垂千古的真好漢！韓信原為市井之徒，無賴之輩，但在角逐天下的爭霸中，卻是豪傑；曹操篡奪天下，挾天子以令諸侯，蓋世奸雄威震神州！”

王憲一口氣說到這裏，旋又低聲道：“問題是誰好？誰壞？好怎麽分法？壞又怎麽衡量？”

顧天佑瞇著眼，道：“您認為我是梟雄？”

王憲額首，喝道：“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商朝是以鳥為圖騰的王朝，並且甲骨文確立於商朝，所以，在中華文明的緣啟時代，對鳥的崇拜和觀察是文明的元素之一，梟雄說的就是一種模仿鳥性態的人格，果斷迅猛，準確短急，不受道路局限，不法古，不囿今。”

他目光如炬，續道：“梟雄無道，因為鳥不是走的，是飛的，所以，梟雄無道其實說的自有其道，只是已經脫離了常規的道義！梟雄者襟包四海，以壯志橫掃河山，寧使我負天下人，心無障礙，視時勢而行仁義而不徹底，或有或無，則使人以為假仁假義，順我者生，逆我者亡！以我之心而放之四海，以我之志而加之全人，勢不可擋！言不必有信，唯能遂其志而通權達變！欲以先登絕頂之位，再行仁義之事。”

顧天佑貌似安靜的聽著，看著，心裏頭已經驚濤拍岸。

王憲說到最後，語氣陡然一轉，眸中放光：“我觀今之江湖，世之梟雄，唯你我師徒而！”

他開始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顧天佑同時深吸了一口氣，丹田內氣血凝聚成丹，腎水激蕩，元炁沖出經絡。王憲吐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顧天佑瞬間炸開丹田裏的氣血丹，爆發出最強的力道！

王憲的拳至顧天佑眼前，同時聲音也如雷貫耳：“這世上不需要兩個梟雄！”

顧天佑雙手一架，金童提爐接個軍門四閉往外一封。

嘭的一聲巨響，震的耳朵眼睛一塊往外鼓勁兒。王憲出手真狠啊，顧天佑整個人倒著飛了出去。這一拳的力道之大簡直匪夷所思。炸開的氣血之力，運足的元炁幾乎在一瞬間消耗掉了一半兒。

話說的越清楚，就越不會有轉圜的餘地，出手如此絕情，顯然是動了真殺心。顧天佑不敢抱任何幻想，足落實地，騰身便走。王老師的實力至少不遜胡三變，腦子沒進水自然不會想跟他玩命。

跑出去三步遠，迎面出現一個拳頭，伴著自我介紹：三皇炮錘的李一夫，此路不通！顧天佑擡手一架，對方的勁道好像泰山壓頂，立刻意識到不是敵手。轉身換個方向再走，沒出去二十米，迎面又遇上一人，心意把趙六安領教高招！顧天佑不顧大忌騰身躍起，穿心腿蹬了過去，這趙六安讚了一句好小子，跟我玩這個花活。並不跟進抓摔，卻機敏的退了一步，指尖一點顧天佑足底。

顧天佑這一腿其實是虛實結合的巧招，本意是想引對方近身來抓摔，好趁勢翻過去逃之夭夭，結果人家經驗老道不上當。眼見那一指刺來，那鋒芒簡直比什麽神兵利劍都盛，估計若是被刺中了，這條腿上的經絡立即便廢了。

王憲的聲音入耳：“你要來幫明萬軍，就是擋了我的路，師徒父子情分不散，你死了，天佑城我給你留著，顧志傑長大了，若成才便給他，若不成才更好，師父認個幹孫子，保他一輩子榮華富貴，你搞的那些賺錢的玩意鼓搗出的財富全是他的，胡三變的丫頭肯定要跟我玩命，死就死了下去陪你也好，龍劍梅是國之瑰寶，我得留她一條命，她對你用情太深，功夫修養不在我之下，洗腦肯定是不成了，只好用藥毀了她的記憶，天佑，師父替你考慮的可還周祥？”

顧天佑不理他，轉頭又換個方向，身後趙六安也不追擊，卻讚了句好小子，這口元炁夠長的！

迎面出現一只大腳丫子，顧天佑狼狽不堪，眼瞅著這大腳丫子奔自己面門來了，剛要側身拿他，這大腳丫子卻刷的一轉收了回去，聲音遞過來了，劉二河接你幾招！

顧天佑抽身又逃，又有一人跳了出來，一個中年女人叫道：小夥子，試試楊玖玲的擒龍索。一條紅綢掛滿了小鋼鉤子，真要是被它纏上，直接減肥了，能刮下去二十斤肉。

顧天佑懂了，這是個天羅地網，至少有九大高手把自己圍住了，算上王憲就是十面埋伏啊。

這回玩到頭了，天佑哥心中一寒。

王憲負手逼近，道：“你這口元炁比我想的要長很多，丹田力結成的丹也比其他人要精純，但人力有窮盡，你現在已經油盡燈枯，還有活路嗎？”

顧天佑喘著粗氣，該放棄嗎？心中雖有萬千不甘，卻知道終究代替不了實力。差距太大了，一個王憲就不是對手了，其他九個人，那李一夫也是神機圓滿的宗師，劉二河似乎也差不多。楊玖玲最弱，但現在的自己卻是最怕遇上她，因為那兵器太霸道了，卷上就刮骨了。

認命吧，顧天佑！實在太累了，何必撐得那麽辛苦。心裏頭有個聲音在蠱惑。去你大爺的，人家看你如梟王，你偏要做這癟三的念頭？顧天佑臉上閃過一抹狠色，生死關頭，忽然閉眼，開始行獨創的拳法。

顧天佑虛靈拔頂，只把自己完全放空。泥丸宮中，一道拳意聚攏，金陽在天，灑落在身上，一股暖融之意自百匯灌頂而入。一線生機，陡然而生！

王憲闊步而來，瞧出異狀，驚訝叫道：“通百匯，開天門！”

顧天佑飛身過去，劈掛掌正面硬剛！三面都是重重圍困，只有王憲這裏只是他一個！

十面埋伏，這貌似最強的一點便是唯一的生門！

管你什麽師恩比海，你是梟雄，我也梟雄，打不出這條生路來，你是梟雄，天佑哥就是狗熊了，老子不要你給我留著天佑城，老子也不用你幫我養兒子，這世上大約除了明萬軍，你也算是最狠的人之一了，我就從你這最狠的人面前沖出去。

給我破！

顧天佑大吼一聲，轉瞬間運足全身力道，箭步崩拳，硬打硬進！

王憲驚詫未定，但畢竟是神機圓滿巔峰的大宗師，領悟了隔空勁和聲打目擊多門絕活的超級強者！他倉促還擊，探手不接反拿，一下子捋在顧天佑胳膊上，橫身一讓一靠，顧天佑整個人就飛出去了。

出乎其他人意料的是，本該是油盡燈枯的顧天佑，落地後竟如彈簧般彈起，身子一縱，如電似風般逃進老林子。

“大哥，為何不擋他一拳？”李一夫最先追過來，吃驚道：“這小子真的開天門了？”

王憲緩緩額首，道：“天門開，神仙來，臭小子不愧叫天佑。”

劉二河也湊過來，道：“這小子接連硬接我等強拳，損了根基了，還能恢覆？”

王憲搖頭，道：“這我就不清楚了，功夫不到圓滿，居然練通了百匯，真是奇哉怪哉，許是小王八蛋命不該絕吧。”

楊玖玲過來輕輕一笑：“我看是大哥最後還是不忍下手吧。”

王憲斷然否決道：“最後一靠，我用了十成力道，可說是盡了全力，他若還不死，當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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